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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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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

對於何歡來說,夏天是個特殊的季節,因為迄今為止,她人生中所有悲歡離合都發生夏天。

三歲那年被何媽媽收留,那時候的記憶已然很模糊,但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粉紅碎花連衣裙,因為是媽媽買給她的。

四歲那年遇見何苦與何求,八歲那年與她們分開,都是在小縣城的鳴蟬聲中。而二十五歲的夏天,她似乎又找回了曾經失去的。

自從何苦說要搬過來,何歡就開始收拾住的地方。雖然她素來整潔,東西從不亂扔,但懷著期待的心情去收拾,效果總歸是不一樣的。

何苦於她而言是姐姐,也是摯友,是很特殊的存在。不管在哪裏,何歡心裏總為她留著一席之地。

因為本來說的就是短租,所以何苦那邊的房東十分好說話,讓她什麽時候收拾好了搬走就行。何苦內心很想今天就搬走,但想想又覺得不合適。

她搬的那麽突然,房東可能會來不及找下家。與何歡商量,何歡覺得她說得很對,又還想在她來之前小小布置一下房子,於是支持她住到月底。

反正離月底也只有十天了。

何苦進入社會早,幹過很多雜活。汽修、搬運、收銀員,她也都幹過一段時間。送外賣是從她半年前來花源開始的,因為那時她才攢夠租房和買輛電動車的錢。

工作了這些年不是沒賺到錢,而是把賺到的錢都送進了醫院。

沒有和何歡說的是,何媽媽其實一年半前剛剛去世,因為乳腺癌。這個病很早就有了,何媽媽也一直沒有避諱過,所以她們都知道。

因而今年應該才五十幾歲的何媽媽去世,何歡沒有覺得太驚訝。只是她沒有問,何苦也就不想說的這麽具體,起碼現在不是時候。

何苦掏空了本就沒多少的家底,最終也還是沒能把媽媽留住。

就算是像她這樣野草般野蠻生長的人也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一蹶不振了很久。後面才慢慢又恢覆生命力,為了完成她的夙願和媽媽的遺願。

沒有學歷也沒有本錢,何苦自問也沒有幹大事的頭腦和雄心壯志,她只想好好務實討生活。於是考慮了很久,她還是選擇送外賣。不過在那之前先幹了兩個月包吃包住的服務員,攢夠買車的錢。

花源是個不大的市,但人口並不少,流動性也比較強。這意味著就算何苦在外賣員多如牛毛的今天再去送外賣,也能賺到錢。

第一個月沒經驗,何苦只跑到了四千塊錢。但這足以讓她欣喜若狂,畢竟只是一個月她就回了本,剩下的都是凈賺。

並沒有把體力計算在內,畢竟沒錢又沒文化嘛,她想,除了體力,她又能賣什麽呢?

就這樣慢慢摸索著請教著,走到今天,何苦已經能將月收入穩定的控制在六千塊了。

她知道像她這樣的人是少數幸運兒,因為她年輕健康,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沒有家庭要養。攢夠錢買電動車和配套用具這一項看起來很容易跨過的門檻,其實就能難倒一批人。

況且還需要一部速度夠快的智能手機,也需要會用。這個條件就又能淘汰掉一批早就被時代浪潮所淹沒的人。

她向來是個懂得感恩,知足常樂的人。烈日炎炎的天坐在樹蔭下,午高峰過後的短暫休息,何苦吃著已經涼掉的包子,看著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行人,忍不住這麽想著。

城市的高樓林立錯落,十年前顯得華貴的寫字樓十年後就泯然眾人,低人一頭。在一棟上了些年紀的寫字樓下,一輛電動車停在門口偏僻處。

外賣員坐在車上,鮮少的沒在玩手機,而是撐著把手目不轉睛地望著寫字樓門口。

路人並沒在意,但在她匆匆忙忙跑步前進的同行眼裏,這樣的安逸確實顯得奇怪。路過時偶爾還分去了幾分目光,但也只是匆匆一瞥,畢竟是晚高峰,大家都很忙碌。

電梯一波波運人,大樓門口的人也一群一群的往外出。何苦掃一眼就知道裏面有沒有她要等的人。可能是過了高峰期,這一波出來的人沒有之前多。

三三兩兩走的人有,但還是一個人居多。

提高了警惕,何苦認真看過去,果然在後面發現了她要等的人。臉上不自覺地揚起笑,何苦坐直了身子。

自從何苦中午給她發消息說晚上要來接她,何歡整個下午都處於一種說不清的興奮狀態。就像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等著家長來接一樣。

公司在十七樓,五點下班,因為每次都避開高峰,平日裏她要將近五點半才會出現在樓下。今天沒有選擇等電梯,何歡沒有逗留,直接從步梯下來。到大門口時看了下手機,提前了十五分鐘。

藍色的外賣服很顯眼,何歡一眼就看見了同樣正望著門口的何苦。對視一眼,何歡小跑著到何苦身前。

“滴滴——”何苦按了下喇叭,問她,“小姐姐去哪兒啊?要坐車嗎?”

何歡充當合格的戲搭子,“師傅,天街小區走不走”

哈哈笑著將一個嶄新的銀色女士頭盔遞給何歡,何苦道:“不走不走,師傅要帶你去天街商場吃肯德基。”

直到車真的停在商場門前時,何歡這才意識到原來何苦不是在開玩笑。何苦下來將車穩住,何歡孩子一樣從車上蹦下來。

何苦的愛駒是一輛主體是黑棕色的電動車,比一般單車式的大的多。沒有兩條大長腿可能還招架不住。

將車鎖住,何苦把外面的藍外套脫下來和頭盔一起扔進外賣箱。然後一個跨步,離何歡快兩米遠。

何歡楞楞地看著她。

“太熱了,散散味兒。”何苦揪著短袖下擺扇風。黑色的衣服幹了濕濕了幹,後面甚至結出了些白白的小鹽粒。

“沒有味,我剛剛都抱了你一路了。”何歡靠過去,挽上她的胳膊。何苦老覺得她身上的汗味熏人,其實何歡根本不覺得。就算真的有,那也只是何苦自己的味道,是讓她安心的味道。

如果不是因為下午系統派的單太多根本來不及退出,何苦一定會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來接她。

笑了笑沒說話,何苦拉著她往前走。

“真的要去吃肯德基嗎?”何歡看著肯德基裏來來往往的大人和小孩,有些猶豫。

何苦停下腳步,柔聲問道:“你有什麽別的想吃的嗎?”

想了想,何歡搖了搖頭。

“那就去吃肯德基!”何苦拉住何歡的手,推開了肯德基的大門。十足的空調冷氣撲面而來,何歡縮了下脖子。

一門之隔,卻仿佛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櫃臺後店員叫號的聲音,小朋友的嬉戲聲,還有大人的交談聲。其實每一種聲音都不大,但混在一起。何歡忽然感覺身邊的一切都鮮活了起來。

現在的掃碼點餐無疑是社恐福音,點好一個二人餐,不到五分鐘就好了,何苦去把它端了回來,滿滿當當堆了一托盤。

“這麽多啊?”明明看文字感覺其實沒多少。

何苦把橙汁放到何歡面前,“來都來了,當然要吃盡興啦!”

何歡默默剝出一個奧爾良雞肉堡,細心的將外面的紙折好,遞給何苦。何苦正在撕一只全雞,燙得嘶哈嘶哈的,忙裏偷閑地接過何歡遞來的漢堡咬了一口,連聲道謝。

炸的剛剛好的薯條蘸上酸甜的番茄醬,何歡挑起一根,再次塞進何苦嘴裏。

“你快吃呀。”叼走薯條,何苦已經和雞做完了鬥爭並大獲全勝,摘下手套握住了面前的冰可樂。

見狀,何歡也撚了根薯條,沒沾番茄醬,只有本身鹹鹹的小鹽粒提味,還有土豆本身的味道。她最喜歡的食物就是土豆,不管什麽吃法都喜歡。

“好吃嗎?”何苦笑瞇瞇地看著她,一臉滿足。

何歡點點頭,“好吃。”

可能是過了最喜歡這些的年紀,她平時不怎麽吃油炸食品,但是偶爾來吃一次,其實也是挺好吃的。

“那就好。”何苦咬了一口蛋撻,肯德基的蛋撻是她抵擋不住的味道,十足的奶香與蛋香,讓人有些舍不得放下。

一個蛋撻下肚,何苦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更何況今天的主角還是何歡。

“終於帶你吃了一頓肯德基。”何苦下意識地感嘆,默默在人生願望清單上劃掉了一個項目。

何歡一楞,看著對面正喝著可樂的何苦。忽然明白了今天她為什麽這麽執著的要拉她來肯德基。

她們小時候,肯德基才剛入駐中國不久,別說孤兒院在的小縣城,就是某些省會城市也只有零星幾家。

某一次孤兒院附近一戶人家的小胖子去了一趟省會,帶回來一桶肯德基,跑到孤兒院門口炫耀。

何歡當時正在門口坐著幫何媽媽掐豆角,何苦在一邊挖沙,那總愛欺負何歡的小胖子舉著一個漢堡在門口大喊大叫。

具體他喊了些什麽,其實何歡也記不太清了,反正大體意思就是在嘲笑她吃不起肯德基。不過她記得何苦沖上去和他幹了一架,揚了他滿臉沙,還在何媽媽趕來前撂下狠話。

“誰說我們吃不起!以後等我有錢了,我天天帶著歡歡吃肯德基!”

這句話消散在風中,嗷嗷哭著回家找媽媽的小胖子並沒有聽見,但是正蹲在地上撿剛剛因為著急拉架而打翻在地的豆角的何歡聽見了。

而信誓旦旦說出這句話的何苦更是牢牢記在了腦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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