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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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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線生機

水面映著兩團漆黑的影子, 山風吹開了閣樓的窗戶,寒鴉驚起。方桌邊的燭火忽而被吹倒,又忽而升騰, 來回搖擺的燈草燒得焦黑。

葉覆青起身尋了兩個燈罩, 分別罩住了兩端的火焰,他道:“你從前給他餵藥的時候, 是不是沒控好劑量。”

葉嬋一怔,她緩慢地斂了眸, 這仿佛是身體的錯覺。葉覆青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他看著木然的葉嬋, “你那徒弟多半腦子有問題。”

“你們之間有仇, 他不去殺你, 反而向我求藥。”

“他在怕什麽, 怕自己記得那些舊事後,你殺他嗎?”

葉覆青不懂,他若是害怕的話, 逃得遠遠的不就好了,可沈難偏偏選了一個自損的法子。

腦海裏似乎繃緊一根弦,葉嬋攥著衣裙的手跟著緊了緊。

葉覆青嘴角忽然浮現了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不清楚當時沈難的想法, 他原本可以殺了沈難以絕後患,但為了引葉嬋出來, 他終究沒有動手。

或許遺忘於沈難而言是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辦法。

世上有人心如死灰,便有藥墜魂, 使之重獲新生。葉覆青當初研究這東西, 也是因為這世間真的有人需要它,那人瘋瘋癲癲尋醫問診, 不如與往事相忘於江湖。

換而言之,沈難想忘掉什麽.....

他想忘掉在山外谷的那五年,還是想忘掉自己拂雪山莊的從前。愛與恨糾纏不舍,教人分不清對錯,也無力承受。

頃刻間,葉嬋仿佛明白了沈難。這世道對她殘忍,她像養蠱似的養著沈難,又輕飄飄地將他推入險惡的江湖作棋子,這些他最後都知道了。

沈難為什麽自願再服一次墜魂....自己真的不清楚嗎。

深藏在心底的厭惡之感襲來,清醒在瞬間崩塌,葉嬋臉色蒼白,她像一塊愚木。

“蟬息的反噬只會一次比一次猛烈。”葉覆青的視線飄到窗外,他的聲音很沈悶,“你只有留在千金堂我才有辦法救你。”

“至於婚事.....也未嘗不可。”

“成了親,我或許可以將你的性命與功力一起保住。”

葉覆青轉頭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人,那張藥方再次遞到了她手邊,裏面至少有七八種藥是葉嬋沒有見過的。

她有時分不清自己這位叔祖話裏的意思,他這人陰晴不晴,一會兒要救她,一會兒要殺她。葉嬋眸中隱隱有冷意,“你這話什麽意思?”

葉覆青暧昧不清地笑了笑,“剛才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千金堂裏有一樣寶物或許能換了藥方上面的引子,你若是嫁給尋安,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屆時你再去尋仇也有千金堂襄助,豈不是兩全其美。”

葉嬋眉頭緊蹙,“叔祖是在騙我嗎?”

葉覆青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我從來不騙人。”

這話一聽就是假話,葉嬋疲倦地看著葉覆青的眼睛,她好像也沒什麽多餘的選擇,也不需要負隅頑抗。

山外谷的千金堂早在七十年前就有了姻親關系,現在也只能算是親上加親。

山中寒氣重,夜裏更盛,冷風吹得人都麻木了。

失魂落魄的葉嬋遲緩地走下了棲鳳閣,她一擡眼便看見了沈難朝自己走了過來,青年眼裏還有幾分初涉江湖的懵懂無知。

葉嬋避無可避,她此刻才明白沈難當初是有多煎熬。

沈難狐疑地望了望二樓的窗戶,那裏只有燈影,“師父,你怎麽臉色不好?”

葉嬋不覺抿了抿唇,“沒事。”

她遠遠瞧著謝尋安,那人眼角眉梢都透著傲慢。他與葉覆青不愧是一家人,這神情姿態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葉嬋今夜看著是十分的不順心。

冷泉邊的燈籠猶如螢火,豐神俊朗的郎君與之交相輝映,平添了幾分清冷之意。謝尋安微微頷首,“我送你回去吧。”

葉嬋反手搶走了燈籠,“不必了。”

謝尋安一楞,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暗道不妙,看來她心情不好,可他只帶了這一盞燈來此。

葉嬋冷冷掃了他一眼,“葉覆青把你賣了,你知道嗎?”

謝尋安摸不著頭腦,“賣了?”

“自己上去問他吧。”

“......”

水邊倩影逐漸走遠,沈難自覺地跟了上去。葉嬋回頭看了看謝尋安,謝尋安已經上了棲鳳閣,也不知葉覆青是怎麽跟他說的。

藥莊極大,白日裏才走過前堂,夜裏又在後園繞了一圈。

沈難咬著口中軟肉,猶豫地開了口,“師父,那個謝老頭和你說了什麽。”

葉嬋抿了抿唇,“他說,我只能在活五年了。”

槿紫的紗裙被夜色染成了墨,燈籠只能照清腳下的路。沈難看不見葉嬋的臉色,他心裏一陣發虛,“你別聽他的,他....瞎說的。”

“他說的是真的。”葉嬋的腳步頓住了,沈難一個身形不穩磕在了她單薄的肩頭上,幽幽的冷香縈繞在鼻尖。

葉嬋道:“那老頭不姓謝,他姓葉,謝尋安的祖父與我的祖父是兄弟。”

沈難微微一怔,他才曉得謝尋安和葉嬋之間還有這層關系。

“你的失憶是因為一種藥。”

“叔祖說你,當年是自願服藥的。”

她的聲音又輕又涼,像是山間留不住的雲霧。沈難的心驀地刺痛,他難受的捂著心裏,胸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作祟。

是他自願的....

沈難想不明白為何,但他的身體似乎無法遺忘當初的痛苦。

葉嬋轉身扶起了沈難,她凝視著他惘然的眼睛,不解道:“如果你恨我,為什麽不來殺我。”

這一刻,沈難清亮的眼瞳如蒙塵般黯淡。

他喃喃道:“師父你在說什麽呀,我怎麽聽不懂了。”

早在一開始,葉嬋就知道他們之間註定會有個你死我活,而她當年一時的心軟不過是養虎為患。

年少的葉嬋不曾知道,人與人之間最難講的是感情。

情之一字,教人難以自控。

九年前的拂雪山莊,元正未過。

十六歲的葉嬋憑著一塊赤水玉的紋樣,千裏迢迢追到了丹州,這是她倒在血泊中唯一記住的東西。

西北乃苦寒之地,昨日恰好又下過雪,四野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衣著單薄的少女背著兩柄銀劍來了拂雪山莊,帷帽掩住了她的容顏,山莊周圍有些許人在忙著掃街開道。

葉嬋很快就見到沈讓塵,兩人的功力算是不相上下。憑著旺盛的生命付出的代價,她用半年修練蟬息內力竟直逼沈讓塵多年的功力,甚至還稍稍壓過了一籌。

葉嬋不懼自損,將劍抵向沈讓塵的喉嚨。

她眸若寒冰,“為什麽?”

傳聞西南有個虛無縹緲的山外谷,谷內仙人有奇藥,妄念者對此趨之若鶩。沈讓塵愧疚地跪在葉嬋面前,“沈某認罪,葉姑娘殺我一人就好了。”

劍尖割破了他脖頸上的皮肉,“我 不是問你們為什麽要殺人,我要知道那日還有誰在,他們都該為此付出代價。”

沈讓塵眼裏全是痛苦之色,那日他從混沌中醒來,匆匆見到的人便是埋在黃土之下的葉嬋了。

他們好像被人操縱了,腦子亂成一團,剩下的都全無記憶,只有他們手上的血還在昭示著罪惡。

本是來山外谷求藥的,沈讓塵也不曾想他們三個會釀下如此滔天巨禍。

也許是影月餘孽未清,如今找上他們了。三人不禁想,若是山外谷覆滅一事傳到江湖,他們也將再無顏面在江湖立足。

沈讓塵在鹿邑待了許久,也沒有等來幕後之人的威脅,上天沒給他贖罪的機會,他帶著滿身罪惡,日日夜不能寐。

念著妻子性命,他最終回了拂雪山莊

沒想到終究是逃不過。

江湖人一命抵一命最是正常不過的,只要禍不及妻兒即可,如今他的罪孽已然無法贖清了。

沈讓塵默默垂首,他不能再連累他人了,“葉姑娘動手吧。”

不遠處正滿十三歲的沈聿寧遠遠瞧見了這奇怪的一幕,他慌張喊了一聲,“父親。”

葉嬋冷笑地放下了劍,她將銀劍架在了沈聿寧的細嫩的脖子上,少女明目張膽地威脅沈讓塵,“若是明日你不能說,他就要為你陪葬。”

蒼茫大雪後是一片寂靜,葉嬋將人劫掠到了破廟藏身,沈聿寧不安分時墜了馬,額頭破了一個血窟窿。

他一整夜都不安分,十三歲的少年破口大罵,葉嬋拿陳年稻草塞住了他的嘴。

那時的葉嬋想著只要殺了他,她的耳邊就清凈了。

可她猶豫了半響,終究還是沒有動手。

翌日,晴陽覆雪。

葉嬋綁著沈聿寧離開破廟時,得到了沈讓塵及其夫人在一夜間暴斃的消息。拂雪山莊驟然被他人接管,線索斷了…

葉嬋只能帶著沈聿寧離開丹州。

她想殺了他一了百了,可她不是那夥賊人,對著十三歲的少年下不了手。

於是她給沈聿寧服了墜魂,將他帶回了山外谷,兩個有血仇的人成了師徒。

千裏迢迢沒有找到兇手,沈讓塵暴斃,這些種種都讓葉嬋明白了幕後之人的狠毒。她心裏有了一個新的主意,眼前放一個最好的誘餌。

葉嬋給他換了一個難字,往後於沈聿寧來說都會很艱難的。

彈指一揮間,已經過去了十年。

葉嬋不甘的看著沈難,少年長成了大人,“既然想起來了,為什麽又要忘掉。”

沈難本想沈聲不語,但他還是道:“我不記得了。”

葉嬋也許不清楚,如果不是恨的話,那便是愛了。愛恨二字糾纏不休,那時的沈難也難說自己的心裏是愛占三分,還是恨占三分。

他無法面對親人,也無法面對葉嬋。

是非對錯本身就是一個死局,冤冤相報何時了。

沈難情願遺忘一切,當個傻子,也好比被愛恨日夜折磨。

“你叔祖還說了什麽?”

“我快死了,他給了我一個活命的機會。”

葉嬋不知為何,她垂眸問沈難,“如果能活著,付出一些代價也未嘗不可。”

亂世裏有千千萬萬人在求生,可他們卻活不得。上天難得給了她一線生機,這仿佛是人間對她唯一的偏愛了。

葉嬋想,或許她應該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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