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這是他們此後無數次國旗抱的,第一次。

關燈
第129章    這是他們此後無數次國旗抱的,第一次。

葉紹瑤和季林越趕到時, 馮蒹葭已經在大廳閑轉,駝色風衣披在身上, 指圈套著U盤把玩。

“教練。”

“我只說十分鐘。”不知從哪搬出一臺筆記本,馮蒹葭戴上眼鏡,熟練打開文件夾。

視頻裏的選手正是剛剛獲得短舞蹈第三名的M國組合。

他們在本賽季GP第一站只獲得一枚銅牌,但自由舞的絕佳表現可以作為葉/季的參考。

“短托舉和編排托舉全部滿級,聯合旋轉三級,對角線步和圓形步也分別拿到二級和三級,難度步法占比超過百分之五十。唯一不足的是,編曲很隨大流, 舞蹈的構成元素也很常見,所以內容分比較低。”

怎麽聽都像一面堅不可摧的城墻。

“咱們的選曲也挺爛大街的。”葉紹瑤說。

當初一聽到《羅朱》, 眼前有不下十數個版本的節目來回重播,不僅國外,近幾年,國內滑這套曲子的運動員也不少。

“我只是給你們打預防針, ”馮蒹葭說,“你們的難度不高,是因為剛從起點出發。”

在場的組合都是攜手好幾年的搭檔,他們能夠躋身其中,已經是莫大的進步。

“保持平常心吧, 你們的表現已經很不錯。”

馮教練有些冷靜得過了頭, 但她早晨才說過, 如果能夠保持第四名, 他們將創下華夏隊在COC冰舞上的最好成績。

啟程前往訓練館, 葉紹瑤擠出時間,將索洛維約娃發來的郵件又看了一遍。

考慮到他們剛剛牽手一個賽季, 在最初編排時,節目裏沒有太多難度步法。

今年九月,她才重新發來一段視頻,首先祝賀他們獲得華夏杯的資格,並將節目整體難度拔了上來。

“同步撚轉的第三組,你前幾天才摔過兩次,要是求穩,我們還是換回第一個版本吧。”葉紹瑤說。

在冰舞規則中,自由舞的同步撚轉需要運動員完成至少兩組不同方向和進入刃的撚轉步,但如果為了提級,可以在轉體姿態、難度創新和增加組數上做文章。

索洛維約娃鼓勵他們嘗試增加一組撚轉,但季林越幾次進轉前突然失去動能,讓撚轉無法順利完成。

季林越難得張嘴反駁:“可是我們那幾天練過好幾十次。”

要是算概率,成功率也不低。

“行。”小天使和小惡魔還沒有來得及打架,葉紹瑤那座本來就傾斜的天平又加上最重的砝碼,但是她得聲明,“保衛技術分的責任就落在你頭上了。”

平時訓練中,他們各有長短,總的來說,還是季林越挨罵比較多。

教練每天都對他的身高提心吊膽,連帶看他也不怎麽順眼。

“你想當甩手掌櫃?”

“我負責把動作做漂亮。”葉紹瑤換上冰鞋,隨便擺出托舉的飛天造型。

關於冰舞的托舉,容翡不知道羨慕了多少次。

她說:“你在當被抱在懷裏的小公主時,我像個在天臺吹風的絕望女人。”

雙人滑的托舉又高又危險,從兩米多高的地方摔下來,保不齊肋骨都得斷兩根。

訓練館的場地早已經有了其他冰舞選手。

葉紹瑤瞬間收了笑聲,昨天比賽後,這隊選手的表情可不太好。

屈居第五的M國二隊,女生伴剛好經過出場口,兩人的視線不免交匯。

“你看那個女生的眼神,是不是在恨我們?”

四目相對時,季林越的手掌擋在葉紹瑤眼前:“我們的第四不是從他們手裏硬搶來的。”

他們所有技術動作的GOE都在正常範圍,甚至有裁判只給出22.08分的TES,沒摻一點水分。

“當然,”葉紹瑤雄赳赳,挺著胸膛上了冰,“明天的自由舞,我們也會當之無愧。”

……

“各位觀眾,歡迎您回到華夏杯的現場,即將開始的是冰舞自由舞的比賽,請您盡快入座。”

冰舞只有七組選手,葉紹瑤和季林越還是在第一組出場。

“現在為您介紹場上選手。”

“……Eva White/Rowan Black, from the United States.  ”

冷酷的女生終於有了松動的表情,在搭檔的引帶下向觀眾亮相。

“Shaoyao Ye/Linyue Ji, from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

女聲報幕的時候,葉紹瑤也在偷偷用嘴唇磨:“芍藥葉and林月季,from——China! ”

最後的音節落下,她擡起雙手滑出,向裁判席屈膝行禮後回到季林越身邊,牽手轉圈,再向另一方行禮。

同步撚轉仍然是他們五練的重點,這個技術動作的不穩定性太大了,對他們的同步性也是一大考驗。

季林越又一次在三組摔倒,葉紹瑤咬著牙:“單人滑的煙花,以後不許拿到冰舞放。”

他拍掉膝蓋上的冰碴:“好,剛才是最後一次。”

“你最好是。”

小姑娘罵罵咧咧,該動手動腳的一樣沒落。

“盡力了,能不能保四爭三看命吧。”

“追二。”季林越小聲嘀咕。

追二?

葉紹瑤目瞪口呆,教練讓他們保住第四名就好,她有小小的私心,希望能夠摸摸國際賽的牌子,季林越比她還敢想,直接奔領獎臺二樓去了。

“咱要是能拿第二名,估計M國一隊也要另眼看咱。”

冰舞名次變動的可能不大。

換句話中,爆種的機會太小了,技術分緊緊扣著選手的定級,而定級的標準都有詳細的定則,級別的高低幾乎能在平時訓練中判斷出來。

安雨/廖惟是本組第一隊出場的選手,他們盡力調整心態,以一首桑巴風格的南美音樂點燃了現場的氛圍。

所有動作順利完成,自由舞得分72.40分,以115.22分的總分結束自己的全部比賽。

葉紹瑤倒吸涼氣。

選拔賽的時候,這套節目的技術動作全部獲得三及以上定級,最終得分超過九十,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後。

“是什麽動作沒被承認嗎?”葉紹瑤問。

季林越搖頭,看似在旁邊觀戰,但誰也沒心思把節目看進去。

第二、三組選手也均只拿到八十左右的分數,葉紹瑤悟過來,今天的裁判更嚴苛。

“季林越,你的轉速一定不能過快;葉紹瑤,你們上次互相絆倒的地方,一定要把握好出腳的節奏。”大概是學生第一次見這麽大的場面,又創造了史無前例的成績,馮蒹葭藏不住得多話,“還要註意什麽……托舉重心,腰部發力,身體一定不能緊繃,也不要太松。”

“知道了,”葉紹瑤邊笑邊說,“走吧,林月季。”

穿著紅黑色裙子的女孩,即將遇見她水藍色馬甲的心上人。

音樂響起,兩人轉身相遇,這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第一次見面,在家族舞會,墜入愛河。

一段舞蹈後,兩人前C單足進入聯合旋轉,季林越攬著女孩的腰肢,蹲踞的難度姿態變換躬身轉,換足後接男伴反燕式難度姿態。

[你是否永遠愛我?直到海枯石爛。]*

朱麗葉得到了羅密歐的回答,但家族仇恨讓他們剛萌生的情愫戛然而止。

兩人再次歸入人海,鏡面滑行帶出手臂細節,男孩女孩在宇宙中旋轉,渴求上帝道出愛情的真諦。

但他們到底不在乎世間的所有關系,愛情的被支配者離經叛道,奮不顧身,即使需要一切來償還。

他們再次相遇,凱利安握法前內轉三,一個步法串後進入他們頭疼的同步撚轉步。

雙手背姿前外刃撚轉四周,右外刃滑出,後內刃接手臂位置高於肩部四周撚轉,再接右前內刃撚轉。

季林越的滑距要大一些,剛好可以牽上她。

引帶轉體兩周後是不斷變換握法的對角線步,他們時分時合,不斷變換站位,最終,葉紹瑤從探戈握法勾住男生的脖頸,躬身弧線滑行。

這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第一次擁抱,羅密歐與朱麗葉在神父前宣誓,成為彼此的愛人。

轉體托舉,她從肩膀 落入他的懷中,是被穩穩抱在的公主,他們沈醉在這裏。

音樂一轉,溫情褪去,他們再次分開,所有秘密被公諸於眾,沒有什麽在他們之上,但事實會喚醒仇恨。

他們無法得到完全的自由。

一組滾冰動作,他們偷偷相見,偷偷訴說。圓形步回到起點,他們也被困得踟躕不前。

但愛沒有罪過。

弧線托舉,朱麗葉倒在他的懷裏,撫摸著他的臉龐沈沈睡去。

死神斷下他們唯一的通信。

小提琴的戚哀讓人扼腕嘆息,女孩從睡夢中醒來,卻見愛人已經逝去。

他們是兩個遍體鱗傷的人,方寸之間,被阻隔在死生萬裏。

一切結束在冰場中心,朱麗葉被推向遠處,看見羅密歐躺在命運的灰燼裏。

葉紹瑤相信,觀眾一定感應到了,她把季林越拉起,分享滿座的熱情。

“我覺得比昨天合樂練習要好,”雖然喘不過氣,大汗淋漓後,她還是開起玩笑,“但你直線托舉的手沒到位,撓得我好癢。”

“我明明是握的這裏。”

“才不是,你往上抓了一厘米。”葉紹瑤用指尖比出細小的差距。

“怎麽這時候也要掐架,”馮蒹葭高興都來不及,卻聽見兩人開始爭論誰的動作沒到位,“今天之後真不幹了?”

“那得看季林越的責任擔多少。”葉紹瑤梗著脖子。

她自我感覺良好,有差錯也不會是自己的錯。

哼。

那股累勁兒遲遲湧上來,沒有繼續鬥嘴的功夫,葉紹瑤踩著一路棉花上到等分區。

嘭——一屁股砸下去。

還是坐著舒服。

重新裁剪後的裙片短了半截,身體下墜,裙尾也不自覺翻了上來,她沒註意。

攝像機在茶幾前,顯示開機的燈泡一直亮著紅燈,像黑暗中的小眼球。

季林越皺眉,並攏她的膝蓋,將裙子整理好。

“謝謝,”葉紹瑤遞紙以示表揚,“但剛才的托舉肯定會扣分,還是得算你頭上。”

這是什麽把柄嗎?季林越都給氣笑了:“行。”

等待時間,小姑娘左看右看,冰童陸陸續續送來禮物,比上一場的兩倍還多。

他們居然這麽受歡迎。

原以為自己和季林越只是金/陳、安/廖的陪襯,現在已經比預料高出太多太多。

要不是累到沒勁哭,她一定會再次熱淚盈眶。

“葉紹瑤/季林越,自由舞技術分46.76分,節目內容分45.82分,總分92.58分。”

兩套節目一共145.77分。

以八分的分差暫時排列第一位。

索洛維約娃說,《羅朱》的曲子翻來覆去只那麽些,很難創新,前輩們優秀的例子那麽多,裁判總會膩的。

但這樣的家喻戶曉的故事更容易共情,這才是他們最終敲定《羅朱》的原因。

他們缺乏表現力,他們需要音樂和故事補足他們的表現力。

他們做到了。

在所有技術動作都盡力做到最好的這一次,他們做到了。

葉紹瑤受寵若驚。

馮蒹葭自己澎湃著,也不忘做潑水的那一個:“表現分還沒追上技術分呢,有你進步的。”

這是哪裏的話,不到一分的差距,除了技術有失誤,基本很難做到吧。

但不管怎麽說,這是最滿意的結果。

“季林越,你怎麽這麽厲害。”

“你不也是?”

下一組選手緊接著出場,但在後場的某處,有人已經抱著玩偶說完剩下的感言,漫天飄起彩帶。

“我還是覺得我們有機會爭三。”

葉紹瑤不知從哪裏加滿了油,撤了一腳,重新走進內場。

場上的銅牌組同樣滑了一段愛情悲劇,兩人的神情哀慟。

“我們剛才也哭得這麽難看嗎?”

不知道有沒有專業追拍的攝像師,她一定不要看到自己苦大仇深的臉。

“我們不難看。”

“季林越!”

這家夥怎麽自戀起來了。

……

葉紹瑤靠在門邊,門板的厚度太薄,硌著她生疼,她調轉了方向,向身邊的人靠去。

兩分,他們可以追上這兩分嗎?

場上的節目已經結束,遠處的分數屏已經跳轉。

太遠,看不清。

但聽觀眾們的歡呼,應該也不會低。

走吧。

“是銅牌。”

嗯?

“我們是銅牌。”季林越重覆道。

大屏幕已經顯示出排行,M國組合的分數條一路往上攀升,但停在那面紅旗之下。

“我們,是我們?”

真實現反超的時候,葉紹瑤反而不敢相信,不停地重覆著。

“嗯,我們。”

四肢無處安放,她只好握著門板冷靜冷靜。

天吶,什麽戲碼。

他們好像做成了一件偉大的事。

她想從他的眼睛裏得到回應,對吧?

……

“有請本次華夏杯冰上舞蹈的銅牌獲得者,華夏隊葉紹瑤/季林越!”

男主持人已經連續播音三天,他的音質依舊洪亮,但念到“華夏”二字的時候,嗓音幾乎要不專業得破掉。

這一刻等待了多久呢?

從2003年啟用新的打分規則至今,從2003年GP在華夏設置分站至今,還從未有華夏人在冰舞項目登上屬於自己的領獎臺。

這已經是幾代冰舞人等待的第十年。

一隊從前輩中殺出來的年輕組合,從摸爬滾打中剛剛牽手不久的新組合,像一匹黑馬奔馳在草原,他們像所有的駿馬一樣,仰天嘶鳴,向漆黑的夜空叫囂。

天河破開,今晚的首都有星星。

小姑娘紅著眼眶,像四方賓客敞開胸懷,又將他們的掌聲納入懷中。

她沒有體會過華夏冰舞幾十年的艱辛。

她只知道,今天的她和季林越,有足夠的能力和前輩們齊頭並進。

星河從缺口淌下來,他們窺見了日月,但他們更要在不久的將來,成為補上這天空一角的擎天之柱。

“教練,國旗呢?”

頒獎儀式後的采訪環節,葉紹瑤滑到場邊,有領導親臨現場祝賀,和馮蒹葭暢談花滑的人才培養計劃。

怎麽沒人在意剛剛獲得銅牌的他們呀。

“教練,國旗,”葉紹瑤著急地拍著板墻,“不會又沒準備吧?”

“有有有,”助教的臉上還掛著淚,翻了好一陣背包,“哪能不準備?再不濟,首都滿大街都是國旗。”

不,她要最大的那一面。

葉紹瑤接過國旗,抖開,剛好有臂展那麽長。

像專門為他們定做的一樣。

“季林越,我們的國旗來了!”

F國和俄國選手已經在鏡頭最佳的位置站定,攝像師的快門沒停過。

冰面沒有來得及清理,她只是加快了腳步,沒留意往前撲去。

國旗是最神聖的,不能掉在地上,不能被冰刀劃上亂七八糟的痕跡,潛意識這麽說。

所以顧上雙手攥緊,她沒來得及做出其他反應。

又要丟人了。

她該想想,用什麽滑稽的姿勢落冰。

但一道影子比她更快,伸手把人撈起。

葉紹瑤慌亂地擡頭,她被國旗和季林越包圍了。

不對,國旗披在肩上,她被納進他的懷裏。

這是他們此後無數次國旗抱的,第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