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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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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當天晚上,戲班回城,老杜跟二撂子倆人特地帶了從喪主家席面上兜帶的糕點。

雖然倆人是去打雜的,喪主家也沒怠慢,老杜臉上雖然還帶著道隱約可見的鞭痂痕跡,卻跟二撂子這幾天日日吃飽喝足,臉上顯見油光。

進了棚帳,火堆燒的劈啪亂響。

糕點擺在中間,只見倆人都沒有要吃的意思,互相不說話,不知在鬧什麽別扭。

二撂子雖然沒眼色,但是眼力好,看見樓楓秀懷裏露出一角不屬於他舊衣裳的亮色,十分好奇,上手捏了出來。

“這是誰的帕子呀?香香的,真好看!”

“嘿,給我看看!”老杜連忙拿到手裏,湊著火堆一看“上面還有字!”

提起帕子,樓楓秀猛然想起那封信,不得不主動與阿月講話。

“我信呢?”

“燒了。”

“燒......誰準你燒的!”

“對不起,是我不好。”阿月幹脆認錯。

“你好的很,就沒比你更會認錯的!”

原本還只是不說話,現下看來要吵起來。

老杜連忙打岔“嘿,還有信!難不成跟帕子一個主人?是個什麽信?”

“少管閑事。”樓楓秀沒好氣道。

“這帕子上是什麽字啊?”二撂子問道。

老杜瞥了一眼樓楓秀,便將帕子遞給阿月道“秀兒肯定也不知道,阿月,你來瞧瞧,這是什麽字。”

樓楓秀果然不知道。

姑娘將帕子塞他懷裏,他當時懵的厲害,只顧惦記信上所書,後來又跟阿月生起悶氣,想起來又不好張口詢問。

此刻由老杜代勞,他面上不感興趣,耳朵早早豎起待聽。

“絨。”阿月道。

“喲,好漂亮的名字,秀兒啊,我這剛走沒兩天,你是撞了什麽桃花運?”

“沒撞。”樓楓秀耳尖紅了紅,悶頭拿起一只糕點。

咬了一口,慢吞吞咀嚼半天,狀似無意拿起一只,眼疾手快塞給了阿月。

老杜看的門清,想笑卻不敢,硬是憋了半天。

吃到末尾,剩下最後一只,倆人竟然互相謙讓了起來。

“吃。”樓楓秀推給阿月。

“你吃。”阿月禮貌謙讓。

“讓你吃你就吃!”

“我已經飽了,楓秀,你還沒用晚飯。”

“廢什麽話,不吃腿給你打斷!”

“......”和好沒半天,眼看還要吵,老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我說秀兒,好聽話說出來紮嘴是吧?你這狗脾氣,能交到朋友看來真是因為我老杜善人一個!”

“滾。”

“你們都不吃的話,給我吧!我還能吃!”二撂子絲毫不關註局面,熱切自薦,殷勤代勞。

--

二月末,日頭和煦。

縣衙差役近來分外忙碌,頭一回大動幹戈,滿街抓捕嫌犯。

老杜出了雜貨間,準備上街頭找活計,人還沒走出半裏,便鎩羽而歸。

回了後巷,專程去了趟棚帳裏,交代樓楓秀近來少出門閑逛。

定崖縣除了盛產海貨,還盛產地痞流氓。

歷經數任知縣,無人能來擺平。

地頭蛇當家做主,沒有捅上天的簍子,便沒人再敢插手管過。

而衙門如今忽然這麽賣力搞動靜,起因是徐府門中小姐診出一個月身孕。

懷孕沒什麽大不了的,關鍵是她既沒成親,也沒婚約。

徐小姐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顧琴棋書畫,是定崖縣閨閣小姐之表首。

小姐自稱上元節夜私出府邸,只為觀燈,當夜歸遲間,遭流氓欺辱,至今遲遲不說,主要是覺得丟臉。

衙門差人逮了幾個地痞,要她去指認樣貌,徐小姐卻又說自己沒能看清對方樣子。

徐老爺家財豐厚,怒懸五百兩銀子抓拿淫賊。

因此,一夥沒幫派庇護的閑散無賴,被衙門抓了個七七八八投進了大牢。

定崖當地知縣,名為顧青民。

剛滿三十年紀,卻把定崖縣治理出老眼昏花的水平。

他前兩年剛上任時出手管過,但無組織無手段,反被地痞無賴戲弄。

後來嚇的輕易不敢走出衙門,簡直比以往還不如。

那知縣年紀太輕,手無縛雞之力,也無雷霆手段,不光鎮壓不住地頭蛇,連當差衙役也在其中渾水摸魚,專逮平民百姓欺負。

非說這位知縣大人多差勁,他倒也沒有因治理不成,便沆瀣一氣搜刮民脂民膏,貪賄享賂。

據說初來乍到頭一年,還妄想整頓兩大毒瘤白虎青龍。

但雄心壯志並不能抵消他的無能。

沒有經歷過江湖之苦的顧青民,連個地痞都教訓不了。

上位沒幾日,因為婉拒賄收,當晚就誤撞了醉漢,被打的下不來床。

後來,人被無罪釋放,他傷還沒好。

因此,總有些個衙役,嫌前途不景氣,自食其力,辦個閑差還要看有無利可圖,私底下收受賄賂,頂著官職頭銜,比地痞還無賴。

徐老爺為什麽要賞銀五百兩?

當然是因為不覺得衙役能捕捉真兇,只能希冀地痞子們互相檢舉。

老杜提醒倒是其次,樓楓秀也有自覺。

他啥也不用幹,生就一幅吊兒郎當流氓樣,但凡出門,一定被抓。

阿月就不同了,出門行書不受妨礙,三十三街裏翻一遍,很難找出第二個比他瞧起來清白無害的。

可惜老杜千防萬防,防不住二撂子被抓了。

衙役贖人索賄,凡入獄者,一個人頭二十兩,外加八錢脫罪書,五錢誤勞費,三錢茶水錢。

無論二十兩還是八錢銀,幾個人湊出全部身家,也拿不出一個零頭來。

被抓事小,怕就怕被屈打成招。

阿月代筆這幾日,迄今存了,樓楓秀數了數,共計兩錢零二十一個銅板,還差十萬八千餘裏。

老杜拿了這二錢,只說到衙門先行打點打點,看能不能請他衙役兄弟通融。

再不濟,也免得胡亂扣上罪名。

這一去,等到入夜方歸。

樓楓秀靠在後門外頭等了半天,見人回來,問了問情況。

老杜狀態游離,支支吾吾半天,只說衙門裏的兄弟說了情,給折了中,贖人只要十兩。

十兩跟二十兩,對於他們來說區別不是很大。

總之都是沒有。

老杜神情恍惚,思慮散亂,樓楓秀以為他心裏擔憂,拍了拍他肩頭道“十兩還不好辦?交給我。”

說罷就要走,老杜卻突然喊住他“秀兒!”

“幹什麽?”

老杜握緊了拳頭,醞釀半天,苦笑道“我只是在想,你說,你說咱們如果能,能有幸抓到侵犯徐小姐的流氓,那該多好。”

“這好事還能輪到你頭上?別想了,交給我就是。”樓楓秀擺擺手,進了後院,拐進棚帳。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樓楓根本沒什麽好辦法。

他裝模作樣睡下,半夜趁月色出門,打算入戶行竊。

躡手躡腳走出門,到主街專尋了一處高門大戶。

正要翻墻,忽然被人抓住手腕。

“楓秀。”

“操!”樓楓秀簡直納了血悶,他動作那麽輕,連狗都沒醒,阿月耳朵順風長的嗎?就這麽覺淺?

事已至此,他從容道“你在門口,替我望風。”

“我會解決的。”他手中力道加重。

“你解決?靠你寫那幾個字得寫到明年,二撂子早被人打死了!”

“不會,你只等我一日。”阿月目光堅定道“我們回家,好麽。”

見他這樣堅持,樓楓秀暗想,一日就一日,大不了明天晚上出門時候手腳再輕一點就是了。

今夜註定難眠。

除了牢裏的二撂子沒心沒肺,事不關己呼呼大睡。

其外三人,各懷心事。

老杜的確去了衙門,他打點上下,不僅免了一半銀兩,期間還有幸得知,那遭人侵犯的徐小姐,有個小名,叫做絨兒。

他托人將絨字寫在掌心,此刻坐在雜貨間裏的硬板床榻,望著掛了一排又一排,夜色裏如鬼如魅戲裝,硬生生苦熬到三更,眼裏已然充血。

五百兩。

五百兩,這些銀子,甚至可以贖回一百個二撂子。

他可以帶二撂子離開這個鬼地方,不必再寄人籬下,不必困於殘臂無謀生之路,不必再被幾件戲服為難的低聲下氣。

他可以過他想過的任何生活。

老杜走出雜貨間,繞往後墻,靠近棚帳。

帳內火光溫柔,只有粉粉窩在火堆跟前,睡的四仰八叉。

掀開薄被,那個主宰命運的帕子,就這麽輕飄飄墜落在草席上。

半殘肩臂痙攣不止,老杜伸開五指,因愧疚而緊迫,冷汗濕花了掌心筆跡。

可他早將文字形狀,牢牢記在心頭。

一模一樣。

甭管是不是樓楓秀,總之徐小姐又不能認出。

此時證據如鐵,交出去,就是白花花的五百兩。

他太緊張了,雙目赤紅,轉身無意間踢散了火堆。

火星燙到粉粉背上,燙的狗子嗷一聲跳起,四處亂竄,帶起火舌,舔上棚帳,迅速蠶食。

樓楓秀與阿月回來時,棚帳內火光正亮。

見景,樓楓秀迎著火舌便往裏鉆,忽然聽見老杜叫他“秀兒!”

老杜抱著狗,粉粉在他懷裏嗚嗚咽咽。

他渾身臟灰,衣袖燒開了幾個洞,一雙眼睛殺過人一樣的發赤。

狗命無礙,棚帳裏除了一口銹鍋,壓根沒什麽東西值錢。

可不知道樓楓秀造了什麽邪,眼看還要往裏沖,幸而老杜攔到跟前,擋了路。

還沒摁住人,一擡眼,卻看見阿月沖了進去。

棚帳不大,阿月一進一去間,轟然坍塌。

他破襖燎燒幾個洞,手裏奪出一只燒的黢黑的草枕。

草枕燒散了,露出裏面一個胖頭胖腦,齜牙咧嘴的泥老虎。

老虎斷了尾巴,花色陳舊,磨損嚴重,處處露出底層泥料,經火一熏,更顯慘不忍睹。

樓楓秀要取的的確是這樣東西,失而覆得,卻不見笑意,揚起手,只想給阿月一巴掌。

可是看他一張熏黑小臉,巴巴捧著他的小老虎,最終沒能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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