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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黃桃罐頭,包治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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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黃桃罐頭,包治百病。

這一定是最最難熬的冬天, 冬至過後,白日漸長, 但並不妨礙她得迎著暮色回家。

在剛剛結束的全錦賽女單自由滑中,葉紹瑤的成績繼續走低。

分明在六練時間還落成了兩個3T+3T,但到了正賽,三三連跳摔倒,勾手三周跳落地扶冰,3S+3T空為兩周,技術分和表現力都不太能夠入眼,最後的排名定格在第十位。

在她前面的, 是位千禧年出生的小選手,看著還是小孩模樣, 在賽場卻是一匹黑馬,輕輕松松將她殺到了後方。

天氣太冷,連街邊的路燈也偷懶罷工,燈泡一連凍壞了四五個, 路越走越黑。

葉紹瑤悶聲兒將每一個步子放大,她多想用力踩著雪後的水泥路,在寂靜的地方撒野狂奔,將腳下的棉靴或褲腿弄臟也不顧,和車道上狂飆的機車一族賽跑。

但她只能徒勞地聳聳肩, 前胸後背都是書包鞋包, 她被一個又一個不盡人意的結果折磨得筋疲力盡。

“給你。”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跟上的, 葉紹瑤全沒察覺身後跟了個人。

“什麽東西, 包這麽嚴實。”她將半張臉悶在圍巾裏, 聲音啞啞的,像一口枯掉的老井。

季林越說:“黃桃罐頭。”

小時候的葉紹瑤最愛吃黃桃罐頭, 因為葉先生說,吃完這份黃桃罐頭,什麽病都會好。

她聽話,每天掐著時間打開冰箱,所以流血的牙齦重新長出牙齒,破皮的傷口迅速結痂。

黃頭罐頭之於她,簡直就是包治百病的偏方。

“我又沒生病。”葉紹瑤睨了眼,又低頭兀自走。

積雪在腳下咯吱咯吱,似乎在控訴不甘於人腳下,又一步踩實,所有怪叫被壓了下去。

“誰說生病才可以吃,”季林越說,“黃桃罐頭還能療養情緒。”

葉紹瑤哼出一聲笑,反問:“你不需要療養情緒嗎?”

季林越的境況也不怎麽樣,比賽總是時壞時好。

同樣在全錦賽,他拿到短節目第三的大好開局下,自由滑摔了阿克塞爾三周跳,最終憾獲第四,葉紹瑤想,拿到第四名可比第十名要難受更多。

“得吃別人送的才管用。”

葉紹瑤拿過,又遞回他手裏:“送給你。”

末班車上的乘客寥寥無幾,他們坐在最後一排,將一個罐頭分著吃完。說好了,幹了這罐黃桃,誰也別再回想自己的失意。

但還沒進家門,葉紹瑤就先敗下陣。

她拖著身體回到臥室,腦子仿佛下載了無限回放的失誤集錦,身上都還痛呢,忘記?哪有那麽容易。

別人都在比賽中越來越得心應手,顯得自己後勁不足,葉紹瑤有些不確定,這賽季的積分能不能夠支撐自己挺進冠軍賽。

“瑤瑤。”

十點一刻,葉先生敲響她的房門。

還在神游的葉紹瑤立刻翻出數學卷:“我吃過水果了。”

進入高中學習,她越發覺得自己的腦力跟不上,家裏也就養成了投餵水果的習慣,果盤裏永遠放著新鮮的蘋果香蕉梨。

但葉先生還是推開了門。

“還在學習?”

“快寫完了。”

數學老師念在她的周末有比賽,只給劃了必做題。

“那爸爸占用你的兩分鐘?”

“好。”葉紹瑤挪到床角,將書桌前的靠背椅留給他。

葉先生的手裏拎著黑色小袋,他拉開抽繩,將寶貝相機亮出來。

這相機跟了他十好幾年,從鎖進抽屜到貢在書櫃上,前幾年又配了一個防塵袋,家庭地位越來越高。

“爸爸在整理舊物的時候,發現了一些老照片。”

相機的開機速度已經很慢,就像裏面住了一個老頭,按下任何按鍵都需要等他遲鈍的反應。

“你看這是誰?”

圖庫的第一張照片拍攝於2001年7月,小丫頭四腳朝天的狼狽模樣,小嘴癟著,被屁股下的冰面欺負地耍起賴皮。

“這是我。”葉紹瑤湊近看,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不記得自己有這件奇醜無比的T恤衫。

葉先生點頭:“這是瑤瑤第一次去冰場。”

從仰躺在冰面,到跪地站起,到貼著欄桿步履蹣跚,一張張照片閃過,原來自己第一次上冰就有這麽驚人的進步。

“這是瑤瑤第一次參加教練課。”

2001年9月,那時候正秋天,她還沒有齊整的裝備,訓練服是自己的秋衣秋褲,小姑娘平舉雙手,已經學會簡單的滑行。

和穆百川合影的那張,她還是小小一個人兒,被教練抱坐在腿上,望著鏡頭眼神空洞。

“那時候你在想什麽?”

“我大概在想,這有什麽好拍的。”

2001年12月,小女孩終於學會區分內刃和外刃,但每一種步法的後外刃都是她突破不了的難題。

2002年6月,女孩在夏令營的陸訓跳出雙足八十厘米高的成績,相片裏,她踩在層層壘起的海綿墊上,嘴角漾著勝利者的微笑,仿佛自己是整個練功房小小的王。

“我記得,你和媽媽都沒去夏令營。”葉紹瑤翻頁的手一頓。

雖然已經時隔多年,但她還能依稀回憶起大巴車前的情形。

她當時想,為什麽不能把爸爸媽媽變小,為什麽不能把他們揣進書包裏帶走,那是她第一次只身一人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葉先生呵呵笑:“因為這臺相機有超能力。”

葉紹瑤嘁聲,她當然不信。

2004年2月,她第一次參加全國 比賽,在岸北見到了來自首都的好朋友。但另一個小姑娘真狠,將她的胯一踩到底,還在豎叉時墊了好幾塊海綿磚。

2005年3月,背景是陌生的冰場,鏡頭沒有聚焦在女孩的身上。

這是一個視頻。

相機在反覆調試焦距後,終於趕女孩進入旋轉前穩定下來。

她的動作熟練,速度由緩及快,從單足變插足時,核心突然放松,身體被離心力甩在了冰面上。

[摔哪了?]

畫面再次抖動,裏面是邵女士年輕時的聲音。

[媽媽,我剛才轉了十八圈!]

一道稚嫩的童聲回答。

十八圈,那時候以為的天文數字,在現在看來,也不過是旋轉訓練的一盤前菜,但葉紹瑤曾經真為突破這道大關而開心許久。

“你現在能轉十八圈嗎?”

“當然。”

不說換上冰鞋,只是踩著旋轉板就地示範,她也能轉個十幾圈不在話下。

視頻在邵女士的慌亂中按下結束拍攝,之後便是與之無關的風景照,哈市的教堂、摩天輪,還有無數單調的冰面,上面有她滑過的軌跡。

“你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這麽遠,不能因為一次低谷就一蹶不振。”

今天女單比賽結束後,馮蒹葭聯系夫妻倆,葉紹瑤還是將自己鎖在更衣室反思,無意說著“要是再走不出來,我還不如退役”的落寞話。

但此刻,葉紹瑤埋著頭死不承認:“我才沒有一蹶不振。”

“那是,我閨女只會說,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其實眼眶也沒有蓄著淚水,但葉紹瑤覺得自己應該在破涕為笑:“我哪有那麽堅強。”

“哪裏沒有,那年《鋼鐵俠》*剛上映的時候,你還讓我和媽媽叫你什麽來著?”

——小鋼鐵俠。

她當年說,托尼深陷那樣的絕境都能造出“鋼鐵俠”,自己想要克服傷病實現涅槃,也完全不是問題。

“這張膠卷還剩下很多,爸爸希望它的每一格膠片都是你成長的見證。”

葉先生正式把手裏的相機交給她。

或許她偶爾挫敗,但更多時間她都明白,眼前的困難只有一個,但支撐自己的動力有太多太多。

“好。”她說。

“期末考試之後,去滑雪嗎?”

“在岸北?”

“我們去長白山,和小季一家。”*

葉紹瑤生長在冰雪裏,打過雪仗,打過出溜滑,但她似乎還沒有去過雪山,將雪板踩在腳下。

“好啊。”她高興地回應。

等卸下學校的考試重負,冰雪賽季也將進入尾聲,她想好好放松一把,像長跑沖刺前的蓄力,暫時停下腳步,為了跑得更快、更遠的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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