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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松雲恨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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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松雲恨上學

江南水網密布,從渡頭到阮宅走馬車要不了多久,很快一行人就浩浩蕩蕩地進了阮家門。

三四日前,主子們要回來的信一到,阮家的仆役們就忙活了起來。

將宅邸裏裏外外打掃了個幹凈不說,好多收進庫房裏的陳設也都重新擺了起來,這下等主子們一回來,來往接風的賓客也到了,阮家門庭很快就恢覆了往日的熱鬧。

夫人和大公子尚未回家,晚上也就沒有安排大張旗鼓的團圓飯,老爺只是把留下家裏未出閣的女兒和幾個得寵的側室們叫來,大家在一起吃了個家宴。

主子們不在的這幾年,家裏一向是魏氏照管的,今天也是他張羅了接風的晚餐,沒有過分奢侈,但也十分精致可口,體貼又不出格,阮正業一路回來見家裏也都是上下整肅,白日裏接待賓客也都是僅僅有條,便顯得很是滿意。

松雲作為一個未分化的男孩,自然是不能輕易跑到內宅去的,因此一直等在阮珩的外書房。

平日在外書房服侍的,除了松雲之外,還有朝雲暮雲兩個小童,並幾個嬤嬤和粗使的婆子。

阮珩在內宅吃飯,松雲在房裏也沒閑著,雖說阮珩屋裏各色都是早幾天就準備齊全了的,但他還是忙裏忙慌地,指揮著朝雲暮雲四處收拾著,先把阮珩帶回來的行李歸置好,又將屋子裏的舊物收拾檢點了一遍,生怕阮珩回來有一樣不讓他順心適意。

阮珩回來的時候,時辰已經交二更了。

阮珩一進門,松雲就連忙迎了上去:“少爺,你回來啦!”又喜氣洋洋地問他,“你要先沐浴,還是先用茶?”

房屋裏清凈整潔,每件東西都跟自己走之前差不多,卻顯得更光亮如新了。屋裏熏著炭籠,還點了些沈香。

作為阮家唯一的庶子,阮珩每月雖然跟其他兄妹領一樣的月錢,但因少了嫡母和祖母日常的貼補,銀錢也一向不算豐裕的,因此平日也甚少點沈水,只是點些不那麽昂貴的香料。

今天為了迎接他回家,也不知松雲是從哪裏找到這一點沈香的。

阮珩笑著摸了摸松雲的腦袋,說:“我先歇一會。”

揚州老家與金陵相隔並不遠,不過也是連日來的舟車勞頓,今日又應酬了半日賓客,阮珩的確是有些疲累了。

就算在晚上的家宴上,阮珩仿佛也並沒有松開繃緊的神思,直到此刻,回到自己的房裏,他才真正放松了下來。

阮珩坐在了他慣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松雲便殷勤地把泡好的茶端了上來,又拿來了一盤雲片糕和蜜煎山楂,皆是阮珩素日愛吃的。

“你吃飯了沒有?”阮珩問。

“吃過了。”松雲站在那傻笑著說。

阮珩叫他也坐下,松雲便找了個小凳子,支著腦袋偎在他旁邊,問長問短,主仆兩人閑閑地說笑了一通,阮珩許久沒有這樣跟松雲閑話了,很是愜意。

松雲問阮珩:“少爺,你在老家還遇到什麽新鮮事了嗎?能給我講講嗎?”

“你想聽什麽新鮮事?”阮珩問。

“就是,比如強盜啦,村裏鬧鬼啦,還有……”

松雲說到一半,就被阮珩輕敲了一下腦袋:“你就天天盼著我遇強盜撞鬼?”

“哎呀!”松雲護住自己的笨腦袋,“少爺,你還真的要打人啦?”

剛剛敲的那一下其實一點都不重,但是阮珩還是給他揉了揉,笑道:“好了,早些收拾收拾安置了吧。”

松雲並沒有聽他的話收拾去,而是像小時候一樣把腦袋放在阮珩的膝頭,說:“少爺,你回來了可真好。”

*

次日一早,阮珩便同舊日一樣,要去上學了。

阮家的家塾並不大,連本家帶族親中,不過十來個公子就學。

阮正業先前帶著幾個兒子回鄉守孝,是帶了家塾的先生一同去的,如今好不容易回來,本該歇息幾日,然而,阮珩預備今秋便要參加鄉試,於是阮正業便特別托付了先生,又囑咐了阮珩,叫他今日便上學備試去,不要耽擱時日。

於是,早上天還不亮,阮珩就起來了。

過去三年,松雲都跟放風了一樣,因為主子們走了一大半,除了服侍小姐們和側室們的人之外,他們這些閑散人員都再自在也沒有了。

松雲又恰在最愛玩鬧的年紀,除了不許在外惹是生非,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因此性子都養得野了不少,成天都跟大少爺、三少爺的幾個小廝們一起野去,也許久都沒有起過這麽大早了。

不過,松雲還是按時把自個兒折騰醒了,穿好衣服急急忙忙地跑到阮珩的屋裏,卻見幾個小丫頭已經將阮珩服侍停當,隨時可以出門了。

阮家家塾的先生嚴厲得很,松雲一點都不想吃戒尺,便連忙捧著書箱跟上阮珩。

晨風寒冽,家塾雖然不遠,但松雲走了一會便肚子餓了,只得連忙趕在進課堂前從袖管裏摸出兩塊糕餅,匆匆往嘴裏塞。

阮家公子們上學,都是晨課後才用早點,要等到那時辰,松雲都要餓死了。

阮珩看見了,便說他:“就餓成這樣?”又道:“等下喝些熱茶,小心壓了寒氣。”

松雲怕先生看見他吃點心要罵,便吃得急,此時滿口糕餅,說不出話,只得唔唔地點了點頭。

阮珩看他那樣子,笑了一下,用手把他臉上的點心渣拂掉,才道:“進去吧。”

晨課固然枯燥乏味,但松雲幫阮珩研墨鋪紙,忙活著倒還不至於太困,到了用過早飯之後,先生開始長篇大論地講課了,對松雲來說,考驗才真正開始。

今天,松雲顯然又沒經受住考驗。

先生拖長調子的講課聲簡直如同魔音貫耳,松雲很快就小雞啄米了起來。

阮珩專心地聽著課,松雲在他旁邊坐著,便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又一頭靠在阮珩的身上,實在太不成樣子。

阮珩拍了他的頭兩下,沒拍醒,便只得趁先生未註意時,勉強將他扶回原來的位置上去。

然而,松雲越睡越迷糊,阮珩聽課正用神,一個沒留意,他便咕咚一聲,終於睡倒在書桌底下了。

“松雲!”先生這下終於發現了,喝了一聲。

先生一般是很少對伴讀書童上心的,畢竟他們只是來陪公子們讀書的而已,然而,對於松雲,先生卻常常格外留意。

這當然是因為松雲開小差的形式千奇百怪,而且因為他有點笨的緣故,常常會在課室中鬧出些笑話,吸引所有人的註意力,擾得課堂不得安寧。

果然,聽到那突兀的咕咚聲,又見到松雲滾在阮珩書桌底下的滑稽樣子,整個課堂中便都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竊竊笑聲。

松雲被先生喊得嚇了一跳,急忙想起來,卻不料腦袋又磕在了桌板上,咚的一聲,可疼了。

松雲哎呦呼痛,可是其他人卻再也憋不住,直接哄堂大笑了起來,其中笑得最歡的,自然是三公子和梅雪。

阮珩急忙把他的小冒失鬼從書桌底下掏出來,拉著他站了起來,一邊匆忙給他揉了兩下頭,一邊熟練地向先生求情。

“先生,松雲許久未曾跟我上學了,是我疏於管教,請先生息怒,不要重處了。”

松雲此刻已經清醒了過來,他很怕先生用戒尺打他,緊張得不行,很快就習慣性地躲到阮珩身後去了,抓著阮珩的衣角不敢出聲。

先生確實很不喜歡松雲,他一直覺得阮珩應該有個更好的伴讀,然而,誰讓阮珩就是把這個沒什麽用的笨蛋當個寶貝護著呢?

不過,看在阮珩課業一直也沒怎麽被他拖後腿的份上,先生也就懶得管了。

“若他再敢在課堂上睡覺,就給我攆出去!”先生便如此發落了一句,罷休了。

阮珩自然只能答是。

松雲的臉都紅透了。

小的時候,松雲的確很頑劣,也給阮珩闖了不少禍,不過,那時他還是個孩子,尚且不懂事。

到了這幾年,松雲才開竅了些,知道他的一舉一動跟阮珩是息息相關的,會給阮珩丟臉、讓他難堪。

松雲一點都不想讓阮珩難堪,他希望阮珩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因此,阮珩回來之前他就想好了,要讓他知道自己已經改過自新,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給他丟人了,他會盡己所能地像別的公子的書童一樣,文雅有禮、進退得宜。

然而,沒想到第一天覆學,他就原形畢露,出了洋相……

可松雲也不是故意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明明他已經很努力地讓自己保持清醒了。

先生已經重新開始講課了,阮珩也坐了下來,看了看松雲,後者正一臉悔愧,顯得因內疚而局促不安。

小時候的松雲總是記吃不記打,犯了錯之後,卻又十足的可憐巴巴,叫人看了,還當他是完全無辜的呢。

那時的松雲會委屈、會害怕,但卻很少像今天這樣露出內疚自責的神色。

看來,松雲也些年也不是完全沒長進,確實懂事了很多呢,阮珩頗有些欣慰地想。

阮珩便心軟地給他指了個角落,說:“你去那邊站一會,清醒些,免得先生再責罵。”

要是在從前,松雲多半會跟阮珩撒個嬌,賴在阮珩身邊不走。

但,也許是因為松雲下定決心從此要懂事了,又或者是因為阮珩分化了之後,對松雲來說比從前更具威嚴了一些,讓他不敢不聽話,總之,阮珩話音一落,松雲便很聽話地站到他說的位置去了。

松雲一下子變得這麽令行禁止,一點都沒黏糊,倒讓阮珩新鮮得很。

不過,松雲雖然乖乖去了,但也就沒過半刻鐘,阮珩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松雲偷偷巴望著他呢。

阮珩一扭頭,就能看見松雲一臉委屈可憐地呆在角落,好像一只被遺棄的小動物似的,顯得很想過來找他,但是又不敢,只好拿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跟著阮珩轉。

阮珩一看過去,那人就慌忙躲開目光,眼觀鼻鼻觀心,兩扇睫毛也柔順地向下垂著。

他的嘴唇還微微嘟著,松雲無意識的時候就會這樣,有時是因為委屈難過,有時只是因為在想事情、或者是睡著了,這些時候,他就會微微嘟著嘴唇,顯出一種嬌憨之態來。

松雲小的時候是這樣也就罷了,沒想到長了好幾歲,都快是大人了,還是如此。

阮珩有些哭笑不得,於是,他很快就受不了松雲那副樣子了,便叫了他回來。

“研墨吧。”阮珩說。

於是,松雲便喜笑顏開,因為被赦免而顯得滿心甜蜜。

松雲雖然也很害怕教訓和處罰,但他的心一點都不重,更從不記仇,一切都是以阮珩對他的態度為準的,不管發生了什麽,只要阮珩不再生氣了,原諒了他,那麽一切的事情對他來說就是翻篇了。

他每次都能很快將糟糕的情緒拋諸腦後,變得快快樂樂的。

阮珩自己也不知為何,他似乎很喜歡松雲這種樣子。

或許是因為阮珩的性子沈著的緣故,松雲種相反的輕快性子總是能感染他,阮珩每次看到他很快忘卻憂愁的樣子,都會覺得心裏很暢快,好像就連他自己也能因此將很多的煩心事置之度外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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