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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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嘉這次學乖了，即便蕭先生在外出差，她也打了個電話報備，告知他自己要出遠門。
蕭煊接到何嘉的電話時很是意外，蕭太太難得主動打電話給他，這是一大進步“想我了？”
何嘉聽了蕭煊的話，揪了揪懷裏的蜜蜂玩偶，口是心非道“你少自作多情了，只是告訴你一聲，我這兩天要出遠門”。
蕭煊聽了皺了皺眉“嗯？”
何嘉講了講事情的起因。
蕭先生聽了沒說什麽，只囑咐她在外小心些，另外告訴她南邊正在下雨，讓她多備些衣服，還問她什麽時候回來等等，啰嗦的跟個老媽子似的。
掛了電話，何嘉躺在床上，滿室清寂，床邊的枕頭上還殘留著蕭先生的味道，好吧，她承認她有點想念蕭先生了，何嘉想了想打算回家看看何麗華，她習慣了熱鬧，不喜歡一個人獨處。
對於她這次出遠門，何麗華沒說什麽，只是囑咐她遇事要平心靜氣，千萬別沖動，俗話說知女莫若母，雖然上次何嘉答應宋長明的請求，捐骨髓救治宋子俊，但這並不代表她從內心深處已經原諒了他，何麗華怕她去了，壓不住脾氣再和宋長明爭執起來，所以才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囑她，何嘉表示知道了，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再說和宋長明吵架，她還嫌浪費口舌呢。
宋長明的老家，何嘉小時候是回來過的，不過那已經是20年前的事情了，20年雖然還不足以用滄海桑田來形容，但也足夠一個地方改頭換面了。
何嘉坐飛機到了鄰市，畢竟飛機場也不是到處都有的，下了飛機轉大巴，蕭先生一點沒說錯，這邊雨水幾乎要泛濫成災了，車子已經不上高速，這導致她花費的時間更多。
此時此刻，何嘉有一瞬間的後悔，她上飛機之前，宋長明打過電話說安排人接她，何嘉拒絕了，她不想承宋長明的情，現在算是嘗到了逞英雄的後果。
大巴一路顛簸，到了汽車站，何嘉拿著手機查了下線路，居然還要轉乘出租。
宋老爺子的葬禮在農村的老家舉行，這一瞬間何嘉對宋長明的怨念簡直爆發到了極點，有那麽多錢不知道給自己爸媽在城裏買套房子嗎，對她吝嗇也就罷了，對著他的親爹親媽也這樣，他是打算當一輩子的守財奴嗎？還是等著以後去了好拿著那些錢去地下花。
其實這倒是何嘉冤枉宋長明了，宋長明當初也提議過在城裏買套房子，讓何嘉的小叔和二老一塊住，宋長明覺得自己離得遠，沒盡到贍養之責，因此，就打算自己出錢，弟弟出力，一起解決老人的贍養問題，計劃很美好，房子也買了，人也住進去了。
但是兩個老人在農村住了一輩子，這乍然搬到城裏的鴿子籠總歸不適應。
城裏的房子百來平，轉個身都能碰到人，打個呼嚕響一點隔壁都能聽到，晾衣服地兒也不寬敞，上下還要坐電梯，有一次電梯停電，上下爬個樓把人累死，廁所不會用，有一次宋老爺子上完廁所不知道沖，弄得屋子臭氣熏天，何嘉的小嬸就指桑罵槐的，房子沒住幾天，老兩口就搬回了農村老家，一直到宋老爺子去世。
看時間，已經12點了，何嘉站在汽車站旁的小賣部門口，看著落個不停的雨出神，直到肚子裏傳來的動靜驚醒了她，何嘉才恍然她早上乘飛機到現在都沒怎麽吃飯。
何嘉瞅了瞅旁邊不怎麽幹凈的快餐店，有種分分鐘想拉著箱子進汽車站買票回家的沖動，但她克制住了自己，最後在小超市買了桶泡面加個鹵蛋，好在小超市提供熱水，就是沒桌子。
何嘉端著泡面站在屋檐下，那情形要多可憐有多可憐，怪不得老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
吃完酸爽鹹香的泡面，何嘉打了出租車，一路頂風冒雨的回了宋家坪村，20年前這也就是個經濟不發達的小村子，那凸凹不平的土路，何嘉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回回過年回來都能把她顛暈，現在柏油路修的筆直，路邊蓋起了高樓，村口還有不少的飯莊、ktv、網吧等，何嘉看得興致盎然，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回來旅游的。
從市裏到老家坐車用了將近1個小時，何嘉看了看手機，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外面雨聲淅淅瀝瀝，何嘉撐著傘下了車。
站在村口，何嘉茫然四顧，這個村子和她記憶中的完全對不上，眼前這個村子，到處都是嶄新的二層小樓錯落有致，和20年前的磚瓦房差別可大了去了。
好在都是一個村子，誰家辦白事還是很好打聽的，何嘉撐著傘，拉著小巧的行李箱一路走一路問，終於到了目的地。
這應該就是了，門上貼著紫底白字的挽聯，眼前的兩層小樓看樣子有些年頭了，爬山虎鋪滿了墻，遮住了被風化的墻壁本來的痕跡，大鐵門上的漆也斑駁的不成樣，看不出原本的面目，上面用瓷片貼的吉星高照。
宋家大兒子有出息，因此，宋家算是村裏頭一批蓋起樓房的，當時在一片灰撲撲的平房瓦房中也算是鶴立雞群，當然在20年前那叫洋氣，現在則夾在一群紅瓦白墻頗氣派的小樓中，顯出了些衰敗的味道。
大門半敞著，何嘉能聽到裏面隱隱傳來的動靜，她收了傘，拉著箱子往裏走，何嘉剛邁進去，還沒來得及吭聲呢，就被一個往外走的人撞了個正著。
那人擡起臉來，呵，何嘉一看，這不是宋長明麽，頭上還有隱隱可見的血絲，宋長明看見何嘉也楞住了。
“你來了”宋長明很是尷尬，用手捂著額頭，何嘉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現在到。
何嘉也很吃驚，她也就2個多月沒見宋長明吧，他頭發白的更多了，皺紋也更深了，甚至背也駝了，這衰老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也是，兒子生病，老子去世，這哪樣對宋長明來說都算不小的打擊，何嘉看了看宋長明頭上流著血的口子“你這是怎麽了，誰幹的？”這話裏好奇的成分多過關心。
宋長明有些尷尬“沒事，不小心磕的”一看就是沒說實話，何嘉看他這樣，還以為是他那小老婆幹的，呵，宋長明什麽時候這麽慫了。
何嘉不理宋長明，拉著箱子徑自往裏走，她倒是要瞧瞧這一家子在玩什麽把戲，辦個喪事居然還能打起來，宋長明想攔又不敢，想走又不放心，最後還是一跺腳跟在了何嘉後面。
堂屋裏正吵的不可開交。
“行啊，讓我出喪事錢，把爸媽的房子分我一半”這是何嘉的大姑，宋娟，和宋長明長的有幾分像，身後站著她兩個兒子和老公。
“憑什麽，你一個出嫁的閨女還想要爸媽的房子，到哪也說不出這個理兒”這是何嘉的小叔，長相隨宋老太太，也是宋老太太最疼的，他身後站著何嘉的小嬸還有一兒一女。
何嘉站在門口看了半晌，雙方人馬勢均力敵啊，吵起架也是你來我往，倒是沒見到江玫，隨後她看了一眼宋長明，呵，怪不得他挨打呢，就一光桿司令，不欺負他欺負誰。
“憑什麽？就憑這些年你們一窩子躲城裏，吃香的喝辣的，你們管過爸媽一分嗎？哪次不是我來給爸媽拆拆洗洗，再說那房子是給你們的嗎？那是大哥給爸媽的，你們倒是不要臉的住裏面，還一住這麽些年”
“宋娟，你怎麽說話的，我是你哥”
“呸，你配當哥，你個縮頭烏龜，被你媳婦轄制的，屁都不敢放一個，這些年便宜你們占盡，讓你們奉養老的，一個個躲的比兔子還快，行啊，想讓我給媽養老，把房子給我，我養”
“你不該養麽，爸媽生了你養了你，你咋就不該出份力了，大哥都沒吭聲，哪輪到你咋咋呼呼，滾一邊去”
“宋長河，你還敢讓我滾，你才滾”說著宋娟就上去撓了宋長河一爪子，兩方人馬又亂成一團。
何嘉看了旁邊的宋長明一眼，這額頭上的傷八成就是這樣被人給打出來的。
宋長明有些尷尬，被自己的女兒看見這一幕真是難堪的不行。
宋長明很是要面子，他上前喝止“都住手”，但沒人聽他的，這又不是在公司，這些人也不是他的下屬。
眼看場面要失控，這動靜驚著了屋裏的宋老太太，她從屋裏慢悠悠的走了出來，手裏拄了個拐棍，滿頭的白發在後面剪的頗短，根根豎立，背駝的厲害，爬滿了皺紋的臉像是縮了水的橘子皮，唯有一雙眼睛透著厲害。
老太太在門口站定，拐棍往地下一頓，沈著嗓子道“都給老娘住手，一個個的小兔崽子，你爹剛閉了眼，你們就鬧騰開了，嫌我老太太命長了不是，還算計家產，都滾的遠遠的，我的家產誰也別想得一分”那中氣十足的，何嘉覺得她再活十年不成問題。
老太太氣的夠嗆，真是一幫子討債鬼，想她老太太強勢了一輩子，末了，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都只想著敲骨吸髓，把她老太太的最後一點家產都奪去。
也不知道是老太太的餘威猶在，還是那句不分家產的威脅說到了眾人心坎裏，總之，雙方總算停手了。
老太太撩起眼皮掃視了眾人一圈，看到何嘉時，明顯楞了楞“這是？”
還是宋長明先反應過來，介紹道“媽，這是嘉嘉”。
嘉嘉？哦，這是宋長明跟前妻生的那個女兒，聽說當年宋長明和何麗華離婚時，她跟著她媽走了，眾人的眼光都圍繞著何嘉開始打量了起來。
何嘉站的筆直，她個子高挑，因為是回來參加葬禮特意穿了一身黑，上身T恤，下身牛仔，腳上黑色的坡跟扣袢涼鞋，因著皮膚白，倒襯得她整個人像是雨水浸潤過的亮。
宋老太太也不例外，瞇著眼盯著何嘉看了半晌，末了語聲不鹹不淡道“既然回來了，就送你爺爺一程”。
因著夏日，天熱，宋老爺子上午時已是收斂，正好，何嘉覺得自己也演不出當眾淚流滿面的戲碼，這下大家都省事了。
何嘉去堂屋宋老爺子的遺像前鞠躬，上了柱香，遺像上的宋老爺子很是年輕，長的頗為慈祥，宋長明有八分像他，因此，何嘉某些地方還真跟宋老爺子有些相似，而且何嘉還與宋老爺子有些淵源，倆人生日只差了一天，不過何嘉記憶中，雖然宋老爺子不若宋老太太重男輕女表現的那麽明顯，但其實更甚，只不過他不會像宋老太太那樣用語言和行動表現出來。
何嘉記得有一年春節回來過年，她和堂弟一塊去村口的小賣部買東西，家裏人不放心兩個孩子，就讓宋老爺子看著，路上有人問，這是不是他那城裏來的孫女，長的真好什麽的，宋老爺子說了句“一個丫頭片子”，那輕蔑的語氣何嘉到現在還記得。
老兩口這種事可沒少幹，過年給壓歲錢，何嘉10塊，堂弟宋斌是20塊，這都是背著人的，大約他們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其實那個時候10塊錢對於孩子來講已經是了不得的大錢了，何嘉本來也不在意，何麗華平時也沒短過她零花錢，但宋斌那會兒小，藏不住話，拿到壓歲錢就在何嘉面前炫耀，把何麗華給氣的，本來都是一樣的，到了老兩口面前還分個長短，宋長明每年幾千上萬的往老家孝敬，結果她閨女拿人家的零頭，想起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何嘉就覺得出現開頭那一幕就不奇怪了，宋家人根上都是貪財小氣的，從宋老太太和宋老爺子那兒就歪了。
也因著這些，何嘉那本來有幾分傷感的心也跟著淡了。
堂屋內，大家算是暫時歇戰了，宋長明坐在那兒拿著棉簽處理傷口，何嘉看他因為看不到，笨手笨腳的，就上前接過棉簽幫他處理好，然後將繃帶貼了上去。
忙完這些，何嘉放下了手，她看的出來，宋長明似乎很想和她交流，但又怕再吃閉門羹，最後，還是何嘉先開了口“最近病情怎麽樣？”
宋長明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何嘉問的是宋子俊的病情“醫生說暫時穩定住了，現在在恢覆期”。
何嘉了然的點點頭，無意多說。
晚上一家人聚到一起吃飯，飯菜是辦事剩下的，農村就這習慣，剩菜什麽的也舍不得扔，至於對身體好不好的也沒人在乎。
一張桌上八個菜，都是用盆裝的，缺了身子的魚，只剩下半個身子另外一半空了的蒸雞，牛肉和豬耳朵參合在一起，諸如此類的，何嘉只吃青菜，看著還算新鮮。
飯桌上氣氛有些沈悶，本來就是辦喪事，且下午幾方人馬才剛剛爭執過，這種時候都是以家庭為單位，至少人家內部氣氛是和諧的，於是尷尬的就只剩宋老太太、宋長明、何嘉，老中青三代，沒人疼沒人愛。
唉，明明都是一家子骨肉，走到今天比陌生人還不如的地步，都是一個“錢”字鬧的，不是說了麽，利益面前無親情。
打破這種氣氛的是何嘉的小嬸，王桂芳，只見她親熱的對著何嘉道“來，嘉嘉，多吃些”，說完一塊魚肉扒到了何嘉碗裏。
說實話，不管吃下吃不下，何嘉還真是有些受寵若驚的，王桂芳和何麗華當年為妯娌，但那是互相看不順眼，何麗華沒兒子又是城裏來的，且大學畢業，在老宋家顯得頗有些清高，而王桂芳仗著自己的肚皮爭氣，生了宋家的長孫，且又日日在老兩口身邊，嘴裏長蜜似的，把老兩口算是哄住了，為人顯得傲慢，在彼此的眼中跟死敵還差不多，何嘉不解，這麽多年了，風向居然開始改變了。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何麗華雖然看不慣王桂芳，但她為人大方，宋長明孝敬老的，給家裏買東西，她從來不攔著，直至後來宋長明離婚，娶了江玫，江玫那是個摳的，認為宋長明的錢將來都是她兒子的，也因為有兒子撐腰，宋長明的錢袋子她是盯的緊緊的，這些年他們要想再從宋長明手裏要錢可是難上加難，這就難免讓人念起何麗華的好，所以這好壞都是對比出來的。
再者，王桂芳此刻還真是有事求何嘉。
“嘉嘉可真是女大十八變，跟小時候可不是一個樣了”
何嘉的大姑也幫腔，絲毫看不出下午兩家人剛吵了一架，可不要小瞧農村婦女的智慧，她們才不會在乎自己是不是自打嘴了了，只要得到實惠就行“可不是，誰能想到咱家還出了個博士呢”還咱家，人都改姓何了。
說起來老宋家也是夠奇葩的，宋老爺子和宋老太太就不說了，那就是一輩子從地裏刨食兒的。
第二代最有出息的就屬宋長明了，去了大城市，娶了城裏姑娘，當了有錢人，連帶著老宋家的人都跟著沾了光，那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是宋家第三代卻都跟爛泥扶不上墻似的。
宋長明一兒一女，何嘉不用說了，跟著何麗華去了B市，還改了姓，人家不承認自己是老宋家的人，至於宋子俊，現在還在醫院吊著命呢，宋長明現在就盼著兒子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就是萬幸了，至於前途他是不敢想了。
宋家老二，宋長河，寄予厚望的兒子，宋斌，初中畢業就開始廝混，最後上了個技校，學了幾年還是一事無成，現在每天在家醉生夢死，最大的愛好就是打游戲，簡直就是個混不吝，女兒就是宋欣了，現在在一所普通師範學校讀大三，念的是外語，最大的願望就是將來畢業能當一名老師。
宋家老三，宋娟，兩個兒子，當年她生兩個兒子時，那可是光榮的很，在婆家腰桿子挺的可是直溜，到了現在就只剩發愁了，沒別的，娶媳婦費錢啊，眼看著兩個兒子跟吹氣球似的長起來，房子彩禮都是擺在眼前的大山，而且人姑娘一聽家裏兄弟兩個，彩禮直接翻了一番。
在這種情況下，何嘉無疑是一枝獨秀，誰能想到當年看不進眼裏的丫頭片子居然也混得人模人樣了，在大城市裏站穩了腳。
“嘉嘉啊，聽說你在B市讀的研，有沒有認識的好老師啊，給欣欣介紹介紹，這丫頭師範學院畢業進個初中都難，這要是考個研出來，挑選的餘地也能大些”
宋欣聽見她媽這麽直白的求人有些抱怨“媽，你說什麽呢，我什麽時候說要考研了”再說，何嘉念得是全國首屈一指的大學，她拍馬也追不上。
“你這孩子，我這不是為你好，現在大學生已經不稀罕了，你不往上爬爬，將來有你後悔的，你看你嘉嘉姐，博士出來，現在可是出息了”
何嘉看了宋欣一眼，小姑娘臉都漲紅了，看著何嘉很是不好意思，這是個比她幸運許多的女孩子，對於宋欣何嘉倒是不那麽反感，大概都是同為女孩子的原因吧，在老宋家，托生為女孩子真的是註定的不幸“再說吧，我們專業不同，我認識的老師也沒有這方面的，不過欣欣要是真的需要，我也可以幫忙問問”。
宋大姑在一旁聽了，也不甘示弱，她家可是兩個兒子呢，大的那個不是讀書那塊料，但小的目前也在上大學呢，有便宜哪能不占啊，況且何嘉在B市，難保以後沒有求到的“對啊，嘉嘉，還有我們家你表弟，這孩子跟悶葫蘆似的，見了人也不知道招呼”宋大姑推了旁邊的兒子一下，示意他嘴甜點“還不趕緊叫姐”。
那孩子明顯讀書讀的有些迂了，戴著副厚厚的眼鏡，悶頭吃飯，本來不太愛說話，現在被他媽推出來在眾人的眼光下，聲如蚊蚋喊了聲姐，何嘉應了，卻再無多餘的話，她又不是活菩薩，這些老宋家的人她一個都沒好感。
弄了半天，原來是為著這個，她就說這些人怎麽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果然都是無利不起早的。
倒是宋老太太聽了半晌，發話道“啰嗦個不停，還吃不吃了”說著又看了何嘉一眼“女孩子家家的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我聽你爸說，你還沒嫁人呢，你媽是怎麽教的，姑娘這麽大了，她打算養跟前兒一輩子”。
宋老太太可沒有什麽博士不博士，出息不出息的想法，在她眼裏，女人30歲了還不嫁人，那可是十裏八村都會嘲笑的，這事兒也怪宋長明湖塗，離婚就離婚，但何嘉是他們老宋家的種，哪怕是個閨女也不能落外人手裏，現在還改了姓，簡直成了老宋家的笑柄。
何嘉聽了這話，看了宋長明一眼，宋長明低了低頭“媽，您嘗嘗今天漕的肉丸子，合著您口味做的”。
宋老太太看了看碗裏的肉丸子，還是沒忘了嘴頭上的話“你要是沒合適的，回來讓你大姑給你介紹個”說著對著宋大姑道“你前兒不是還說你們村的有個當泥瓦工的，剛離了婚，不行，改天你給嘉嘉介紹一下”
滿屋子的人都被嗆的不行，老太太可真敢異想天開的，讓何嘉一博士生嫁給個二婚的，宋大姑說的那人還是小學畢業，人何嘉會同意，信不信何麗華知道了分分鐘從B市殺過來把老太太罵個狗血淋頭，何麗華才不怵她，當年即便有宋長明在，她也敢跟老太太叫板，現在她更沒顧忌了，那戰鬥值還不爆表。
“媽，那人是個離了婚的，這，這太委屈嘉嘉了”
“委屈什麽委屈，能有人要就不錯，人家不嫌棄她就行，還挑”在老太太眼裏，何嘉大概只剩下被人挑的份了。
何嘉放下筷子，她哪裏還吃得下，這老太太，幾十年不見，秉性還是不改啊，覺得孫女不值錢。
宋長明有些難為情，覺得宋老太太有些過了，再怎麽著那也是他女兒，俗話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別說何嘉有本事，就是沒本事，他也能給她找個差不多的“媽，你少說幾句，嘉嘉的事，有她媽呢，再說她也不是沒人娶，不是正談著的麽”何嘉結婚的事，沒告訴宋長明，因此，宋長明到現在只以為何嘉有男朋友。
“哼，一群年輕男女，沒結婚呢，就住到一起，肚子大了，也不嫌丟人”這話就是意有所指了，何嘉的堂弟，宋欣的哥哥，宋斌，還沒結婚呢，就和女朋友住到一起了，這在老太太看來簡直是有傷風化，不過好在自家的是孫子，吃虧也是女方吃虧。
但何嘉卻不一樣。
“奶，您別說了，我姐已經訂婚了，您沒看她手上戴著戒指呢”宋欣憋不住了，這群人都是瞎子吧，何嘉手上那麽大的鉆戒都沒人看到麽。
眾人都往何嘉手上看去，呵，這得值不少錢吧，宋老太太也瞇著眼打量了幾下。
何嘉等眾人看夠了，才慢悠悠的開口道“我結婚了，就在不久之前”。
這一下真是把滿屋子人的下巴都驚掉了，尤其是宋長明，驚訝之後則是滿滿的失落，女兒結婚他都不知道，當然人家本來就沒打算告訴他。
這頓晚飯吃的不甚和諧，但也總算落下帷幕了。
吃完飯收拾完，夜已經深了，大家都忙了一天了，累的不行，都想早早睡下。
而外面的雨勢絲毫不見停歇，何嘉嘆了口氣，她有些後悔來這一趟了，也不知道蕭先生在幹嘛，她想回家了。
晚上睡覺如何安排，則是個大問題，宋家的房子倒是多，上上下下的有七間房，但家裏一下子湧進了這麽多人，床和被子什麽的也不夠。
宋娟兩口子，宋長河兩口子，再加上五個小的，江玫在老爺子下葬後就立馬回去了，宋子俊那邊也離不開人，何嘉覺得這樣也好，省得碰面，彼此都尷尬。
宋長河打算睡客廳的沙發，將屋子讓給何嘉，何嘉沒同意，其實大夏天的睡客廳沒什麽，就是沙發睡個宋長明那樣的，實在是勉強的很，他又上了年紀。
“不用，你睡，我跟欣欣擠擠”
宋欣看見何嘉的時候是很好奇的，她倒是聽說過一些關於這個堂姐的事情，但是何嘉10歲之後就沒回來過了，後來何麗華與宋長明離婚，那時小姑娘才6歲，這個堂姐也就只在父母的口中出現過，後來聽說她考上了名牌大學又一路讀到博士，她聽了真是既羨慕又佩服。
小姑娘看看何嘉身上的衣服、手上的戒指，這身行頭一看就不便宜。
“姐，聽說你博士畢業，現在B市上班，月入好幾萬”何嘉回頭看了她一眼，滿臉膠原蛋白的小姑娘坐在床上，穿著橘黃的睡衣，一臉好奇的看著她。
這是老宋家第三代，除了何嘉唯一的女孩了，何嘉聽了，沒回答她的提問，而是問道“你爺奶和爸媽對你好嗎？”
宋欣聽了撇了撇嘴，話匣子算是打開了“好什麽，爺奶最喜歡的是我哥，後來多了個子俊，小時候大姑來看爺奶每次拿的東西都沒我的份，都是留給我哥的，就連我爸媽也是，他們說了，只供我到大學畢業，以後結婚什麽的，不會給我出一分錢”。
說到這，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看著何嘉道“姐，大伯倒是對我挺好，我考上大學的時候還送了我一臺筆記本，連我哥都沒有”
何嘉整理箱子的手頓住，哼，真的難以想象，宋長明對侄女都比她這個閨女強，不過她早已過了吃醋的年紀就是了。
“給你你就收著，反正他錢多”
“你是不是還恨大伯啊，他這些年也不好過，子俊病了，那個，子俊他媽天天就會花錢打扮，前兩天爺爺去世她回來還和大伯吵了一架，只待了兩天就走了”
何嘉靜靜的聽著，拿出睡衣“我不恨他”她只是學會了不在乎。
“行了，睡吧，明天還要早起”這裏不是她家，她也沒法睡懶覺。
第二天早上起來，雨勢越發的大了，路面上積了水，何嘉很是發愁，這天氣趕路，即使有車也是麻煩事，何況還要幾經折騰。
吃過早飯，何嘉在樓下的沙發上坐著，一堆人坐在那商議宋老爺子的身後事，尤其是老太太的贍養問題，她一個人住家裏，摔了碰了都沒人知道，這顯然不行。
“我家不行，太小，三居室，況且小斌早都該結婚了，房子不騰出來，人姑娘結婚都不願意”宋長河先表了態。
“我家兩個兒子，二哥家才一個，二哥那兒不行，我家就更緊巴了”這是宋大姑。
宋老太太閉著嘴不說話，最後還是宋長明不忍“媽，要不您跟我去S市吧”。
何嘉都有些替老太太感到難過，她最疼的兩個兒女一個一個的把她往外趕，各有各的難處，無非就是自私罷了，反倒是被她忽視的大兒子，最後站了出來，也不知道她心裏什麽感覺。
老太太睜開眼，掃了一圈自己的兒孫，包括何嘉，最後在大兒子滿頭白發和皺紋的臉上定格住“大明啊，媽對不住你”。
宋長明和何麗華當年離婚，少不了老兩口的推波助瀾，現在看著大兒子一把年紀，家不成家，身邊連個知心人都沒有，宋老太太總算難得的懺悔了幾分。
“媽”宋長明喊了一聲，語聲也有幾分哽咽。
老太太卻是閉上了眼“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裏守著”，本該出頭照顧的卻當了縮頭烏龜，即使大兒子願意，她也不願給他添麻煩了。
一群人面面相覷,最後大家商議了一下，打算請個人照顧，錢老二家出大頭，誰讓他家住的房子是在老爺子和老太太名下的，剩下的宋長明承擔，宋大姑表示可以常過來看看，幫忙照料，如此，老太太的贍養問題總算解決了。
這個結果一出，何嘉也是唏噓不已，老太太養了三個兒女，最後落得個無人贍養，實在是可笑，到了現在何嘉只覺得她既可悲又可憐。
就在這時，樓上的宋欣幾個人跑了下來“門口停了一輛車，我哥說是什麽豪華轎車，不知道誰來咱們家了，大伯，是不是找你的？”畢竟能認識有錢人的，這裏面也就宋長明有這個資格了。
還不待宋長明回話，大門被敲響了，宋欣看了看眾人，跑去開了門，也不知道這種天氣，誰還會來他們家。
何嘉原本沒在意，直到身後響起腳步聲，回頭一看，真是驚訝了。
“你怎麽來了？”
蕭煊對著周圍的眾人點點頭，然後看向何嘉“我來接你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幾經修改，先放上來吧，可能還會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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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煊接到何嘉的電話時很是意外，蕭太太難得主動打電話給他，這是一大進步“想我了？”
何嘉聽了蕭煊的話，揪了揪懷裏的蜜蜂玩偶，口是心非道“你少自作多情了，只是告訴你一聲，我這兩天要出遠門”。
蕭煊聽了皺了皺眉“嗯？”
何嘉講了講事情的起因。
蕭先生聽了沒說什麽，只囑咐她在外小心些，另外告訴她南邊正在下雨，讓她多備些衣服，還問她什麽時候回來等等，啰嗦的跟個老媽子似的。
掛了電話，何嘉躺在床上，滿室清寂，床邊的枕頭上還殘留著蕭先生的味道，好吧，她承認她有點想念蕭先生了，何嘉想了想打算回家看看何麗華，她習慣了熱鬧，不喜歡一個人獨處。
對於她這次出遠門，何麗華沒說什麽，只是囑咐她遇事要平心靜氣，千萬別沖動，俗話說知女莫若母，雖然上次何嘉答應宋長明的請求，捐骨髓救治宋子俊，但這並不代表她從內心深處已經原諒了他，何麗華怕她去了，壓不住脾氣再和宋長明爭執起來，所以才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囑她，何嘉表示知道了，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再說和宋長明吵架，她還嫌浪費口舌呢。
宋長明的老家，何嘉小時候是回來過的，不過那已經是20年前的事情了，20年雖然還不足以用滄海桑田來形容，但也足夠一個地方改頭換面了。
何嘉坐飛機到了鄰市，畢竟飛機場也不是到處都有的，下了飛機轉大巴，蕭先生一點沒說錯，這邊雨水幾乎要泛濫成災了，車子已經不上高速，這導致她花費的時間更多。
此時此刻，何嘉有一瞬間的後悔，她上飛機之前，宋長明打過電話說安排人接她，何嘉拒絕了，她不想承宋長明的情，現在算是嘗到了逞英雄的後果。
大巴一路顛簸，到了汽車站，何嘉拿著手機查了下線路，居然還要轉乘出租。
宋老爺子的葬禮在農村的老家舉行，這一瞬間何嘉對宋長明的怨念簡直爆發到了極點，有那麽多錢不知道給自己爸媽在城裏買套房子嗎，對她吝嗇也就罷了，對著他的親爹親媽也這樣，他是打算當一輩子的守財奴嗎？還是等著以後去了好拿著那些錢去地下花。
其實這倒是何嘉冤枉宋長明了，宋長明當初也提議過在城裏買套房子，讓何嘉的小叔和二老一塊住，宋長明覺得自己離得遠，沒盡到贍養之責，因此，就打算自己出錢，弟弟出力，一起解決老人的贍養問題，計劃很美好，房子也買了，人也住進去了。
但是兩個老人在農村住了一輩子，這乍然搬到城裏的鴿子籠總歸不適應。
城裏的房子百來平，轉個身都能碰到人，打個呼嚕響一點隔壁都能聽到，晾衣服地兒也不寬敞，上下還要坐電梯，有一次電梯停電，上下爬個樓把人累死，廁所不會用，有一次宋老爺子上完廁所不知道沖，弄得屋子臭氣熏天，何嘉的小嬸就指桑罵槐的，房子沒住幾天，老兩口就搬回了農村老家，一直到宋老爺子去世。
看時間，已經12點了，何嘉站在汽車站旁的小賣部門口，看著落個不停的雨出神，直到肚子裏傳來的動靜驚醒了她，何嘉才恍然她早上乘飛機到現在都沒怎麽吃飯。
何嘉瞅了瞅旁邊不怎麽幹凈的快餐店，有種分分鐘想拉著箱子進汽車站買票回家的沖動，但她克制住了自己，最後在小超市買了桶泡面加個鹵蛋，好在小超市提供熱水，就是沒桌子。
何嘉端著泡面站在屋檐下，那情形要多可憐有多可憐，怪不得老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
吃完酸爽鹹香的泡面，何嘉打了出租車，一路頂風冒雨的回了宋家坪村，20年前這也就是個經濟不發達的小村子，那凸凹不平的土路，何嘉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回回過年回來都能把她顛暈，現在柏油路修的筆直，路邊蓋起了高樓，村口還有不少的飯莊、ktv、網吧等，何嘉看得興致盎然，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回來旅游的。
從市裏到老家坐車用了將近1個小時，何嘉看了看手機，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外面雨聲淅淅瀝瀝，何嘉撐著傘下了車。
站在村口，何嘉茫然四顧，這個村子和她記憶中的完全對不上，眼前這個村子，到處都是嶄新的二層小樓錯落有致，和20年前的磚瓦房差別可大了去了。
好在都是一個村子，誰家辦白事還是很好打聽的，何嘉撐著傘，拉著小巧的行李箱一路走一路問，終於到了目的地。
這應該就是了，門上貼著紫底白字的挽聯，眼前的兩層小樓看樣子有些年頭了，爬山虎鋪滿了墻，遮住了被風化的墻壁本來的痕跡，大鐵門上的漆也斑駁的不成樣，看不出原本的面目，上面用瓷片貼的吉星高照。
宋家大兒子有出息，因此，宋家算是村裏頭一批蓋起樓房的，當時在一片灰撲撲的平房瓦房中也算是鶴立雞群，當然在20年前那叫洋氣，現在則夾在一群紅瓦白墻頗氣派的小樓中，顯出了些衰敗的味道。
大門半敞著，何嘉能聽到裏面隱隱傳來的動靜，她收了傘，拉著箱子往裏走，何嘉剛邁進去，還沒來得及吭聲呢，就被一個往外走的人撞了個正著。
那人擡起臉來，呵，何嘉一看，這不是宋長明麽，頭上還有隱隱可見的血絲，宋長明看見何嘉也楞住了。
“你來了”宋長明很是尷尬，用手捂著額頭，何嘉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現在到。
何嘉也很吃驚，她也就2個多月沒見宋長明吧，他頭發白的更多了，皺紋也更深了，甚至背也駝了，這衰老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也是，兒子生病，老子去世，這哪樣對宋長明來說都算不小的打擊，何嘉看了看宋長明頭上流著血的口子“你這是怎麽了，誰幹的？”這話裏好奇的成分多過關心。
宋長明有些尷尬“沒事，不小心磕的”一看就是沒說實話，何嘉看他這樣，還以為是他那小老婆幹的，呵，宋長明什麽時候這麽慫了。
何嘉不理宋長明，拉著箱子徑自往裏走，她倒是要瞧瞧這一家子在玩什麽把戲，辦個喪事居然還能打起來，宋長明想攔又不敢，想走又不放心，最後還是一跺腳跟在了何嘉後面。
堂屋裏正吵的不可開交。
“行啊，讓我出喪事錢，把爸媽的房子分我一半”這是何嘉的大姑，宋娟，和宋長明長的有幾分像，身後站著她兩個兒子和老公。
“憑什麽，你一個出嫁的閨女還想要爸媽的房子，到哪也說不出這個理兒”這是何嘉的小叔，長相隨宋老太太，也是宋老太太最疼的，他身後站著何嘉的小嬸還有一兒一女。
何嘉站在門口看了半晌，雙方人馬勢均力敵啊，吵起架也是你來我往，倒是沒見到江玫，隨後她看了一眼宋長明，呵，怪不得他挨打呢，就一光桿司令，不欺負他欺負誰。
“憑什麽？就憑這些年你們一窩子躲城裏，吃香的喝辣的，你們管過爸媽一分嗎？哪次不是我來給爸媽拆拆洗洗，再說那房子是給你們的嗎？那是大哥給爸媽的，你們倒是不要臉的住裏面，還一住這麽些年”
“宋娟，你怎麽說話的，我是你哥”
“呸，你配當哥，你個縮頭烏龜，被你媳婦轄制的，屁都不敢放一個，這些年便宜你們占盡，讓你們奉養老的，一個個躲的比兔子還快，行啊，想讓我給媽養老，把房子給我，我養”
“你不該養麽，爸媽生了你養了你，你咋就不該出份力了，大哥都沒吭聲，哪輪到你咋咋呼呼，滾一邊去”
“宋長河，你還敢讓我滾，你才滾”說著宋娟就上去撓了宋長河一爪子，兩方人馬又亂成一團。
何嘉看了旁邊的宋長明一眼，這額頭上的傷八成就是這樣被人給打出來的。
宋長明有些尷尬，被自己的女兒看見這一幕真是難堪的不行。
宋長明很是要面子，他上前喝止“都住手”，但沒人聽他的，這又不是在公司，這些人也不是他的下屬。
眼看場面要失控，這動靜驚著了屋裏的宋老太太，她從屋裏慢悠悠的走了出來，手裏拄了個拐棍，滿頭的白發在後面剪的頗短，根根豎立，背駝的厲害，爬滿了皺紋的臉像是縮了水的橘子皮，唯有一雙眼睛透著厲害。
老太太在門口站定，拐棍往地下一頓，沈著嗓子道“都給老娘住手，一個個的小兔崽子，你爹剛閉了眼，你們就鬧騰開了，嫌我老太太命長了不是，還算計家產，都滾的遠遠的，我的家產誰也別想得一分”那中氣十足的，何嘉覺得她再活十年不成問題。
老太太氣的夠嗆，真是一幫子討債鬼，想她老太太強勢了一輩子，末了，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都只想著敲骨吸髓，把她老太太的最後一點家產都奪去。
也不知道是老太太的餘威猶在，還是那句不分家產的威脅說到了眾人心坎裏，總之，雙方總算停手了。
老太太撩起眼皮掃視了眾人一圈，看到何嘉時，明顯楞了楞“這是？”
還是宋長明先反應過來，介紹道“媽，這是嘉嘉”。
嘉嘉？哦，這是宋長明跟前妻生的那個女兒，聽說當年宋長明和何麗華離婚時，她跟著她媽走了，眾人的眼光都圍繞著何嘉開始打量了起來。
何嘉站的筆直，她個子高挑，因為是回來參加葬禮特意穿了一身黑，上身T恤，下身牛仔，腳上黑色的坡跟扣袢涼鞋，因著皮膚白，倒襯得她整個人像是雨水浸潤過的亮。
宋老太太也不例外，瞇著眼盯著何嘉看了半晌，末了語聲不鹹不淡道“既然回來了，就送你爺爺一程”。
因著夏日，天熱，宋老爺子上午時已是收斂，正好，何嘉覺得自己也演不出當眾淚流滿面的戲碼，這下大家都省事了。
何嘉去堂屋宋老爺子的遺像前鞠躬，上了柱香，遺像上的宋老爺子很是年輕，長的頗為慈祥，宋長明有八分像他，因此，何嘉某些地方還真跟宋老爺子有些相似，而且何嘉還與宋老爺子有些淵源，倆人生日只差了一天，不過何嘉記憶中，雖然宋老爺子不若宋老太太重男輕女表現的那麽明顯，但其實更甚，只不過他不會像宋老太太那樣用語言和行動表現出來。
何嘉記得有一年春節回來過年，她和堂弟一塊去村口的小賣部買東西，家裏人不放心兩個孩子，就讓宋老爺子看著，路上有人問，這是不是他那城裏來的孫女，長的真好什麽的，宋老爺子說了句“一個丫頭片子”，那輕蔑的語氣何嘉到現在還記得。
老兩口這種事可沒少幹，過年給壓歲錢，何嘉10塊，堂弟宋斌是20塊，這都是背著人的，大約他們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其實那個時候10塊錢對於孩子來講已經是了不得的大錢了，何嘉本來也不在意，何麗華平時也沒短過她零花錢，但宋斌那會兒小，藏不住話，拿到壓歲錢就在何嘉面前炫耀，把何麗華給氣的，本來都是一樣的，到了老兩口面前還分個長短，宋長明每年幾千上萬的往老家孝敬，結果她閨女拿人家的零頭，想起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何嘉就覺得出現開頭那一幕就不奇怪了，宋家人根上都是貪財小氣的，從宋老太太和宋老爺子那兒就歪了。
也因著這些，何嘉那本來有幾分傷感的心也跟著淡了。
堂屋內，大家算是暫時歇戰了，宋長明坐在那兒拿著棉簽處理傷口，何嘉看他因為看不到，笨手笨腳的，就上前接過棉簽幫他處理好，然後將繃帶貼了上去。
忙完這些，何嘉放下了手，她看的出來，宋長明似乎很想和她交流，但又怕再吃閉門羹，最後，還是何嘉先開了口“最近病情怎麽樣？”
宋長明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何嘉問的是宋子俊的病情“醫生說暫時穩定住了，現在在恢覆期”。
何嘉了然的點點頭，無意多說。
晚上一家人聚到一起吃飯，飯菜是辦事剩下的，農村就這習慣，剩菜什麽的也舍不得扔，至於對身體好不好的也沒人在乎。
一張桌上八個菜，都是用盆裝的，缺了身子的魚，只剩下半個身子另外一半空了的蒸雞，牛肉和豬耳朵參合在一起，諸如此類的，何嘉只吃青菜，看著還算新鮮。
飯桌上氣氛有些沈悶，本來就是辦喪事，且下午幾方人馬才剛剛爭執過，這種時候都是以家庭為單位，至少人家內部氣氛是和諧的，於是尷尬的就只剩宋老太太、宋長明、何嘉，老中青三代，沒人疼沒人愛。
唉，明明都是一家子骨肉，走到今天比陌生人還不如的地步，都是一個“錢”字鬧的，不是說了麽，利益面前無親情。
打破這種氣氛的是何嘉的小嬸，王桂芳，只見她親熱的對著何嘉道“來，嘉嘉，多吃些”，說完一塊魚肉扒到了何嘉碗裏。
說實話，不管吃下吃不下，何嘉還真是有些受寵若驚的，王桂芳和何麗華當年為妯娌，但那是互相看不順眼，何麗華沒兒子又是城裏來的，且大學畢業，在老宋家顯得頗有些清高，而王桂芳仗著自己的肚皮爭氣，生了宋家的長孫，且又日日在老兩口身邊，嘴裏長蜜似的，把老兩口算是哄住了，為人顯得傲慢，在彼此的眼中跟死敵還差不多，何嘉不解，這麽多年了，風向居然開始改變了。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何麗華雖然看不慣王桂芳，但她為人大方，宋長明孝敬老的，給家裏買東西，她從來不攔著，直至後來宋長明離婚，娶了江玫，江玫那是個摳的，認為宋長明的錢將來都是她兒子的，也因為有兒子撐腰，宋長明的錢袋子她是盯的緊緊的，這些年他們要想再從宋長明手裏要錢可是難上加難，這就難免讓人念起何麗華的好，所以這好壞都是對比出來的。
再者，王桂芳此刻還真是有事求何嘉。
“嘉嘉可真是女大十八變，跟小時候可不是一個樣了”
何嘉的大姑也幫腔，絲毫看不出下午兩家人剛吵了一架，可不要小瞧農村婦女的智慧，她們才不會在乎自己是不是自打嘴了了，只要得到實惠就行“可不是，誰能想到咱家還出了個博士呢”還咱家，人都改姓何了。
說起來老宋家也是夠奇葩的，宋老爺子和宋老太太就不說了，那就是一輩子從地裏刨食兒的。
第二代最有出息的就屬宋長明了，去了大城市，娶了城裏姑娘，當了有錢人，連帶著老宋家的人都跟著沾了光，那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是宋家第三代卻都跟爛泥扶不上墻似的。
宋長明一兒一女，何嘉不用說了，跟著何麗華去了B市，還改了姓，人家不承認自己是老宋家的人，至於宋子俊，現在還在醫院吊著命呢，宋長明現在就盼著兒子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就是萬幸了，至於前途他是不敢想了。
宋家老二，宋長河，寄予厚望的兒子，宋斌，初中畢業就開始廝混，最後上了個技校，學了幾年還是一事無成，現在每天在家醉生夢死，最大的愛好就是打游戲，簡直就是個混不吝，女兒就是宋欣了，現在在一所普通師範學校讀大三，念的是外語，最大的願望就是將來畢業能當一名老師。
宋家老三，宋娟，兩個兒子，當年她生兩個兒子時，那可是光榮的很，在婆家腰桿子挺的可是直溜，到了現在就只剩發愁了，沒別的，娶媳婦費錢啊，眼看著兩個兒子跟吹氣球似的長起來，房子彩禮都是擺在眼前的大山，而且人姑娘一聽家裏兄弟兩個，彩禮直接翻了一番。
在這種情況下，何嘉無疑是一枝獨秀，誰能想到當年看不進眼裏的丫頭片子居然也混得人模人樣了，在大城市裏站穩了腳。
“嘉嘉啊，聽說你在B市讀的研，有沒有認識的好老師啊，給欣欣介紹介紹，這丫頭師範學院畢業進個初中都難，這要是考個研出來，挑選的餘地也能大些”
宋欣聽見她媽這麽直白的求人有些抱怨“媽，你說什麽呢，我什麽時候說要考研了”再說，何嘉念得是全國首屈一指的大學，她拍馬也追不上。
“你這孩子，我這不是為你好，現在大學生已經不稀罕了，你不往上爬爬，將來有你後悔的，你看你嘉嘉姐，博士出來，現在可是出息了”
何嘉看了宋欣一眼，小姑娘臉都漲紅了，看著何嘉很是不好意思，這是個比她幸運許多的女孩子，對於宋欣何嘉倒是不那麽反感，大概都是同為女孩子的原因吧，在老宋家，托生為女孩子真的是註定的不幸“再說吧，我們專業不同，我認識的老師也沒有這方面的，不過欣欣要是真的需要，我也可以幫忙問問”。
宋大姑在一旁聽了，也不甘示弱，她家可是兩個兒子呢，大的那個不是讀書那塊料，但小的目前也在上大學呢，有便宜哪能不占啊，況且何嘉在B市，難保以後沒有求到的“對啊，嘉嘉，還有我們家你表弟，這孩子跟悶葫蘆似的，見了人也不知道招呼”宋大姑推了旁邊的兒子一下，示意他嘴甜點“還不趕緊叫姐”。
那孩子明顯讀書讀的有些迂了，戴著副厚厚的眼鏡，悶頭吃飯，本來不太愛說話，現在被他媽推出來在眾人的眼光下，聲如蚊蚋喊了聲姐，何嘉應了，卻再無多餘的話，她又不是活菩薩，這些老宋家的人她一個都沒好感。
弄了半天，原來是為著這個，她就說這些人怎麽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果然都是無利不起早的。
倒是宋老太太聽了半晌，發話道“啰嗦個不停，還吃不吃了”說著又看了何嘉一眼“女孩子家家的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我聽你爸說，你還沒嫁人呢，你媽是怎麽教的，姑娘這麽大了，她打算養跟前兒一輩子”。
宋老太太可沒有什麽博士不博士，出息不出息的想法，在她眼裏，女人30歲了還不嫁人，那可是十裏八村都會嘲笑的，這事兒也怪宋長明湖塗，離婚就離婚，但何嘉是他們老宋家的種，哪怕是個閨女也不能落外人手裏，現在還改了姓，簡直成了老宋家的笑柄。
何嘉聽了這話，看了宋長明一眼，宋長明低了低頭“媽，您嘗嘗今天漕的肉丸子，合著您口味做的”。
宋老太太看了看碗裏的肉丸子，還是沒忘了嘴頭上的話“你要是沒合適的，回來讓你大姑給你介紹個”說著對著宋大姑道“你前兒不是還說你們村的有個當泥瓦工的，剛離了婚，不行，改天你給嘉嘉介紹一下”
滿屋子的人都被嗆的不行，老太太可真敢異想天開的，讓何嘉一博士生嫁給個二婚的，宋大姑說的那人還是小學畢業，人何嘉會同意，信不信何麗華知道了分分鐘從B市殺過來把老太太罵個狗血淋頭，何麗華才不怵她，當年即便有宋長明在，她也敢跟老太太叫板，現在她更沒顧忌了，那戰鬥值還不爆表。
“媽，那人是個離了婚的，這，這太委屈嘉嘉了”
“委屈什麽委屈，能有人要就不錯，人家不嫌棄她就行，還挑”在老太太眼裏，何嘉大概只剩下被人挑的份了。
何嘉放下筷子，她哪裏還吃得下，這老太太，幾十年不見，秉性還是不改啊，覺得孫女不值錢。
宋長明有些難為情，覺得宋老太太有些過了，再怎麽著那也是他女兒，俗話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別說何嘉有本事，就是沒本事，他也能給她找個差不多的“媽，你少說幾句，嘉嘉的事，有她媽呢，再說她也不是沒人娶，不是正談著的麽”何嘉結婚的事，沒告訴宋長明，因此，宋長明到現在只以為何嘉有男朋友。
“哼，一群年輕男女，沒結婚呢，就住到一起，肚子大了，也不嫌丟人”這話就是意有所指了，何嘉的堂弟，宋欣的哥哥，宋斌，還沒結婚呢，就和女朋友住到一起了，這在老太太看來簡直是有傷風化，不過好在自家的是孫子，吃虧也是女方吃虧。
但何嘉卻不一樣。
“奶，您別說了，我姐已經訂婚了，您沒看她手上戴著戒指呢”宋欣憋不住了，這群人都是瞎子吧，何嘉手上那麽大的鉆戒都沒人看到麽。
眾人都往何嘉手上看去，呵，這得值不少錢吧，宋老太太也瞇著眼打量了幾下。
何嘉等眾人看夠了，才慢悠悠的開口道“我結婚了，就在不久之前”。
這一下真是把滿屋子人的下巴都驚掉了，尤其是宋長明，驚訝之後則是滿滿的失落，女兒結婚他都不知道，當然人家本來就沒打算告訴他。
這頓晚飯吃的不甚和諧，但也總算落下帷幕了。
吃完飯收拾完，夜已經深了，大家都忙了一天了，累的不行，都想早早睡下。
而外面的雨勢絲毫不見停歇，何嘉嘆了口氣，她有些後悔來這一趟了，也不知道蕭先生在幹嘛，她想回家了。
晚上睡覺如何安排，則是個大問題，宋家的房子倒是多，上上下下的有七間房，但家裏一下子湧進了這麽多人，床和被子什麽的也不夠。
宋娟兩口子，宋長河兩口子，再加上五個小的，江玫在老爺子下葬後就立馬回去了，宋子俊那邊也離不開人，何嘉覺得這樣也好，省得碰面，彼此都尷尬。
宋長河打算睡客廳的沙發，將屋子讓給何嘉，何嘉沒同意，其實大夏天的睡客廳沒什麽，就是沙發睡個宋長明那樣的，實在是勉強的很，他又上了年紀。
“不用，你睡，我跟欣欣擠擠”
宋欣看見何嘉的時候是很好奇的，她倒是聽說過一些關於這個堂姐的事情，但是何嘉10歲之後就沒回來過了，後來何麗華與宋長明離婚，那時小姑娘才6歲，這個堂姐也就只在父母的口中出現過，後來聽說她考上了名牌大學又一路讀到博士，她聽了真是既羨慕又佩服。
小姑娘看看何嘉身上的衣服、手上的戒指，這身行頭一看就不便宜。
“姐，聽說你博士畢業，現在B市上班，月入好幾萬”何嘉回頭看了她一眼，滿臉膠原蛋白的小姑娘坐在床上，穿著橘黃的睡衣，一臉好奇的看著她。
這是老宋家第三代，除了何嘉唯一的女孩了，何嘉聽了，沒回答她的提問，而是問道“你爺奶和爸媽對你好嗎？”
宋欣聽了撇了撇嘴，話匣子算是打開了“好什麽，爺奶最喜歡的是我哥，後來多了個子俊，小時候大姑來看爺奶每次拿的東西都沒我的份，都是留給我哥的，就連我爸媽也是，他們說了，只供我到大學畢業，以後結婚什麽的，不會給我出一分錢”。
說到這，她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看著何嘉道“姐，大伯倒是對我挺好，我考上大學的時候還送了我一臺筆記本，連我哥都沒有”
何嘉整理箱子的手頓住，哼，真的難以想象，宋長明對侄女都比她這個閨女強，不過她早已過了吃醋的年紀就是了。
“給你你就收著，反正他錢多”
“你是不是還恨大伯啊，他這些年也不好過，子俊病了，那個，子俊他媽天天就會花錢打扮，前兩天爺爺去世她回來還和大伯吵了一架，只待了兩天就走了”
何嘉靜靜的聽著，拿出睡衣“我不恨他”她只是學會了不在乎。
“行了，睡吧，明天還要早起”這裏不是她家，她也沒法睡懶覺。
第二天早上起來，雨勢越發的大了，路面上積了水，何嘉很是發愁，這天氣趕路，即使有車也是麻煩事，何況還要幾經折騰。
吃過早飯，何嘉在樓下的沙發上坐著，一堆人坐在那商議宋老爺子的身後事，尤其是老太太的贍養問題，她一個人住家裏，摔了碰了都沒人知道，這顯然不行。
“我家不行，太小，三居室，況且小斌早都該結婚了，房子不騰出來，人姑娘結婚都不願意”宋長河先表了態。
“我家兩個兒子，二哥家才一個，二哥那兒不行，我家就更緊巴了”這是宋大姑。
宋老太太閉著嘴不說話，最後還是宋長明不忍“媽，要不您跟我去S市吧”。
何嘉都有些替老太太感到難過，她最疼的兩個兒女一個一個的把她往外趕，各有各的難處，無非就是自私罷了，反倒是被她忽視的大兒子，最後站了出來，也不知道她心裏什麽感覺。
老太太睜開眼，掃了一圈自己的兒孫，包括何嘉，最後在大兒子滿頭白發和皺紋的臉上定格住“大明啊，媽對不住你”。
宋長明和何麗華當年離婚，少不了老兩口的推波助瀾，現在看著大兒子一把年紀，家不成家，身邊連個知心人都沒有，宋老太太總算難得的懺悔了幾分。
“媽”宋長明喊了一聲，語聲也有幾分哽咽。
老太太卻是閉上了眼“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裏守著”，本該出頭照顧的卻當了縮頭烏龜，即使大兒子願意，她也不願給他添麻煩了。
一群人面面相覷,最後大家商議了一下，打算請個人照顧，錢老二家出大頭，誰讓他家住的房子是在老爺子和老太太名下的，剩下的宋長明承擔，宋大姑表示可以常過來看看，幫忙照料，如此，老太太的贍養問題總算解決了。
這個結果一出，何嘉也是唏噓不已，老太太養了三個兒女，最後落得個無人贍養，實在是可笑，到了現在何嘉只覺得她既可悲又可憐。
就在這時，樓上的宋欣幾個人跑了下來“門口停了一輛車，我哥說是什麽豪華轎車，不知道誰來咱們家了，大伯，是不是找你的？”畢竟能認識有錢人的，這裏面也就宋長明有這個資格了。
還不待宋長明回話，大門被敲響了，宋欣看了看眾人，跑去開了門，也不知道這種天氣，誰還會來他們家。
何嘉原本沒在意，直到身後響起腳步聲，回頭一看，真是驚訝了。
“你怎麽來了？”
蕭煊對著周圍的眾人點點頭，然後看向何嘉“我來接你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幾經修改，先放上來吧，可能還會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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