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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夢溪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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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夢溪街

微涼的夜風吹進破洞的窗戶, 木屑掉落在四周,長廊的蜘蛛或死或殘,少數茍活毒物在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後, 逐漸往角落奔散。

府兵手裏的火把照亮了整棟樓, 長劍血跡斑斑,葉嬋斂眸收手, 目光很淡。

裴度下令讓人清掃殘局,雀兒的屍體被擡走, 燕兒怨毒地盯著葉嬋, 毫不掙紮束手就擒。每個房間的女子都被帶了出來, 統統領回衙門讓阮知事記檔。

塵埃落定, 一切紛擾都被他人解決, 這人真是下的一手好棋。

裴度安插在府兵裏的影子不喜歡暴露自己的面目, 他易容成了一個尋常衙役。那影子搜查過後悄然靠近了裴度,低聲道:“找到了,就在最裏面那間。”

裴度微微頷首, 眾人退散,只留下了他與葉嬋。

葉嬋冷冷斜了一眼裴度,聲音也浸了冷意, “印章的主人是你嗎?”

裴度唇角含笑, 溫聲道:“是。”

他的笑透這幾分意味不清的涼薄,仿佛高堂看客在談笑風波。葉嬋想給他一劍, 戳破這人虛偽的臉面,但這人對於李清河來說又極其重要...

“偽君子。”葉嬋低罵了一句, 她頓了頓道:“我會飛書告訴李清河的。”

她不知裴度與李清河在兜什麽圈子, 明明可以據實以告,卻偏偏要拿別人作伐子, 兜圈子下套,這兩人在背後玩得是不亦樂乎,哪裏管別人的死活。

葉嬋動了動手腕,眸中厲色一閃而過。裴度臉上的笑依舊平靜,烏黑的眼瞳裏藏著晦暗,兩人之間似乎有什麽在撕扯。

喉頭傳來腥甜的氣息,體內的蠱蟲開始反撲,葉嬋忍不住咬著口中軟肉,她轉身便要離去。裴度忽然喊住了她,“明燭劍。”

葉嬋身形一滯,“你要這把劍?”

裴度不鹹不淡道:“我答應了一個人,要找回她的劍。”

有些話不必說的太清楚,彼此也能心知肚明。葉嬋眉心微動,似有慍怒,她隨手將劍拋擲,丹田內息激蕩,明燭劍從裴度耳邊呼嘯而過,狠狠地卡在了背後的墻上。

樓下無人攔著葉嬋,她只身走到前院,沈難和應逐星的情況好像也沒好。是他們想的太過簡單了,自以為一劍在手無人能攔,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暗娼坊能有這麽多人,葉嬋更沒想到官府還在背後誘人深入,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應逐星乍一見葉嬋出來,“這麽多血,你怎麽了?”

“別人的。”葉嬋扯了扯嘴角,她看見了一旁的霍昭,“我中了她們的蠱。”

兩人視線交錯,霍昭認出了葉嬋,這不就是前兩天來衙門的那個賊嗎,她怎麽在這裏。沈難撇下身邊應逐星,快步走到葉嬋身邊,“師父。”

霍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賊居然是沈難的師父,沈難的師父是個女子…

她呆立不動,轉頭向應逐星尋求答案,在得到了應逐星的眼神之後,霍昭收起了臉上的難以置信。

葉嬋稍微靠在了沈難身上借力,“沒事,找家藥鋪弄點猛藥就可以逼出來了。”

“只不過要快一點了。”

應逐星靈光一閃,“快,找謝尋安!”

什麽藥鋪能比千金堂好,兩人一左一右拉著葉嬋,急匆匆地往夢溪街趕。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前,應逐星還給霍昭留了話,說晚兩日去衙門尋她。

霍昭傻傻地楞在原地,一眨眼他們三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她無所適從地在前院等著,等到了裴度抱著一個穿著金綾羅衣的小娘子緩緩從裏面出來,月色下好一出英雄救美。

在場沒人知道長寧的身份。

高高在上的人落入汙泥,自然有人會為她的尊貴洗清汙名。

裴度掃了一眼啞然的少女,他將手中緊攥的明燭劍丟下,霍昭閃身接住了自己的劍,牢牢地抱在自己懷裏,她心想還好沒丟,總算找回來了。

蹲在地上霍昭擡頭望向那個熟悉的人,裴度的臉倏然變得很陌生,他似乎已經不是自己當初認識的那個普通人了。

對,他早就不是了,只有她還以為他是,霍昭的心思似乎變得有些覆雜。

裴度使了一個眼色,“快宣府醫。”

影子早就安排好了,“大人,巷外有馬車。”

三五人簇擁著他們離開,霍昭不知道自己的心空了一瞬,她突然擔心自己被丟下,於是懂事地跟了上去。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人,怎麽就變得高不可攀了。

鳳尾巷的糟汙自有人的會清理,也有人會悄悄掩埋這裏不堪的一切。

*

“餵,等會。”

“怎麽了?”

葉嬋虛弱地喊住了架著自己的沈難和應逐星,兩人齊聲發問。街上人來人往,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開這像逃犯的三人,生怕給自己惹上麻煩。

葉嬋努力平靜地看了沈難一眼,似乎想要交代什麽,在旁的應逐星心急如焚,氣氛莫名冷了下來。

不稍片刻,她往前一跌,脫力倒在了徒弟的懷中。沈難的身體跟著猛地顫抖了一下,仿佛有東西在狠狠地錘擊他的心臟。

應逐星嚷醒了沈難,“快,去夢溪街!”

沈難倉促抱起葉嬋,柔軟的發絲安分地垂落,,她的側臉靠著他的肩。昏倒的人不會說話,先前的威脅好像都是虛張聲勢,她這人習慣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習慣了為難自己的身體。

沒有山外谷的約束,葉嬋行事一向無法無天。有道是歹竹出不了好筍,從前沈難的乖張,也是跟著自家師父學到了精髓之處。

三人慌忙跑過了橋,橋邊的采蓮舟早就沒了蹤跡。

明月西沈,河上千盞明燈繁星點點,煙火四散如雨。

街角說 書老者說過,夢溪街從左到右數第三個鋪子,後頭種著一顆苦楝樹,那裏就是應天府的千金堂。

謝家的醫館遍布江南,每一家都叫千金堂,以治病救人尾聲。謝尋安是這代獨子,自幼天資過人,謝家也早早地將千金堂的實權交給了他。

素日擔了個懸壺濟世的好名聲,人人趨之若鶩,也不管他定下一針千金的門檻,謝尋安可是名副其實的清貴公子。

“砰砰砰!”

“砰砰砰——”

應逐星不覺渾身緊繃,像不要命似的猛敲千金堂的門。夢溪街臨水,後街河面無波無瀾一團漆黑,這裏的商鋪都關了門,這個時辰做生意恐怕都睡了。

沈難盯著懷裏的人,葉嬋很安靜,仿佛無聲無息,陷入了一場漫長的睡眠。

應逐星環顧四周,忍不住大聲喊道:“謝尋安!謝尋安!我知道你在裏面,人命關天吶!”

堂裏有人聞聲持燈緩緩開了門,牌匾下好像站著三個狼狽不堪的劍客,七寶見他們衣上染血,立刻出聲呵斥,“哪來的狂徒,敢來千金堂放肆!”

應逐星慌忙湊近了,讓燈火照請自己的臉,“七寶,你認真看看我,我是應逐星呀。”

七寶偏頭躲過對面湊過來的臉,他定睛一看,“應少俠,你怎麽在這裏?令師今年的藥,江宗主已經派人來取過了。”

沈難沒閑心聽他們兩人寒暄,他護著葉嬋生生從空隙裏闖了進去。七寶手腳不協調,一時沒攔住,“誒!你不能進去。”

應逐星攔腰抱住想追過去的七寶,“人命關天的大事,千金堂不能見死不救。”

七寶被卡得說不話,他憤憤地拍開應逐星的手,好不容易喘過氣了,“應少俠,我家郎君有約出門去了,眼下不在堂中。”

“那怎麽辦?”應逐星手足無措。七寶可管不上他,深夜有人擅自闖千金堂,藥房那麽多藥材,若是出個差錯可不得了。

七寶追著沈難到了中堂,應逐星也著急地跟了進去。

四角的屋檐圍出了一塊小天地,彎月從天井掉進了水缸,上頭養了一水清新雅致的蓮花。苦楝樹的枝幹高過了屋檐,輕紫的花葉接著舒展枝芽。

似乎只要有人稍稍一動,便會驚擾夜色。

莽撞的人不懂風月,沈難只想快點找到謝尋安救她師父。

酸澀的痛感漸漸從四肢傳來,他下意識緊緊地護著葉嬋,她仿佛是一縷雲霧,攥不住了就會散。

葉嬋的吐息很微弱,耳廓不經意貼到沈難的心口,那裏起伏地厲害。

難以為繼的沈難驀地單膝跪在了青磚上。七寶在身後喊道:“少堂主今夜出門了,公子得等明日再來。”

采蓮舟栓在了千金堂後頭,苦楝樹下出現了一個人影。在橋下漂了半夜,他帶去了飲樂的清酒,大半都便宜了河裏的魚。

謝尋安拎著沒人吃的食盒,緩緩走上了石階,從來沒有人敢這般戲耍他。

屋檐下的拐角剛剛有個人影剛剛走來,應逐星眼尖發現了他,謝尋安微微一笑,“好久不見,應逐星。”

應逐星一挑眉,他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落仙坊裏謝尋安沒見到自己嗎。

七寶喜出望外,“少堂主,你不是去赴約了嗎?”

謝尋安淡淡道:“那人爽約了,晾了我一夜。”

他自行略過了沈難,將手裏的食盒交給七寶,“你明日和其他幾位先生分了吃吧。”

應逐星看見謝尋安就焦急,趕緊出聲提醒道:“葉嬋中了南潯的蠱,你快救救她。”

“山外谷的後人還需要我來救嗎?”謝尋安唇角微勾,明明是揶揄的話,聽起來卻分外涼薄。

應逐星笨嘴拙舌地解釋道:“她...這不是神志不清了嗎。”

謝尋安緩步走到了沈難的面前,他高高在上地睨著他。沈難微微擡頭,毫無表情的面孔不覺浮現了一股冷意,青年明凈的眼瞳愈發覆雜。

兩人對視了片刻,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

謝尋安俯身給葉嬋把了脈,強弩之末不容樂觀,亂竄的蠱蟲被葉嬋用內力控制在一處經脈,但她的身體似乎已經難以承受蟬息與毒蠱的對沖了。

謝尋安話裏頗有幾分認可,“還算聰明。”

謝尋安伸手想從沈難懷裏接過葉嬋,可沈難卻沒有卸勁,像是忽然忘了松手。

“放手。”剎那間沈難對上了謝尋安探究的眼神,他眼中閃過一絲無措。

謝尋安神色清冷,衣上有潮意,身上有清淡的藥香,這氣息好像一個人,他的氣息好像....葉嬋。

松了手的沈難無力地癱軟在地,今夜他好像要用盡一輩子的力氣了。應逐星擔憂地上前查看他的情況,“你沒事吧。”

沈難心緒紛亂,悶聲不語。

“七寶,燒水備針。”

“是,少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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