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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啊,叫季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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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啊,叫季林越。”

考完試的那天,葉紹瑤一身輕松,破天荒用兩個鋼镚請季林越吃小賣部新到的零食。

季林越看著遞到眼前的辣條,皺眉別過頭:“我媽媽不讓我吃垃圾食品。”

她張著嘴抗議:“這才不是垃圾呢!”

她突然想欣賞季林越五官皺緊的洋相,鬼點子及時冒出腦袋,於是變本加厲地把手裏的辣條往人跟前送,態度十分強硬。

躲不過,季林越調轉腳步就想跑走,哪知身後的人似預料了般窮追不舍,兩個小孩背著沈重的書包,頂著斜斜掛在空中的殘陽跑了一路。

追了二裏地,一直沒個奔頭,葉紹瑤率先提議:“哎喲,歇歇。”

她坐在野湖邊的草地上,把隨之 停下腳步的季林越拉到身邊。

手中攥住的包裝袋帶著濕汗的粘膩,她急於脫手,索性把辣條一股腦塞進嘴裏。

葉紹瑤咀嚼著,雙眼眺望河對岸的野鴨子,向他發出含混不清的問句:“所以你周末去不去參加市隊的選拔呀?”

季林越依然緊閉著嘴,從喉嚨中擠出一個回應:“嗯。”

自從季先生聽說了省市隊要從各俱樂部選拔運動員的事情,幾乎是替兒子做出決定。

“去,必須去,這麽好的機會,錯過了又得等一年。”這是季先生的原話。

只是聽季林越這麽一講,葉紹瑤已經覺得汗流浹背。也不知是習慣還是怎麽的,季叔叔老愛瞪著眼睛,說話還咄咄逼人,像《還珠格格》裏穿黃袍的那個老頭*。

不過那都是別人的事,現在期末考試已經結束,一直到拿到成績之前,她都是一條好漢。這幾天的日子最快活,老師沒有布置什麽作業,家長也不會吆五喝六,葉紹瑤自有自己的消遣。

左鄰右舍的小孩都放假了,經常約著三五一群,一會兒去這個小區探險,明天又去別的小巷探險,他們還有個小首領,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把防身的透明玩具槍。

“葉紹瑤,今天咱們翻去學校,你走不走?”小首領壓低了嗓子在她單元樓下打暗號,好像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

葉紹瑤隔著窗戶喊了回去:“不走。”

探險隊伍裏男孩子偏多,尤其愛學著街上渾渾噩噩的無業游民吊兒郎當,時不時往地上啐一口,他們憋不出來痰,就沖地上吐唾沫玩。

爸爸媽媽教她要守禮節知廉恥,她約束自己,刻意遠離那些男生,和那些掉隊的女生走在一塊。

昨天她幫糧油超市的韓叔叔搬貨的功夫,聽見小區門口的老大爺把那小首領拎起來打得哭嘰尿嚎,才知道他們幾個男生嫌方圓十裏八裏的險都探完了,想追求一些刺激,把居委會大媽養在小區裏的雞給偷了。

韓叔叔搖著頭感慨世風日下,不忘對小姑娘提點一句:“你可別學他們嗷。”

不消他說,葉紹瑤也不會和小偷有什麽往來,他們好了傷疤忘了痛,她可不敢同流合汙。

樓下一群孩子烏泱烏泱地走了,外面只剩風吹樹葉的簌簌聲,電視頻道的動畫檔還沒開播,她一時不知道該玩些什麽。

去找季林越?她很快否掉這個決定。

今天是季林越去參加選拔的日子,現在一定不在家呢。

也不知道結果怎麽樣。

……

六月二十八日,岸北城西體育館外漫天飄著禮花筒噴出的彩帶,大大小小的俱樂部教練分列在滑冰館外,歡迎市政府和省冬管中心的領導蒞臨。

選拔並沒有馬上開始,主持人在介紹完主/席臺一眾官/員後,熱烈邀請冬管中心副主任金承奧致辭。副主任有備而來,接過話筒就開始一番長篇大論,嘴裏滔滔不絕,情緒慷慨激昂。

全體參賽選手聚攏在冰場裏聆聽領導講話,但並沒有多少人能夠耐心聽下去。季林越藏在人群中,周圍不時傳來急不可耐的冰刀跺地聲,讓他也有些煩悶。

又過了五分鐘,人群開始躁動,有小孩從嘴縫裏擠出疑問:“為什麽他們要講這麽久啊?”

回應她的是一圈人的搖頭晃腦。

“希望各位選手發揚努力拼搏、超越自我的體育精神,賽出水平,賽出風格,發揮出訓練的最佳水平。我謹代表H省冬季運動管理中心誠邀各位的加入。”

這篇揭過去,便是選手退場做準備工作。因為本次選拔走的是正規比賽流程,必不可少裁判入座的環節,不過若有人眼尖,便能發現這些裁判就是冬管中心隨行的人員。

隔壁短道速滑人才輩出,花滑的領導尚還在求賢若渴,這是省隊市隊明著搶人來了。

星未來俱樂部此次有參加選拔的女單三人,男單四人,雙人和冰舞掛空擋,在眾多俱樂部裏並不占優勢。但拗不過人脈強大,冬管中心的副主任曾是星未來馮蒹葭教練的第一任搭檔,和穆百川又是幾面之交,是以裁判多少都對這個俱樂部多留意一些。

“我說百川啊,前幾年你們星未來還培養出了容翡這樣的優秀運動員,怎麽她一出走,其他人就有些不夠看了。”金承奧穩坐在主席臺,手裏百無聊賴地轉著筆,望向身後就座的穆百川。

已登場的三名女單年紀尚小,根本上不了難度,就像拋向海岸的幾粒沙,轉眼就沒有了記憶點。

“前年你來我這裏當說客,說動小馮讓容翡轉雙人,還順手拐走我這兒一批好苗子,”穆百川沖他一哼,嗆聲道,“現在我手裏只有一些義務教育還沒學完的小孩子,災後重建吶。”

金承奧似乎才記起這一檔事,心不在焉地回應:“是是是。”

又一個穿著全黑考斯滕的男孩上場,金承奧定睛一看,不,衣領和褲腰處有一些水鉆,終於不是千篇一律的毛衣秋褲了。

“這服裝還行。”沒有其他男生的穿著樸素,也不像小女孩的裙子閃眼睛。

經典曲目《十面埋伏》一響起,穆百川似乎聽見裁判席的嘆氣聲,被滑膩了的選曲,單說這幾個小時就已經出現四五次了。

金承奧並沒有受到旁人的幹擾,格外提起精神看場上的男孩旋轉跳躍。主席臺離賽場並不遠,又沒有視線阻礙,很容易就能看清每一個技術動作。

“腳下工夫很紮實,接續步太流暢了,一看就是童子功。”金承奧並不吝嗇讚美,但他也出於自己的立場提出見解,“就是有幾個跳躍太勉強,兩個刃跳都沒足周。”

此時場上的男生已經進入到最後的換足聯合旋轉,跳躍進入,算是給難度系數並不大的表演添了一筆亮色。

最後一個音節結束,男孩以表面高完成度收獲了觀眾席的掌聲。這次選拔不對外公開,到場的也只是孩子們的家長親友,能夠收獲稀稀拉拉的讚美,已經是一種成功。

“這個弟弟是不是還沒有開始突破三周?”金承奧隨口問道。

穆百川並不藏拙:“如你所見,兩周跳還不穩定。”

快速過完少兒組,青年組的實力明顯上了幾個檔次,不過各個組有各個組的考察重點,對於年紀稍長的青年組,裁判則更註重於透過表演摸清一個選手的上限。

市隊的教練在裁判席坐了一天,挑來挑去還是去年那幾號人,多少有些索然無味了。

金承奧趁著清冰時間四處活動,款款走到裁判席慰問:“選得怎麽樣了?”

裁判長委婉地措辭道:“我估計今年挑大梁的還是那幾個老人。”

看來省隊也不好過。

“有一對雙人還不錯,不過男伴是J省體校的,要把他們招進隊的話,恐怕還得和他的單位溝通溝通。”

這幾年還挺興聯合培養的路子,兩個單位各自調動己方的資源和優勢,共同制定運動員的培養計劃。但這種培養方法對於單位來說並不全是好處,運動員的成績和效益要靠分豬肉才能流進自己的口袋,性價比並不如本土運動員高。

現在並不是考慮性價比的時候,金承奧久坐這個位置,眼看上面定的目標完不成,他恨不得老當益壯親自重返賽場。

“馬上就找他們聊聊,別讓市隊的人搶了。”回到現實,他及時告知助理。

夜幕將至,整個賽程出乎意料得長,顧及到選手和領導都在餓著肚子硬撐,政/府的領導直接拍定,讓剩下的運動員精簡表演,直接拎著技術動作上場。

沒有音樂充當佐料,冗長的比賽變得幹巴巴的,但效果顯著,餘下的幾十號人在二十分鐘內就完成了展示。

終於完成一天的工作,在座的各位都長籲一口氣。其實無論比賽的形式如何,被挑中的人都寥寥無幾。

市隊在省隊的強取豪奪下,添了十個新丁,都是有三周儲備且滑行過得去的,如果再仔細打磨打磨技術,或許也能在國內賽滑出不菲的成績。

各自懷揣著各自的心情,家長們帶著孩子趕飯點回家,體育館的工作人員開始清場的掃尾工作,照亮整個冰場的燈光關閉,只有安全出口的標識燈指引人們找到出路。

金承奧剛才和市隊的教練寒暄幾句,互通了選拔的待定名單,發現他們並沒有把那個滑《十面埋伏》的衣領點綴了水鉆的小孩納入進一步接洽的範圍。

“要我帶市隊,我高低得把那小孩選上,”他如是說道,“最低也得進個二隊。”

那小孩的技術動作很標準,軟開度比同齡選手要高,唯一不足的是難度不夠,若他在以後潛下心走這條路,訓練時間一多,這微不足道的落後很快就會被彌補。

可惜他的手下是更高一階的省隊,選拔的要求也不能全寄托於選手的發展潛力,他們是國家隊的生力軍。

臨分別,金承奧拍了拍穆百川的肩,似乎是把什麽沈重的擔子過給了他:“替我看著那小子,他以後一定會滑出來的。”

踏上大巴車,他再回頭強調了一遍:“好好栽培。”

把領導送上車,穆百川準備打道回府,沒想又被打開車窗的金承奧叫住:“百川,我忘了問一嘴,那小孩叫啥?”

“他啊,叫季林越。”

……

季林越沒有帶著好消息回家,只是牽著媽媽的手,如往常一般拎著鞋包,小心地把它放在鞋櫃旁。

聽見母子二人的動靜,一直等候佳音的季先生開門見山:“結果怎麽樣?”

溫女士只睨了他一眼,調轉方向走進廚房,季林越同樣看了看他的臉色,抿緊嘴唇不說話。

他覆問:“什麽意思?”

氣氛並不輕松,空氣中似乎有什麽即將沖破閾值。

溫女士受不了這種劍拔弩張,試圖用回答平息丈夫的情緒:“小越今天表現得非常好,我看許多領導都在鼓掌,說不定差一點就能選上市隊了。”

差一點選上,那就是和市隊名額失之交臂的意思,季裘升怒火更甚。

“不中用,我八九歲都能上縣城比賽了,你八九歲在幹嘛?”他指著季林越的鼻子發洩了一通,“之前的校際聯賽滑得那是什麽玩意兒,張牙舞爪破馬張飛的,兩周跳都能摔趴下,我坐觀眾席都覺得丟人。”

“我和你媽供你滑冰,一年花了多少錢,你用你那破奧數數得過來嗎?還是名師課,多付一倍錢!現在你是怎麽回報我和你媽的?連個市隊的選拔都進不去,二隊都進不去!”

季林越的腦瓜嗡嗡響,他試圖冷靜地做出反應:“你以為我真想學滑冰嗎?”

情緒越頂越高,季裘升喝了口水緩緩,隨之而來是更密更臟的語言攻擊。

縱是溫女士躲進廚房遠離戰場,也實在聽不下這些汙言穢語,哪有對把自己孩子貶低得一文不值的。她放下手裏的菜莖,掀開門簾捂住季林越的耳朵:“季裘升!孩子沒選上他自己能不難過?少說兩句會要你命嗎!”

季裘升略微收起獠牙,嗤笑道:“我說我兒子天經地義,他能掉二兩肉?這麽金貴可別滑冰了,我怕他上場就被摔碎咯。”

一場大戰一觸即發,向來和聲和氣的溫女士此刻有著殺伐果決的堅毅,她把季林越推向家門:“你爸準是看球賽喝醉了,你先出去玩,我來收拾他。”

隨著鐵門“哢噠”合上,一直攥著小拳頭的季林越被媽媽關在門外,隨後門裏傳來夫妻倆的聲音。剛開始是窸窸窣窣的模糊話語,兩人應該心平氣和說了些什麽,可好話不過三句半,不知溫女士哪裏又點著了他的怒火,隨著拍桌聲響起,門裏傳來清晰的難聽的話,無一都是出自季裘升之口。

季林越原本還乖乖站在門外,想等媽媽快點開門放他回家,但在挨了這麽多罵之後,他還是忍不住脾氣,氣得撒腿就跑出樓。

一鼓作氣跑到小區門口,他又有些茫然,去哪裏呢?

他漫無目的地往小區外走著。以前愛在小區門口下象棋的大爺嫌夏天蟬鳴聒噪,後來不知道把陣地轉移去了哪裏,他幾天都沒有聽見那些清亮的棋子碰撞聲了。

天際已經完全被深藍吞沒,月亮悄悄爬了上來,正該是飯後闔家暢談的時候,紅磚樓裏的每個窗戶都亮著燈,偶爾映出一家人和和樂樂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只伴著亮起的路燈,用僅剩的零花錢在巷子裏買了兩個鴨架,然後繼續在深深的巷子裏走。

走到野湖,湖對岸是另一方萬家燈火,樓比這岸的要高些,在湖水中映出星光點點。

燈光是暖色的,至少讓他感覺是溫暖的。

這種溫暖牽著他走到了葉紹瑤家樓下,這裏的路燈剛換過燈泡,映得身邊的光景格外亮,樁子旁是一片小花圃,裏面還有她媽媽春天種的芍藥花。

“咦?你怎麽在這裏?”原本被使喚出來丟垃圾的葉紹瑤還不高興,動畫片正演到主角合體打怪獸的場景。

季林越不應聲,他低頭盯著淹沒在夜色中的鞋子,並不打算把家裏的雞飛狗跳宣之於口。

丟過垃圾的葉紹瑤折返回來,蹲在他的塑料袋邊嗅了嗅,袋子裏飄來一股醬香味。

她猜測:“你是不是還沒吃飯呀?”

季林越依舊沒說話,她也沒話說了,兩人就這麽大喇喇站在晚風經過的地方。

見女兒遲遲沒回家,不多時,邵女士推開窗戶亮著嗓門喊:“葉紹瑤!”

“哎呀,來我家吃飯吧!”葉紹瑤把他推上樓,“快點走,我媽催咱了。”

門虛掩著,室內的燈光透過門縫灑進樓道,拉出一條長長的光線。

“我回來啦!”葉紹瑤大方地把季林越帶進門來。

邵女士對不速之客有些意外,沖女兒問:“這不季家的小子嗎,你從哪撿回來的。”她分明只讓她去扔了個垃圾啊。

平時再怎麽缺根筋,葉紹瑤也能看出他現在心情不好,皺著眉頭向媽媽示意少說兩句。

邵女士收到信號,很快堆上笑容,邀他在飯桌旁坐下:“她爸臨時加班一直沒回來,正好咱家飯煮多了,小季留下來一起吃。”只說話的功夫,連一副碗筷都備上了。

“謝謝邵姨。”他終於吭聲,把手裏的鴨架放上桌,向對面的葉紹瑤推了推。

邵女士一挑眉毛:“來就來,還帶禮物呢。”

這不會是這小子原本打算離家出走準備的幹糧吧。

“哇,鴨架!”葉紹瑤撐起身,就要打開塑料袋大快朵頤。

她下午一直在媽媽耳邊嘮叨想吃鴨架,邵女士都以她嗓子發炎為由擋了回去,沒想到啊沒想到,和她擦肩而過的鴨架就這麽回到了她的飯碗。

她嘴裏向季林越說著謝謝,餘光卻瞥向斜處的邵女士。

似乎媽媽的心情也不好起來了。但不管怎麽樣,她已經先下嘴為強,說什麽也改變不了鴨子到嘴的事實。

邵女士不急著動筷,先說了句風涼話暖場:“怕不是想讓小季知道我餓了你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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