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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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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蝴蝶

狄金森有一首詩, 它的前兩句廣為流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大多數人不知曉它的後半句是「然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 成為更新的荒涼。」

姜昭昭在大學時讀過這首詩, 那時的她在寫人生中的第一個劇本, 是校園微電影,再小不過的項目,制作卻分外精益求精。她的劇本被來來回回修改了不下十次, 第十一次退回來的時候, 姜昭昭幾乎要不認得漢字是如何書寫的了。

她在圖書館隨手抽出一本書,用來重新認識漢字。翻開第一頁, 就看到了這首詩。當時並沒有多大的感觸,但是如今,在這消毒水縈繞的病房內,莫名其妙地想起這首詩,忽然就想落淚。

沒有背誦過,卻清晰記得每一個字。

病床上的人在藥物作用下終於松開了手, 她疑心陳淮禮的手骨是不是已經骨折,但是醫生看著她的手, 委婉地提醒,是否應該先為自己看一下。

但是就在姜昭昭在診室就診的時候, 這一層安靜的私人療養處就產生了極大的動靜,像是摔碎撞倒了什麽東西。

診室門被拉開, 而後因為慣性被狠狠甩在白墻上。陳叔扶著陳淮禮, 出現在門口。

他的臉色蒼白,像失去了土壤的白玫瑰,花蕊中盛著翻湧的戾氣, 森然可怖。

“昭昭,過來。”他對姜昭昭說。

姜昭昭沒有過去,她擡起了手,指間、手腕的淤青在時間沈澱下顯得尤為觸目驚心。

陳淮禮仿佛被刺痛了一般,他踉蹌地走到姜昭昭身邊,用著最溫順的聲音說,“是我不好,下次。”

他恍惚了一下,而後輕聲細語道,“沒有下次了。”

陳淮禮全程陪她看診,即使他面色蒼白,搖搖欲墜,是比她受傷更嚴重的病人。護士與醫生擔憂地擠在診室外,像一群擁擠的蟻潮,生怕裏面的病人會出現意外。

若是出了意外,那麽這一層的醫護,大概也不會存在了。

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越來越重,重到連氧氣也排除在外,氤氳成了窒息的情狀。姜昭昭深吸了一口氣,看到那朵白玫瑰上又洇出了紅色的痕跡,要將它的花瓣,它的品種,換上另一種稱呼。

她將手碰到的他的背脊,單薄的病服下,有紗布起伏。不敢用力,只能輕輕地拍了拍,“我在,我陪你去上藥。”似乎能聽到,門外的醫護如釋重負的呼吸聲,吊起的心臟被放下。

那樣溫情的話語,仿佛他們之間激烈的爭吵,潛藏的隨時會引爆的炸彈,都被這一句話輕輕抹去了。

陳淮禮維持著這岌岌可危的平靜,他拿過姜昭昭的藥,“我先幫你上藥,可以嗎?”

血流多了,他眼下的淚痣都失去了色澤,淺淡的,像是鉛筆不小心點上了眼下的皮膚,只留下漫不經心的一筆。

姜昭昭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這一個舉動讓他高興了起來,眉彎眼彎,成了孤懸的月亮,但是擁有燦爛的清輝。

姜昭昭看了為她診治的醫生一眼,從業時間不短的醫生,好幾次連筆也握不住。可能幫她上完藥後,會失去這份工作。

她坐下來,安靜等陳淮禮為她上藥,他的手也在抖,陳淮禮註意到了,他低低地說了抱歉。再然後,就穩穩地拿起鑷子,一系列的動作下來,穩定地像是由機器操作。

很熟練,很穩定,仿佛做過了千百次一樣。

陳叔離開時,悄悄對她說了一句,陳淮禮看不到你,很著急。

事實上,陳叔用了很平和的詞匯,如果用寫實的詞語,應該是:陳淮禮見不到你,瘋了。

處理完姜昭昭手上的傷,陳淮禮甚至還鄭重其事地包上了紗布,並不是什麽傷筋動骨的大傷,卻大材小用地用了紗布來包裹。

“沒事了。”陳淮禮貼在姜昭昭手上,蹭了蹭。

姜昭昭看著自己的手,紗布被包紮得很漂亮,客觀意義上的漂亮,憑借這一手,陳淮禮也許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醫生。

“好了。”她說,“你該——”

姜昭昭頓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他仰起的脖頸,喉結在她的掌心,輕輕滑動。

陳淮禮用她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脖頸。像抓住了一只天鵝脆弱的頸。她只要用力,就能讓他感受到窒息的痛苦。

“你該去治療了!”

她倏忽間站了起來,手也從他的脖頸落下來。往門外大聲喊了一句醫生,姜昭昭想起什麽,傾下身,抱了抱陳淮禮。

“我會一直在,你乖一點,不要讓我難過,好嗎?”

這一句話有太大的魔力,陳淮禮不再試圖讓姜昭昭用傷害他的方式獲取快樂,他真的很乖地讓醫生檢查,治療,直到在藥物的作用下沈沈睡去。

姜昭昭仍沒有離開,直到她想到這一首詩,想到好像離她已經很久遠的大學時光時,才又去看了眼陳淮禮。

能聽到均勻的呼吸聲,他應該已經熟睡了。

這時她才敢起身,站到陳淮禮的床邊。他安靜地睡著,鴉羽般的眼睫垂下,那一張臉纖秾合度,漂亮的恰到好處,好似沒有一點攻擊力。

幾個小時前瘋狂的人,與躺在這裏的人,怎麽會是同一個人呢?

她小心地打開門,出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門被合上,絲滑地與門框相貼合,像是陷入了柔軟的棉花堆,只有沈默的回響。

病房中均勻的呼吸聲停下了,屋內沒有一點聲音,連儀器都靜默不言。

陳淮禮面無表情地看著胸前的傷口,那裏被紗布與繃帶掩蓋,滲不出令她心軟的顏色。

要是真的能把心剝出來給她就好了,這樣她一定不會,在他痊愈後狠心離開他。

把她關起就好了,鎖上鏈子就好了,那時候她的唇中,只能吐出他的名字。

那該是多愉悅的體驗。

還有。

他要弄死他,那個叫紀停北的人,陳淮禮想。

-

姜昭昭不敢離得太遠,聽從了陳叔的安排,就住在和陳淮禮同一層的房間中。她怕她一走遠,陳淮禮醒來後見不到她,又會做出什麽不可控制的事來。

他好像連死都不怕,甚至願意為了求得她原諒,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可是,她又該怎麽辦呢?

陳淮禮的感情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現在回想起他說的每一句玩笑話,似乎都不是抱著玩笑心態說出來的。他們爆發第一次爭吵的雨天,他說,只要她和其他人靠近一點,就會恨不得那個人去死。

他是不是真情實感地這麽認為的。

身體告訴她很疲倦了,她需要休息,但是大腦如此活躍。姜昭昭將臉埋在枕頭中,酸澀的眼角,連擠出眼淚都費勁。

太陽的東升西落,從不以人的意志力為轉移。陽光慷慨大方,給予她溫柔地撫慰,姜昭昭匆匆地洗了把臉,房門就被人敲響。門外的人很有禮貌,只輕輕敲了兩下,就停止了,不會因為她的動作緩慢,而再次有急促地敲擊。

她打開門,看到陳叔站在門口,這一瞬間,她有了不好的聯想,想要匆匆去往陳淮禮的病房。

陳叔攔住了她,“他還沒醒,姜小姐。”

姜昭昭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

陳叔臉上泛起慈祥的笑,他溫和地對姜昭昭說,“我過來,只是想和姜小姐您聊一聊他。”

姜昭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坐下來,聽陳叔說這一段不短的故事。

陳淮禮自小是一個人長大的,他父母的感情一直都不太好,他們兩人的結合,只源於純粹的利益。陳淮禮就是聯系他們兩人之間,脆弱的紐帶。

可惜沒一個人,對這條紐帶有好臉色。

直到這條紐帶,有一日被綁架了。

不知道哪裏來的綁匪,聽聞了這個多金少爺的存在,遂起了心思,準備好好發一筆財。

再如何不喜歡陳淮禮,但他畢竟是這對夫妻名正言順的唯一孩子,出了這起綁架這事,幾乎將兩家的顏面踩在地下,再撿起來,供人玩笑取樂。

原來所謂的大戶人家,連一個小孩也看護不好。

很快,綁匪就被找到,這時,他們才知道,原來陳淮禮竟沒有看護人,日常只有一個做飯的保姆,定點過來為他做飯。

陳叔就是在這起綁架事故後,來到陳淮禮身邊的。

“他被綁匪關在地下室裏,整整七天,那個時候,他才六歲。”陳叔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姜昭昭看到他的眼睛有亮光,是液體的的反射嗎?

他低下頭,再擡起的時候,面色如常,那點快的像是錯覺的亮光也消失不見了。

陳叔說,從被綁匪手裏救出來後,陳淮禮好像變得不太像普通小孩了。他會把色彩斑斕的蝴蝶抓到透明的玻璃罐中,看到它在漸漸稀少的氧氣中掙紮,死亡,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他問陳淮禮為什麽要這麽做。

那時的陳淮禮睜著眼睛,他的眼睛很大且黑,在瘦削的臉上,不太像正常的年齡兒童,反而像一個精雕細琢的娃娃,稚嫩的臉上隱約彌漫出了恐怖谷的味道。

他看著陳叔,天真地說,他覺得這個蝴蝶像他。

那些把他關起來的叔叔,看到他痛苦掙紮的時候,很開心,會給他吃飯,他們說,他這個樣子很漂亮。

所以他自己嘗試了一下,發現生命在消亡的一剎那,果然最為絢爛。

陳叔聽到這些話,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但那一天,不止是他聽到了陳淮禮的回答,還有許久未踏足這棟莊園的丁女士,陳淮禮的母親。

妝容精致的丁女士冷笑出聲,看著陳淮禮的眼神像看一個怪物,而不是她十月懷胎生出的孩子。

細細的高跟下,是紅底的,像碾碎了無數鮮花。她輕輕一伸腳,就把陳淮禮踢倒在地,眼裏的嫌惡怎麽也掩飾不住。

“歹竹出歹筍”丁女士彎起唇,那上面仿佛是棗色,卻又比棗的顏色更鮮艷一點,她對倒在地上似乎不知所措的陳淮禮說,“我要好好治一治你。”

而後,陳淮禮就被關進了丁家的私人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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