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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想第一次看到嫂嫂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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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想第一次看到嫂嫂的時候。”

不知過去多久,周瑾才總算回神,然後又陷入了另一輪的出神。

這段時間他總是這樣,一時萬般憤恨,一時又懊悔不已,如此來回拉扯,等他平靜下來,只覺自己就像個瘋子。

他瘋了嗎?他真的沒瘋嗎?

周瑾艱難的動了動眼珠,卻只能看到床帳內狹窄的一方天地。

大概快了吧,他最後想。

外面春光正好,風和日麗,花明柳媚。

搖光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叫上周瑕往北苑跑馬散心。

駿馬在山野間略過,搖光一手扯著韁繩,一手隨手折下一枝桃花,最後將這枝花別到了周瑕的冠帽上。

白發烏帽,一枝桃花,深幽的綠眸靜靜的看著她,裏面是波濤洶湧的愛意。

每每看著周瑕的眸,搖光都無比清晰的感覺到,自己是在被愛著的。

她曾疑惑過,周瑕為什麽會這樣愛她,只因為她幫了他嗎?那這份感情真的是愛嗎?

然後又被周瑕的表現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的確很愛她。

大概是她不懂愛吧。

搖光決定放棄理解。

“阿瑜,我們比比,看誰先到那棵老梨樹處。”搖光的笑意比春光還要明媚,揮鞭一指遠處那棵大約生了幾百年的老梨樹。

一簇簇雪白的梨花組成了極大的樹冠,無比醒目的立在一片春意中。

“好。”周瑕笑道。

兩人提鞭縱馬而去。

不同於搖光,周瑕的心思完全沒在什麽春光上,大多都放在搖光身上。

自入宮後,尤其是近兩年,嫂嫂已經有許久未曾這樣開懷過了。

早知如此,就該早些處理掉皇帝。

最後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抵達老梨樹。

搖光擡頭看著頭頂,一枝枝枝丫交錯,梨花清媚,風吹過時,花如雨下。

梨花的香氣撲面而來,搖光不由深深吸了口氣。

“你就哄我吧,發揮了幾成?”她笑著看向身側的周瑕。

自周瑕十六歲時,搖光就打不過他,騎射也比不過他了。

這小子大約是個武學奇才,明明十多歲才開始正是學習,但進益飛快,堪稱一日千裏,加之又繼承了寧王府世代相傳的天生神力,她估摸著,如今天底下大概沒幾個是這小子的對手了。

每每想到這件事,搖光多多少少還有些泛酸,想她少時,也被長輩視作練武奇才,很是驕傲了好些年,結果就遇見了一個周瑕。

“七成。”周瑕老老實實的說。

“哼,看來只有五成。”搖光立即說,看出來他安慰她的心思。

“我歇會兒,不跑了。”再怎麽喜歡,跑了這一趟,搖光也有些累了,說話間翻身下馬。

這梨樹底下的確是好光景,搖光坐下歇了會兒,擡頭看著交錯的枝丫,心中忽然生出個沖動來。

說幹就幹,她起身開始爬樹。

梨樹,尤其是這種老樹,十分好爬。

搖光將裙角掖在腰間,踩著繡鞋輕輕松松就爬了上去。

周瑕怔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然後就笑了。

他想起了當年第一次和搖光見面,他為了躲避那些兄長的欺負躲進了樹林裏,然後就聽到一句話從頭頂飄下來。

“你就是那個白發異瞳?”

他驚愕擡眼,看到從樹枝旁探出的少女臉頰,清瘦蒼白,帶著些病氣,怏怏的沒什麽精神,但一雙眼睛卻無比明亮,那種感覺當時的周瑕說不出,但他現在卻能描繪出一二——

就像冰封著的兩團火焰。

有著灼燒盡一切的力量,卻又竭力克制。

“真好看。”

然後他看著搖光眼睛一亮,誇讚了一句。

周瑕用他野獸一般的直覺清晰的感覺到,搖光的誇讚全都出自真心,不含絲毫虛假偽飾。

自生來就沒感覺過這種善意的他當時就楞住了,呆呆的看著她,不懂她為什麽會和別人不同。

“你這樣跑可不行。”然後搖光就開始教他該怎麽反擊。

都是些戰場上的手段,在之後無數次幫助他躲過了那些兄弟們的欺負。

搖光成功爬到自己看中的那根枝丫,坐在上面晃動起自己的雙腿,結果一低頭就見他楞在那兒看著自己出神。

“想什麽呢?”隨手摘下一朵梨花彈到周瑕的眉梢,她笑著問。

“想第一次看到嫂嫂的時候。”周瑕回神,擡手接住那朵梨花。

“我記得當時是一棵桃花樹。”

搖光很認真的回憶了一下,卻沒能想起來。

“十多年了,我都忘了。”她說,垂眸看著周瑕時心中不由生出了些感慨。

“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周瑕理所當然的說。

搖光看著他,不由笑起。

看看春光,吹吹春風,直到用過午膳,搖光才回去。

為了挑選嗣子,搖光特意命人將皇帝登基前的府邸收拾出來,偌大的府邸熱熱鬧鬧了一個月,到最後只剩三個人的時候只剩下了清靜。

搖光安排了宮人照顧,但除了保證不出人命外,並沒有別的約束,一切都隨他們。

小孩子們的善惡總是很難分清,涉世未深的他們總帶著些天真,但往往又會因為這些天真不知後果的嚴重,而做出一些大人都做不出的惡事來。

最後留下的這三個人,資料都在搖光手中,能被留到最後,他們的出眾毫無疑問,不管是接人待物,還是在學習方面,都無可置喙。但這只是表面,單就性格而言,一個寡言正經,一個溫和周到,一個活潑開朗。

寡言的讓人覺得穩重,溫和的是好相處,活潑的最機靈聰明,也最得師長和照顧的宮人們喜愛。

周瑕去挑人後,搖光曾做過一個猜測,在她看來,以周瑕那不將凡人放在眼中,會因為省事選那個話少正經的,畢竟這樣的人一看就不需要費心。至於溫和的,只是看書面上的記載,她都瞧出了和周瑾的幾分相似之處,阿瑜是肯定不會選的。

但出乎預料的是,他最後挑中的是那個最活潑的。

這個消息幾乎第一時間就遞進了宮裏,搖光知道後略微驚訝了一下,但也只是擡了擡眼的功夫,就微笑起來。

是啊,這個皇宮太冷清了些,還是熱鬧些好。

過繼嗣子的事情已經和宗室商量好,選孩子之前就排除了嫡出,如今被選中的這個孩子是先帝兄弟家的孩子,血脈不算遠,名周嘉辰。

周嘉辰在家不算受寵,但也沒被冷落,這孩子討乖賣巧的也不知是天生的,還是生母教的好,被周瑕領進宮見到搖光後,一直笑呵呵的,跪在那兒就道,“給皇後娘娘請安,恭祝皇後娘娘千秋長樂。”

“起來吧。”對於別人的孩子,若說多喜歡自然不可能,但這孩子會賣乖,搖光也不吝於給個笑臉。

“走,去看看陛下。”她說,轉身往內走去,周嘉辰立即乖乖跟上。

“如今還沒過禮,你照常見禮就是,待欽天監選好了日子,過了宗廟,將你的名字入了玉牒,你便要叫陛下父皇,叫我母後了。”搖光耐心的同他說。

這些事情肯定早有人教導過,但那些人說,終歸不如她親自說更能讓這個孩子安心。

周嘉辰雖然活潑,但並不沖動冒失,在搖光說話的時候,一直聽的很認真,聞言立即道,“是,我知道了。”

“陛下,這就是嘉辰。”說話間,搖光已經領了嘉辰到榻前,溫聲對床上的人說。

床上的人沒有動靜,似乎睡著了,但搖光知道,他是醒著的。

見狀,她也沒再多說,而是低頭看向周嘉辰,說,“陛下累了,你見個禮我們這就出去,別打擾他。”

“是,拜見陛下,祝陛下萬壽安康。”

皇帝依舊沒動靜。

搖光眼中有些無奈,對周嘉辰說,“走吧,我們出去。”

周嘉辰忍不住看向床上的人,他今年七歲,已經知道許多事,知道皇帝意味著什麽,心裏多少是憧憬的,不過之前宮宴上,各家只允許帶嫡出,這還是他第一次見皇帝。

但是,皇帝好像不怎麽喜歡他?

小孩子對大人的喜怒,總是分外敏感。

搖光有所察覺,沒再在殿內多待,而是親自帶著周嘉辰往她給他準備的宮殿行去,邊說,“陛下最近心情不好,不愛說話,就想靜靜的躺著。你以後每天照常見禮,其它的時候不要打擾。”

“是。”

再怎麽活潑機靈,到底是小孩子,初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多少還是有些不安的,這一點,不管大人再怎麽叮嚀教導,都是改不了的。

眼前的皇後雖然表現並不如何慈愛,但她語氣溫和,只到宮殿這一路上說的話,就讓周嘉辰不自覺的親近起來。

“這便是你以後的居所。”搖光說。

眼前的宮殿名明光殿,位於禦花園一側,不管是離紫宸殿,還是離後宮都不算遠,本就是給得寵的皇子的宮殿,直接被搖光安排給了他。

周嘉辰擡頭看著眼前的宮殿,忍不住睜大了眼。

“這麽大,都是我的嗎?”他察覺到搖光話中的意思。

搖光微微笑了笑,說,“對,這一整個宮殿,都是你的。喜歡嗎?”

“哇。”周嘉辰驚呼出聲,高高興興的說,“喜歡!”

搖光很是抽出了一番時間,同周嘉辰相處,對這個孩子的性格大致也有所了解。

長輩教導的不錯,人也聰明,雖然有點小問題,但都是這個年齡的孩子會有的,好好教導就行。

而後她將他安頓好,他身邊侍候的人都是搖光精心挑選過的。若無意外,之後她還要和這個孩子相處好些年,雖然她不指望真能和他培養出母子之情,但也不能被某些有心人鉆了空子,挑撥的他和她作對。

這種麻煩,自然是能免則免。

有些不舍的送搖光離開,看著周圍很大很漂亮的宮殿,周嘉辰先是興致勃勃的來回轉了一圈,等到累了才停下,這時候,才有了些忐忑不安。

這裏沒有爹,沒有姨娘,連皇後娘娘都沒有了,就他自己,雖然有很多的宮人,但他還是有點怕。

“不怕,不怕,小辰是個勇敢的孩子。”他嘀嘀咕咕的給自己打氣。

伺候的宮人聽了,不由莞爾。

這邊的消息很快遞到搖光處,搖光聞言,也不由的笑了一下。

折騰這麽多天,都已經到了二月末,眼看著都要三月了。

又是一年桃花綻放時,搖光得了閑,吹著下午溫暖的風,坐在亭子裏賞滿園芳菲,同坐在對面的周瑕說,“阿瑜,這孩子的確很有趣。”

“能給嫂嫂逗個樂就行。”周瑕看著搖光嘴角不由勾起的笑,心中滿足。

關於那幾個孩子,周瑕做過許多調查。

周嘉辰是他生母的第二個孩子,上有被姨娘看重的兄長,下有得寵的妹妹,他在中間,並不算得寵,但他從不為此傷懷,每天都高高興興的,看個螞蟻搬家都會覺得開心。

這些事情落在紙面上,周瑕看了一眼,本來也不覺得如何,但等見著人,莫名覺得若是宮裏有這麽一個人,也能給嫂嫂打發時間,所以就選了他。

如今看來,這個人選的確不錯。

搖光一笑,“先養著看看吧。”

大人都會變,更何況一年一個樣的小孩子。她沒想著對周嘉辰報有多大的期望,面上過得去就行。

欽天監很快就選好了日子,宗室也早已經準備妥當。

一切順利的進行下去,等到那一天,宗廟的門再次打開,經過一重重禮儀,周嘉辰的名字落在玉牒上周瑾的名下,成為他的嗣子。

禮過之後,周嘉辰給搖光見禮,口稱母後,又去見皇帝,口稱父皇。

而後,朝堂之上,搖光和六部尚書定下他東宮太子的身份,只不過他年紀尚小,為了方便教養,所以依舊住在明光殿。

在此之外,搖光選文武官員,給東宮配齊了太子太傅,太師,太保和少師,少傅,少保等人。

又請翰林院文采出眾者,為太子講學。

如此種種,除卻人選上的分歧,搖光都定的十分痛快。

她讓一步,群臣麽也識相的讓一步,至於不識相的,自然有他該有的下場。

搖光對權利沒那麽熱衷,也不想費心費力主掌朝堂,從始至終,她的目的都是過自己想要的日子罷了。

她清楚朝臣們對她的忌憚,也清楚他們想影響太子的用心,但這一點她不允許——

她不會對太子如何,卻也不想面對一個對她有敵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捅他一刀的太子。

到時候不管是處理,還是再換一個,都很麻煩。

至此,虛浮不安了幾個月的朝堂,好似有了主心骨一樣,終於安定了下來。開啟了搖光攝政,太子監國的日子。

待下朝後,搖光徐徐和皇帝說了這件事,床上,皇帝的目光木然的固定在某個虛無的地方,聽她說了大半,才一點點落向她身上。

搖光知道,皇帝快瘋了。

這是正常的,他現在不管是思緒還是五感,都是正常的,他能聽到,能看到,能嗅到,能感覺到,可他就是不能說話,不能動,只能跟個活死人一樣躺在床上,就這樣一天一天的看著太陽從東到西,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而他則永遠被禁錮在這一方床帳之中。

他的人還活著,還會呼吸,但他的靈魂已經漸漸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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