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尋找奶奶

關燈
尋找奶奶

林夏沒有睡好。

她本就多夢,睡眠連續性差,自從奶奶失蹤後更是如此。

可能是吃了太多鹵鴨脖,她感覺到口渴,摸索床頭的手機,想開手電筒。迷迷糊糊間手觸摸到了一片冰涼滑膩,像是海底的軟體動物,帶著黏液的那種,似乎有陰影在床頭矗立凝視。

林夏猛地縮手,睜眼,右眼看到房間內沒有異常,白翳少了一半的左眼卻看見穿著紅裙戴著珍珠耳環的左倩笑盈盈地坐在她的書桌上。

屍斑在月光下泛著磷光。

林夏骨碌坐起,伸手按墻上的開關,燈卻不亮。

林夏看著左倩懸浮到窗前,濕漉漉的紅裙滴落的血液在書桌上組成楊虹的墓志銘——自融結、轉光明、變成珍珠飛玉京。更詭異的是她脖頸處長出的觸須,正卷著一塊刻滿鮟鱇魚的青銅鏡,攬鏡自照。

“不死不滅,多好。楊虹就是看不開、放不下。可是這副模樣,誰又能放下!”左倩的聲音裹著氣泡破裂的聲響,“契約是雙向的。當他影子裏的怪物開始啃食你的……你便可以殺死……你奶奶……”

窗戶突然被榕樹氣根敲響。左倩的觸須瞬間枯萎,化作灰燼墜入風中消失。

“什麽意思?”林夏開口想叫住左倩,卻在窒息中驚醒,她發現枕邊散落著珍珠粉末,剛才是個夢中夢?

月光透過紗簾在地面投下詭異紋路。

窗外傳來黏膩的水聲。

她赤腳踩過冰涼的地磚,顫抖著掀開窗簾一角,透過朦朧月光凝視小區——三只長滿吸盤的肉瘤生物正用觸須在樹幹上刻字。

“雛菊開了,雛菊開了,雛菊開了……”

林夏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它們刻的是這幾個字。

難道楚明河沒死?還是說是賀凡真?

她心念一起,肉瘤生物突然回頭,每個吸盤上竟然都長了一個赤紅的眼睛。

林夏“刷地”拉上了窗簾,心臟差點跳出。

手機鈴聲響起,是賀凡真的視頻電話。

“在看什麽?”

接通的一瞬,林夏感覺賀凡真的氣息似乎籠罩了過來。林夏皺眉,看見他濕漉漉的長發下漂亮的眼睛,他似乎是剛洗了澡,滿臉慵懶和隨意。

“你監視我?”林夏環顧四周,在黑暗中沒有看到任何紅外線的光亮。

賀凡真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手腕紅繩上的小海貝在他腕間游弋:“是保護。”他笑著指向窗外,“那些低等眷族連你的一根頭發都碰不到。”

林夏沖過去推開窗戶。小區裏空無一人,只有樹幹上她之前貼的尋人啟事在夜風中飄蕩。但她左眼分明看到瀝青路面上殘留的熒藍粘液,像被碾碎的水母屍體。

“我要解除契約!”

空氣突然凝滯。似乎有什麽聲響從地板縫隙滲出,賀凡真玩弄著腕間的紅繩,那些總在影子裏的黑影發出尖銳的不滿的悲鳴,像被扔進油鍋的章魚。

“做不到的。”他拈動著小海貝,“夏夏和哥哥會永遠在一起……”

“趕緊幫我找奶奶!”林夏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

“好。”賀凡真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孩子,幾盡溫柔的語氣,“等你的左眼睛覆明。”

林夏覺得他在推脫,掛斷了視頻。

早晨林夏晚起了半個小時,不知道為何,鬧鐘沒響。

林夏抓起書包沖出門,卻在樓道裏踩到一灘正在蠕動的人面海星。她瘋狂跑到馬路上,那些黏膩的觸感卻始終黏在鞋底。等她回頭再次確認時,卻發現樓道裏什麽都沒有。

蒼南一中英語課,林夏昏昏欲睡。

“夏夏。”賀凡真將一杯咖啡放到了她的面前,“沒休息好嗎,要不要喝杯咖啡?”

所有人都沒註意到,林夏扭頭,左眼看見,那些被他影子覆蓋的黑影正瘋狂朝著自己招手。

“別碰我!”她拍開賀凡真伸來的手。

咖啡撒了一桌,打濕了林夏的英語書。

講臺上的英語老師講課的聲音停住,看向這邊,在觸及賀凡真的眼神後怒氣瞬間消失,又笑著開始講課。

李昊和周幼儀擔心地看過來。

“不許看。”賀凡真對著空氣低語,李昊和周幼儀脖子不受控制地僵住地轉了回去,滿心驚恐。

賀凡真將桌上的狼藉收拾好,把自己的英語書放在了林夏桌上。

全班同學雖然早已見過賀凡真轉學後對林夏百依百順的態度,但是依然不免小聲吐槽,這鬼娃一定是給校草下了降頭!

林夏將英語書扔到了賀凡真的臉上。

全班同學跟著抽了口氣。校花還有幾個暗戀校草的女生甚至怒瞪向林夏,舉手向老師告狀。

“出去。”賀凡真摸了摸被砸疼的鼻梁。

老師和學生們突然集體起身,夢游般走向門外。

林夏想走,卻被黑影纏住腳踝。她看著賀凡真擡手,將窗外監視的人面海星怪物釘死在玻璃窗上。

“現在能聽我說話了嗎?”他彈指間便抹去濺在玻璃上的熒藍血液,“契約解除的代價是你……”

林夏將鉛筆紮進他的手指,筆尖觸到某種貝殼質感的硬物,碎裂的珍珠粉末從傷口噴湧而出。更可怕的是她感受到某種歡愉的震顫——那些珍珠粉正在融入影子,叫囂著想要靠近她。

“這麽想要自由?”賀凡真握住她顫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就把第二顆心臟挖出來。”

掌心下傳來雙重心跳的共鳴,林夏左眼的視網膜突然浮現出海底祭壇的景象:七歲的自己正從珊瑚叢中抱起那個檀木偶,無數發光的珍珠隨之附著在她的脊柱上。

“你到底是什麽?”

“噓。”賀凡真舔去她眼角的淚珠,“該去找奶奶了。夏夏,你要記住,除了我不要相信別人。”

賀凡真拉著林夏走出教室。

——

畫室的黴味裏混著海洋的腥甜。

林夏跟著不賀凡真來到二樓,在堆滿石膏像、花架和畫作的房間裏發現一個暗門。石階上的苔蘚泛著磷光,每下一級臺階,林夏左眼的刺痛就加深一分。

到了底層,林夏看見一個祭壇,中央的珊瑚叢正在呼吸。

血紅色的枝杈間纏繞著奶奶的藍布衫,下方沈睡著上百個檀木偶。最令她作嘔的是那些木偶的面容——全是不同年齡段的自己,從嬰孩到十七歲,眼窩裏嵌著的黑珍珠逐漸染上暗紅。

“夏夏終於來了。”

奶奶的聲音從珊瑚深處傳來。

林夏看著賀凡真從肉瘤狀的珊瑚囊中走出,皮膚上浮動的珍珠色澤與珊瑚蟲同步閃爍,腕間紅繩上的海貝無風飄動。

“奶奶在哪裏?”

林夏停住腳步。

“就在你眼前啊。”賀凡真輕觸珊瑚主幹,一張蒼老的人臉浮現出來。奶奶的瞳孔已經變成魚類的瞬膜,正機械地重覆著編織紅繩的動作。

林夏的指甲掐進掌心。那些總給她們做美味食物的溫暖皺紋裏,此刻正鉆出細小的藤壺。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正在理解珊瑚發出的次聲波——那是在叫她的名字。

“不、不可能!我奶奶不會變成怪物的!這裏明明是左倩的地盤!”林夏對著賀凡真怒喊,“你是騙我的對嗎?”

賀凡真溫柔微笑,彈指間,珊瑚主幹變成了左倩的樣子。但是卻是碎裂的左倩,每個珊瑚枝丫上都串著她的一個重要器官。

“你……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左倩顫抖著問。

“你不該在夜裏嚇唬夏夏。”賀凡真像是在嘆息,“夏夏因為你昨晚上睡眠連續性很差,今天精神也不繼。我很擔心,你覺得應該怎麽辦?”

“我、我……”左倩似乎很怕賀凡真,珊瑚枝丫上的嘴巴抖作一團,“我當時只是想要點她的血而已。”

林夏沒想到左倩昨天找自己是這個原因。

“為什麽要我的血?”

另外一個珊瑚枝上的眼睛突然流出血淚。

“我想長生,我想變成正常人,我不想當分散的肉塊!”嘴巴失控咆哮,連帶著一旁的手掌都在揮舞著想要抓林夏,但是卻又在眼神碰到賀凡真後瑟縮著收回。

林夏想到第一次進畫室時聽到的剁肉的聲音、狗的吠叫,她環顧四周沒有看到狗,賀凡真給了她一個眼神,林夏才看見整個珊瑚主題的底座正是一條被剝了皮、長滿了肉瘤的狗狗。

她胃裏一陣翻湧,賀凡真適時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外面為什麽有我奶奶的衣服?你抓了我奶奶?”林夏推開賀凡真,逼問左倩。

她對左倩的悲慘遭遇不感興趣,她現在只想找到奶奶。

“是楚明河設置的祭壇,他讓我把你引來。”左倩突然嬌笑起來。

楚明河果然沒死。

林夏急道:“他要幹什麽?我奶奶在哪?”

“你過來我就告訴你?”左倩手指勾起。

賀凡真皺眉拉住了林夏,林夏甩開他的手,走了過去。

在她腳步踏到左倩身旁的瞬間,一個熒光法陣亮起,無數珊瑚蟲閃著熒光飛舞,左倩的長發翻飛,整個人瘋了一樣狂笑:“我要長生了,我要成人了!”

林夏只覺得全身灼熱,手腕上的紅繩像是要陷入皮膚裏一樣,勒得她生疼。

她聽到狗吠聲、剁肉聲、慘叫聲、奇怪的吟唱聲,地下室裏泛起迷霧,腥甜的海風呼嘯,然後變得惡臭,全身開始被抽幹了力氣一樣難受,她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挎包的帶子,但是裏面卻沒有了一直護著她的木偶。

然後她聽到了賀凡真的嘆息。

“夏夏,叫聲哥哥就那麽難嗎?”

手腕被一雙冰涼的手握住,疼痛和灼熱消失,林夏感覺一雙有力的手臂攬住了自己的肩頭。

“閉眼,馬上到。”賀凡真滿是檀香味的氣息在她耳畔略過,她越過他的肩膀,看到興奮大叫的左倩驚恐地拼命扣著喉嚨,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然後珊瑚枝上的各個器官開始漲大、皸裂、轉眼成為了煙塵。

“你殺了她?”林夏道。

“她永生了。以魂魄的樣子。”

賀凡真輕笑,清脆的彈指聲起,迷霧盡散,林夏發現她和賀凡真來了一個陌生的地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