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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是本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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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是本能告訴我。

世錦賽前的適應訓練不太順利。

一連兩天的短舞蹈合樂都出現了瑕疵, 不是托舉動作嘗試失敗,就是時長出了問題。

格林站在場外神色凝重, 不知說了多少次“are you kidding me”。

葉紹瑤和季林越在本場的競爭對手幾乎是老熟人,但並不代表互相知根知底。

算上奧運奪魁,白黑組合已經在國際賽連拿五場冠軍。

從他們的訓練來看,似乎又較之前有了更大突破。

此前始終差一口氣的圖案舞部分,Eva在第一個關鍵點的前內-後外開式喬克塔的模糊用刃問題基本不存在。

葉紹瑤用肉眼就可以看見他們的進步。

“這就是世界頂級選手的調節能力嗎?”她艷羨說。

她和季林越的圖案舞也時常出現用刃模糊的問題,但為了不因節奏問題影響定級,只能拿“T”符號去搏。

“季,你的健康出了問題?”格林剛結束針對其他組合的指導工作, 立馬就找過來。

葉紹瑤瞟了一眼季林越,想代為回答:“他……”

“我作為你們的教練, 希望知道真實的情況。”

這個要求並不過分,甚至是運動員與教練員之間最基礎的交流話題。

“是。”季林越點頭。

“我希望你退賽。”

空氣靜了一瞬。

“我不能退賽。”

“為什麽?”

“我們手裏握著華夏唯一的冰舞資格。”

華夏的冰舞發展不如雙人滑,他們不可能像容/張事了拂衣去,把名額留給更年輕的選手。

“教練, 我們國家只有我們。”葉紹瑤也幫襯。

金蕎麥/陳新博的組合名存實亡,安雨/廖惟像被囚在國內的困獸,領導們試圖拽起來的苗子倒了一茬又一茬。

細細數來,國內只有他們擁有世錦賽的最低技術分。

如果他們在這時候放棄,無疑是讓華夏又開一次天窗。

明明已經站在了這片冰場上。

格林瞪了老半天, 拿他們兩個小頑固沒辦法:“你們還會有下一次世錦賽。”

對, 可那是一年之後的事。

葉紹瑤擠出勉強的笑容, 拜托教練和音響師協調, 她希望在所有選手訓練結束後再安排一次合樂。

格林將妥協進行到底:“既然不能退賽, 那就把實力發揮到淋漓盡致。”

當初是她一心把他們當苗子栽培。

看著當年的小草野蠻生長,自己還是縱容他們, 只能縱容他們。

但還得拿出威嚴:“不過世錦賽之後,必須停下來休養,這是命令。”

“好。”

場上正清著冰,運動員們被迫下場,抓緊時間搶陸練的地盤。

人擠得沒處站,葉紹瑤看季林越的臉色不太好,索性直接回了休息室。

“你不是說最近有好轉嗎?”她緊擰著眉頭,後悔剛才的偏幫過於盲目。

季林越說得很坦然:“只是因為緊張。”

她也分不清這話幾分真幾分假,上手就扒開他的領口。

衣服雖然透氣,但到底練了兩個小時,不能讓汗水就這麽捂著。

乍然接觸到室內的冷氣,季林越的肩膀瑟縮,隨之有微涼的手掌附上來。

用掌根揉了揉,葉紹瑤先撕掉固定的肌貼,再揭下內貼的膏藥,膠布蓋住的皮膚紅了一片。

季林越一直對膏藥有些過敏,但康覆師始終找不到過敏原,只能在配藥時盡量減少部分藥材的用量。

“都是汗,算了。”季林越看葉紹瑤在包裏翻找毛巾,想動手按住她。

“我都能腆著臉讓你給我貼半月板。”

君子報恩,十年不晚。

場館裏沒有淋浴,條件實在有限,只能用紙巾暫時揩掉細密的汗水,再用熱毛巾敷上。

而後換上新的膏藥和肌貼,也都是葉紹瑤做的。

“以後退役了,我也可以混個康覆師當當。”

她滿意於自己的手藝,可比某人當年貼的要順眼許多。

季林越反駁:“不退役。”

他現在對這兩個字敏感得很,葉紹瑤也只能順著毛捋。

行,不退役。

誰讓他是傷員呢。

……

葉紹瑤和季林越背靠背來到這裏。

他們曾三次參加世錦賽,名次都不如意,甚至在15年,他們堪堪踩著短舞的死亡線。

不過花滑最能踐行那句話,此一時彼一時,過去所有的經歷,只是此刻的墊腳石。

他們用奧運會證明,自己還沒有到達巔峰期。

報幕員在人聲鼎沸中叫出他們的名字,來自同胞的呼聲又蓋過心中的湧潮。

他們不參加四月的冠軍賽,米蘭將會決定本賽季的句號該如何書寫。

格林在胸口畫個十字,最後用雙手裹住他們的:“平安下冰。”

有那麽一刻,葉紹瑤仿佛看到了馮蒹葭。

這或許就是教練的相似性。

“走吧。”

“嗯。”

回頭,轉身,他們一同滑向冰場中央,做出那個超酷的開場動作。

……

這或許是葉紹瑤第一次用戰戰兢兢形容自己的表現。

說季林越的肩傷沒有影響是假的。

扶肩的握法占絕大多數,她會分心顧慮他的肩膀傷勢,小托舉也有自己暗中助力的成分。

但到真正的托舉時,她還是只能寄希望於那只傷痕累累的肩膀。

轉三壓步,過渡重心起勢,葉紹瑤在強音落下的那一刻被攔腰抱起。

熟練地翻身跨坐肩頭,這是一個行雲流水的轉體托舉。

也是一個極危險的托舉,對於現在的季林越來說。

還沒等行禮下場,葉紹瑤在擁抱中收力捏了捏:“肩膀真沒事嗎?”

“我不是玻璃做的。”

她逞這一秒的嘴上功夫:“你不是玻璃,你是陶瓷,大差不差。”

競技體育滿是苦與淚,他們在幾千幾百次訓練中練就的堅實軀體,又如何不像裝上鐵皮的玻璃珠。

kc區的嘴仗就要一觸即發,季林越卻沒頭沒尾地扯開話題:“你噴了香水?”

“當然,”葉紹瑤順利被帶偏,把手腕送出去,“你送給我的芍藥月季,我用來迷惑人心。”

香水的名字她至今記不得,芍藥月季就是它的代號。

至於迷惑誰,葉紹瑤狡黠地笑笑,誰聞到就迷惑誰。

矮幾上的電腦發出機械的聲音,屏幕跳轉,現場報幕同時響起。

Shaoyao Ye/ Linyue Ji, TES 35.66,PCS 30.03,TSS 65.69。

比他們的最好成績差一些,同場比較,這次的P分並不算高。

但有病號在這裏,葉紹瑤本來也沒什麽大期望。

全場的視線重新聚焦在冰場,於無人處,她默默問問:“剛才的托舉,你不怕嗎?”

頂燈照得地面時亮時暗,像漫長的階梯。

年後,他們覆訓的時間並不長,即使想要調整托舉的技術,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完成。

他們能做到的,就是盡量回避高強度的托舉練習。

季林越點頭:“但本能告訴我,必須要把你托起來。”

他們站上場,所有的情緒和動作都應該是本能使然。

“但自由舞可怎麽辦。”

邁過一道坎,還有下一道,葉紹瑤算體會到一山放過一山攔的煎熬。

自由舞的托舉數量遠比短舞要多,他們的節目幾乎將托舉排在了節目後半段,對季林越的體能也是一大考驗。

回到酒店,葉紹瑤就給他蔔了一卦。

“季林越的肩傷會好嗎?”

她默念著,拋了三枚銅錢,正,反,反,按曾雲開送給自己的算卦手冊,是為兇。

季林越走進她的房間時,就看葉紹瑤埋頭盯著銅錢正出神。

“在做什麽?”他也湊過頭去,險些被起身的女孩撞個頭碰頭。

“我要去沐浴焚香。”

一定是她不夠虔誠。

……

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停留在通話界面。

葉紹瑤原本只是和家裏嘮嘮日常,不知誰提了一句比賽,兩位女士的話口像洩洪似的,止也止不住。

通話時長直奔一個小時,她換了個舒適的姿勢,聽媽媽和溫姨輪番勸。

“瑤瑤,你們別這麽拼。”

"他說他已經比冬奧好轉很多,還能堅持一場。"聲音越來越小,連自己都開始不自信。

邵女士說:“要是你們去年安分休息,就不會透支身體。”

去年休賽季,他們飛去M國參加了格林組與其他教練的合訓營,賽季初又是幾場國際賽。

乍一看賽程寬松,但每天的訓練量多得累人,肌肉勞損來來去去。

終於撂下電話,耳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窗外天快黑了,雖然現在才不過六點。

葉紹瑤趿著拖鞋敲響季林越的房門。

“散步嗎?”

誰會在突然降溫的傍晚閑逛,也就他們倆。

酒店遠離鬧市區,沿破舊的電車軌道走上好一陣,才逐漸看到CBD的高樓鋪陳。

那不是米蘭的市中心,只是逐漸靠近機場,也形成一座衛星城。

“看見了嗎,摩天輪。”葉紹瑤擡手指。

當時平昌,他們路過了一座不知姓名的游樂場,對不知姓名的摩天輪寫下第九十九條願望。

她突發奇想,想去實現。

路過的游客說著好奇,原本只在夏日才開放的游樂場,今年卻提前到了3月。

就是今天。

葉紹瑤笑著說:“我們的運氣不錯。”

六歐包下一個座艙,機器緩緩運行著,視線隨著海拔一點點擡高。

借著一路的燈光,能看見游樂場的大門,看到附近裝著大片湖泊的公園,甚至是那一段破舊的鐵軌。

還有即將沈入地平線的夕陽。

臉上傳來溫熱的觸感,鼻息輕輕鋪灑在她的眼尾。

她側過頭,在他的嘴角邊蜻蜓點水。

但隨之而來,深沈而綿長的,和座艙一同升到至高點。

以前她羞紅臉,捂著眼睛看完了《愛在黎明破曉前》,此時的自己卻在覆刻電影中的彼時。

喜歡也是一種本能,這是她在無數次和季林越牽手後,依然能確定的答案。

後調的芍藥和月季香縈繞在咫尺之間,甜得有些發膩,葉紹瑤並不記得自己有多噴幾泵。

“你是不是偷偷用了我的香水?”

“沒有。”

“那你臉紅什麽?”

“缺氧。”

臉紅具有傳染性,不知道是誰帶起誰,還引起了結巴等一系列並發癥。

葉紹瑤的目光撞上最後一抹金色霞光。

“你知道那是什麽嗎?”她擡著下巴,意圖將季林越的註意力帶向那些散射的光柱。

這是她在網上新學的知識,正好拿出來顯擺。

但季林越似乎早就知道。

他瞇著眼睛,看向最強的光點:“反雲隙光。”

像小時候的露天電影,放映機的光線投到幕布上,總是清晰確定的。

那時的葉紹瑤喜歡對著幕布比手影,看小兔子會變成大兔子,現在的她轉身,影子應該也會落在身下這片寬闊的土地。

座艙下降的時候,他們才想著記錄。

“反雲隙光淡了很多,”夕陽的光輝也逐漸消散,相機中的風景遠不及剛才倒映眼中的十分之一,她有些可惜,“我們該一早架好機位,剛升到頂點時就按下快門。”

“沒關系,起碼我們在最高處,做了更想做的事情。”

……

好不容易忘記的三枚銅錢,在睡覺時又重新想起。

輾轉反側,居然失眠到淩晨。

葉紹瑤下意識蜷縮身體,摩挲著膝蓋骨,她依稀還能用指腹找到當年留下的疤痕。

有些傷病會成為過去,但還會留下漫長的隱痛期。

為什麽一定要帶著傷疤才能戰鬥到最後呢?

漆黑的夜晚無法回答她。

但等冰場的燈光打在他們肩上,她又會找到同季林越的共鳴。

渴望賽場的鳥兒是不會滿足於在籠中振翅的,能夠站在這裏實現自己的價值,是他們從來都夢寐以求的事。

所有打好的腹稿噎在喉頭,沒有傾吐而出。

“季林越……”報幕員的話沖斷了葉紹瑤的思路,她想說什麽來著。

“該上場了。”

“嗯。”

手牽手向遠方滑去,腳下拉出兩道堅定的冰痕。

他們的羽翼和那晚的夕陽一樣,太過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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