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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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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浴

半月之內,北安軍給百姓發還了被叛軍掠奪的糧食。彭傲雲神采奕奕地奔走在街上,親手將足稱的糧食發放,給這條街都添了生機。

損毀的建築已經清理完畢,街旁開啟了義診攤位,替百姓簡單診治傷口和疾病。

原本雜亂、死氣沈沈的城鎮,慢慢井然有序起來。

冀北風寒雪大,尤其是近些時日連綿陰雪,令段懷容身體四處都發寒酸澀。

十六歲時,他被繼母趕下馬車扔在了冰天雪地的郊外,他頂著高熱惡寒,衣著單薄地步行了二十裏回家,到達段府時已經是深夜。

他永遠忘不了,那種刺骨的冷。也再也沒怕過那種冷。

只是那一遭後寒氣入體,他的手總是涼的,也總會在冬日格外疲憊。

明日就要啟程回京了,為了避免在途中身體乏力不濟,段懷容在出發前一晚浸了藥浴。

熱水氤氳,彌漫著陣陣苦澀的藥氣。

段懷容倚著浴桶邊,合眼微仰著頭。發絲打濕後貼著白皙的肌膚,勾勒出肩背的線條。

當當,房門被敲響了兩聲,秦獨的聲音隨即傳來:“你還好嗎?”

段懷容疲倦著睜眼,將濕漉的手臂搭起在浴桶邊緣,舒展了眉頭和身子:“沒事,進來吧。”

今日秦獨去了冀北軍的駐地,想必是剛剛回到城中官邸。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來一陣寒氣卷動四周霧氣。

水面不及段懷容胸口,他整個人都潮濕慵懶,肩頭、鎖骨都泛著水光,殘留的水滴偶爾順著滑下。

秦獨沒料到看見這樣情景,借著關門隨即背過身去:“聽說你身體不適,本侯來看看。”

他明明關了門,卻遲遲沒敢轉身,只是試探地稍稍回眸瞥了隱約。

“無妨,是調理的藥浴而已。”段懷容說著擡手去夠一旁架子上的軟巾,準備擦拭:“侯爺若是需要,我也給侯爺配幾副。”

秦獨見人有所動作,不由得睜眼看過去,猶豫片刻還是上前幾步,拿了架上的軟巾遞給人。

離得很近,他難以自控地打量那些濕漉漉的發絲和映著燭光的水滴。

段懷容毫不介意這樣場景和距離下的註視,或者說,他已經不甚在意任何情況下,任何人的目光。

“剛跟解安疆說了,由他暫掌冀北軍餘部。”秦獨心亂,於是找了個話說。

冀北軍還有一半未曾參與叛亂,只是將領空缺無人管事。段懷容覺著這是個機會,於是提醒秦獨,還有解安疆可用。

除卻想收攏解安疆的私心,於公來說這也是最好的選擇。大亂初定、軍心不穩,正需要一位有經驗、有資歷的老將來坐鎮。

“朝廷追究下來,侯爺要怎麽說?”段懷容詢問,卻明顯沒太在意關心這件事情。

秦獨無謂輕笑一聲:“既將冀州一切事務交於本侯打理,那朝廷便管不著。”

還真是狂傲,段懷容提醒著:“先斬了平逸王副將,又將冀北軍務交給解安疆,恐怕陛下要對侯爺生些疑慮。”

雖然這麽說,但他自知這兩件事都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因為他確信,秦獨根本不會被治罪。

北安侯權勢穩固,又有鐵券丹書,小皇帝要給七分的面子。無論做下再狂妄的事情,朝中都不敢撕破臉皮。

利用北安侯的權勢,將自己置身事外地達成目的,這正是段懷容想要的。

秦獨自嘲一笑:“那位有疑慮也不是一兩日了,更何況,本侯原本就不是什麽好人。”

世間少有人承認自己不是好人,段懷容新鮮地回頭瞥了一眼,覺著秦獨也是個有意思的人。

他攏起頭發擦幹,背部沒了遮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痕便暴露在明晃晃的燭光下。

那些痕跡細長交錯,只有淡淡的顏色並不可怖。可在這樣白皙的背上,卻分外違和刺目。

秦獨餘光捕捉到了這點,下意識正視細看,不由得蹙起眉來,忍不住發問:“你背上的傷痕怎麽來的?”

這樣的世家公子,想來不會時常舞刀弄槍,而且這些傷痕也不像利刃傷。

段懷容將半幹的烏發又散在背上,不甚在意地平淡達到:“我父親用鞭子打的。”

他並不避諱,甚至帶了些無所謂的冷靜,似乎說得不是自己的過往。

秦獨深吸一口涼氣,心驟然騰空。

隔著發絲,他又看那些隱約的鞭痕,不敢想象當時是怎樣血肉模糊的場面。一時間,他竟喉間發緊,頗為苦澀。

秦獨不相信段懷容這樣敏思的人,能闖出什麽彌天大禍。要用鞭子這樣教訓,留下難以消除的痕跡。

“發生了什麽?”他問得沒什麽底氣,小心翼翼想要窺探眼前這人在那些寒冬裏苦痛的過往。

段懷容眸子閃過瞬間的悲戚,隨即笑笑輕搖了搖頭,溫和地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想說。

沒有得到回答,秦獨反而更難受。

連“父親用鞭子打的”這種話,都能輕飄飄地說出來,那段懷容不想說的,一定是一塊至今沒有愈合的傷疤。

如此,他沒再追問,只是心口壓了塊大石頭。

段懷容克制著自己去回憶那些事,平靜得毫無情緒起伏。

他將上半身的水漬擦幹,隨即自水中站起,帶起嘩啦的水聲和一陣熱氣。

即刻,秦獨側身避開目光,心跳一陣加速。

“我穿了下衣的。”段懷容見人緊張,不由得苦笑,自顧擦了身上的水,在寒意沖散熱氣之前,出了浴桶。

他光著腳,落地時留下一片水漬。

秦獨垂著眸子,只能看到那一片蔓延的水漬,還有落著水珠的腳踝和小腿。

或許是屋裏溫暖,他被熱氣煲的微微出汗。

段懷容揚手,將純白的裏衣穿上,要去拿掛在一旁的鬥篷。

秦獨動作比思索快,反手摘了鬥篷下來,上前一步替人覆在肩上,包裹住了最後的暖意。

鬥篷的下擺抖動出弧度,讓微薄的水汽雀躍。

段懷容意外,擡眼看向秦獨,眸子裏流轉著片刻的光彩。

數次被這樣披上鬥篷,或假意或真心。但不可否認的是,每一次都確實隔絕了寒冷,讓他周身溫暖。

他竟然開始習慣、並貪戀這樣的溫暖。

“別著涼。”秦獨說罷,喉結微微滾動。

段懷容欣然接受這樣的好意,這次真心地道了一句:“謝謝。”

額間的碎發還滴著水,偶爾有一滴落在他的眼睫上,惹得他眨動雙眼。

秦獨看著,半晌試探擡手,指尖探向那處落水的發絲。他動作遲疑,觀察著段懷容的神色。

迎著那只手,段懷容心跳快了一拍,沒有躲避,算是默許了接下來的一切動作。

就像初見時,他順從著被挑起下巴那樣。

只不過這次他鬥篷裏手微微握緊,心中多了些緊張忐忑。

秦獨拈住那縷發絲,向下緩緩滑動,讓最後一滴水順著他的指節落下,滑入他的掌心內。

涼絲絲的水痕微癢,最終化作一片溫熱。

段懷容凝視著秦獨,心隨著那滴水的落下,輕微悸動。

秦獨沈默,垂手後暗暗揉著指尖的點點水痕。

“早些睡,明天啟程。”他說著。

段懷容這次沒有應答,只是點了點頭。

屋裏的水汽散盡,可卻另有暖意升起來,卷在燭光裏,鋪在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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