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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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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憶

在臨江縣逗留了兩天,何苦與何歡故地重游,將小時候瞧過的景又瞧了一遍。

幾年前回來的時候,何歡自己轉過一圈,但那時心亂如麻,整個人也不在狀態,所以都是走馬觀花,也並沒有瞧出個所以然來。

如今有何苦在身側,仿佛有什麽魔法打開了何歡的記憶開關,到了孤兒院附近,過幾步路她就能拾起些回憶,激動地向何苦尋求確認。

何苦一路都在聽她絮絮叨叨的說話,點了一路的頭,是不是進行一些補充。

曾經的孤兒院早就不在了,除了曾經從裏面走出來的孩子,也並沒有留下什麽別的東西。這一片地方,已經變成了小區,何歡左瞧右瞧,也沒看出她從前的家到底是哪棟樓。

全國的小區大都千篇一律,縣城的更甚,這小區和她們在花源住的天街小區差不離,唯一的區別就是公共面積大了許多,兒童游樂設施和健身設施都挺齊全。

大概是過節,孩子們都被長輩壓在家裏,或者難得被領出去玩了,小區裏很空。不早不晚的三點,只有兩人坐在下面。

“歡歡,你坐上去,我來推你。”

鐵索秋千孤獨得懸掛在空中,無人光顧,顯得有些蕭瑟。何苦抓住略有些銹的鐵索,任底下的木板抵住她的腿,招呼何歡來體驗。

歡歡打量了下看上去飽經風霜的秋千,內心有些許忐忑,但本著對何苦的信任和對久違體驗的心動,何歡還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屁股下的木板倒是將她穩穩兜住了,但同時也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讓何歡不敢掉以輕心,雙手牢牢抓住鐵索。

何苦稍微使了點勁,秋千就帶著何歡一起蕩了起來,只要蕩起來了,後面就會越推越輕松。何歡內心小小地驚呼一聲,心臟跟隨著秋千一起騰空,砰砰直響。

其實看似單薄的木板很結實,蕩秋千也比小時候的危險系數低多了。如今她要是害怕或者不想再蕩,腳在地上一剎,整個人就能生生停住。

何歡身體不再緊繃,目光隨之遼闊,望向已染上淡橙色的天空。

“好了好了,換我來推你。”

緊張感與刺激感一段時間後就會平覆,轉而變為暈眩感,何歡叫了停,換何苦來體驗。

何苦更是個膽大的,而且她對何歡很放心,擡擡屁股坐上去,也體驗了一把。

玩累了,就著好天氣,兩人倚在長廊裏淺瞇片刻。何苦靠著廊柱,何歡靠在她身上,戴著帽子,閉著眼睛。

何歡總是覺得這個世界不真實,以前是這樣,如今依然,只有在何苦身邊的時候,這種游離感才會減輕。

看著樹木樓房,花花草草,陽光撒在身上,終於不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雖然只有一二十分鐘,但何歡是真的睡著了,一直到耳畔響起小孩的呼喊聲,她猛一睜眼,才發覺身邊不知不覺已經多了許多人了。

小憩讓大腦變得清醒,但何歡還是懵了一會兒,轉身看身邊的何苦。見她望著自己,眼神清亮含笑的模樣,何歡就知道她沒睡著。

“睡醒啦?”

何苦笑道,將她睡亂了的幾縷頭發捋到耳後,又下意識蹭了蹭她的唇角。何歡一怔,察覺到唇邊的點點濕意,瞬間不好意思起來,揪著何苦的外套瞧了半天,沒看見可疑液體,這才稍稍放了些心。

再開口,多少帶了些嗔意:“你……你怎麽不提醒提醒我。”

何苦笑了笑,故意逗她:“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是誰小時候追著我,塗我一胳膊口水。”

何歡又羞又惱,偏偏不好辯駁,氣鼓鼓地別過頭,起身就走。何苦在身後賣萌耍寶地追,何歡沒走出去多遠,本就強行繃著的嘴角終於忍不住揚了起來,放慢腳步。

一座小城裏,最有歲月痕跡,存在時間最長的小店,往往都藏在學校旁邊,街頭巷尾。店主一年年守著,送走一代又一代人。

兩人離開臨江前,何苦帶著何歡一起去了臨江小學,臨江是個很小的縣城,小學和初高中都只有一所,離孤兒院不遠,是何苦的母校。

“歡歡,你還記得這家店嗎?”兩人站在一家並不起眼的面館前,店門招牌泛了黃,館內的幾張長桌也多有坑窪。

何歡覺得好像有點印象,但不是很分明,遲疑地點頭點了一半,又搖了搖。

眼下並不是飯點,面館老板正坐在櫃面後包餛飩,鍋剛燒開,隔著氤氳霧氣,看著有兩個人站在店門口,埋頭包著,還不忘起身招呼道:“兩位來咱家吃啊,湯面肉絲面哨子面都有,幹子烤腸蛋炒飯也有!”

何苦一笑,牽著何歡的手,穿過霧氣,笑意盈盈地往櫃臺邊一立。

“我就想吃餛飩,有沒有啊?”

老板正包著餛飩的手一頓,下意識回答:“那肯定的啊,我這不是正包著呢嗎?”擡頭一瞧,一個女孩兒正笑著看她,怎麽看怎麽熟悉。老板嘴微張著,腦子還沒轉完一圈,就聽見何苦叫了聲姐。

老板突然福至心靈,立馬放下手裏包了一半的餛飩,牙疼一樣哎呦起來,沾了面粉和零星肉沫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就要去拍何苦。

“哎呦!我說是誰呢,是小苦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老板在何苦肩膀上拍了拍,上下將她瞧了一遍,感慨道:“長大了,真是長大了。”

何苦摸了摸被老板拍得微微發疼的肩,笑得牙不見眼:“是啊,剛好有休息,回來過中秋節。”

邁步往何歡身側又靠了靠,何苦介紹道:“姐,這是何歡,你瞧瞧還認得出來不?”

老板一驚,方才她就看見何歡了,以為是何苦在外面打工認識的新朋友,沒想到還是臨江的舊人。她現在高興,就算記不清她的長相,也覺得像是自家孩子。

“這是歡歡哎呦,這麽多年沒見,也長大了!”

何歡也對著老板笑,跟著何苦一起叫了聲姐。老板再沒多說什麽,把兩人拉進店內,隨手拿了張抹布把桌子擦得亮堂堂的。

“快看看吃啥,小苦還是老樣子嗎?”

老板指了指墻上貼著的菜單,問了何苦一嘴,得到肯定答覆,又給何歡推薦:“歡歡,你小時候喜歡吃什麽來著?時間太久,我真是忘了,你看看墻上有沒有愛吃的。”

何歡不假思索:“那我也要一個她的老樣子。”

老板連連稱好,風風火火就出去揭鍋煮面。何苦見她出去了,低聲和何歡咬耳朵:“姐人可好了,以前我讀高中時,每天飯點都來給姐幫忙,有錢拿,還解決一日三餐。”

何歡轉頭看著何苦,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輕聲問:“所以你的老樣子是什麽呀?”

何苦笑起來:“一碗湯面,加腸加蛋,多放醋。”她那時候正在長身體,飯量也很大,說是一碗面,其實老板每次都給她下兩碗的量,怕她吃膩,還經常給她換著花樣做。

“都不知道是什麽,你還跟著我點。”

何歡正認真看著墻上的菜單,聽見她的嘟囔,笑而不語。不管是什麽,她都想嘗嘗,畢竟是何苦吃了那麽多年的東西,如果有機會,她什麽都想嘗一遍呢。

兩人坐了沒一會兒,老板就將滿滿當當兩大碗面端了進來,每一碗上面都臥著張湯汁飽滿的幹子,還有腸和鹵蛋。

“來來來,快嘗嘗味道變沒變!”

何苦應了一聲,給何歡遞了筷子,自己也夾起一筷,輕輕吹了吹,送入嘴中。然後滿足地喟嘆一聲,沖著老板豎了豎大拇指。

“好吃!還是那個味兒!”

老板喜得瞇了眼,正巧來了別的客人,便心滿意足地去招待,不再打擾她們兩人說話。

何歡低頭嘗了一口,入口是很醇香的面味,但加了麻椒,很刺激味蕾,也很提鮮。

“怎麽樣?好吃嗎?”何苦好不容易將嘴裏的咽下去,接著笑看著何歡,等著她的評價。何歡無暇開口,點點頭表示肯定。

吃完一口面,何歡問道:“你為什麽要問我記不記得這家店小時候常來吃嗎?”

何苦搖頭,解釋道:“沒有,我就是問問,我們小時候常吃的那家店在中學旁邊,已經倒閉很久了,老板搬家去市裏了。”

小城市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一年又一年,新人來舊人走,只有經受著雨打風吹的磚瓦經歷著這一切,但有一天,樓房也是會被拆掉的。

何歡要了老命也沒吃完那碗面,淺淺留了個底,何苦這兩天純休息沒怎麽動彈,食量見少,把自己的吃完已實屬不易,實在沒能力再為何歡排憂解難。

她們想給錢,但老板姐姐執意不收,收款碼都藏了起來,兩人圍追堵截都沒能成功,陣勢有點大,連過路人都在張望,以為遇見什麽吃霸王餐的,準備路見不平一聲吼。

最終還是老板更勝一籌,將兩人推到店門口,笑罵道:“行了行了,兩張錢的事,在這推搡來推搡去,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們呢!”

何苦終於沒再推拒,拉了何歡的手,對老板笑開了:“那不推了,姐,過年我們還回來,到時候來給你拜年。”

老板連連稱好,還想給她們帶點新鮮包的餛飩,但聽說她們還要坐火車回花源,只得作罷。

兩人回酒店取了寄放在那的行李,坐上了回江城的客車,與來時沈甸甸又忐忑的心不同,多年夙願了了一些,回程時,何歡輕松了很多。聽著耳機裏舒緩的音樂,看著窗外拉長的斜陽,肩頭靠著何苦的腦袋,一切都讓何歡很安心。

但她並不敢安心太久,因為心總是這樣,事情來來往往,舊的執念去了,又會有新的紮根。這似乎也是一種“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可總比被塞得滿滿當當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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