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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當初被騙婚的仇也覺得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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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當初被騙婚的仇也覺得無……

謝善淩將房門從裏栓上,坐在桌前低垂著頭,雙手捂住額頭,漸漸手心用力,手背筋絡迸起,修長的手指插入發間,猛然十指用力扣壓頭皮!

——卻依舊對抗不了從頭皮深處滲發出來的疼。

那股疼意十分縹緲,並不是某一處實在的感覺,卻又實實在在是疼的,密密麻麻,恨不能將整顆頭顱摘下來扔出去,心口緊繃,難以呼吸。久而久之,戾氣都生了出來。

“善淩,你將門開開。”佘郡主擔憂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謝善淩忍著錐心刺骨的疼痛與寒意,冷汗涔涔地從牙縫裏竭力擠出:“我沒事……就是太累了……母親不必管我……我已睡下了……”

佘郡主又勸了幾句,謝善淩只是一味說自己睡下了,可聽那聲音便知他是又犯病了。佘郡主聽得心疼,眼眶發紅,側過臉去抹淚。

見到此狀,顧望笙越發局促,手不自覺拽了拽自己的衣角,囁嚅著不知能如何賠罪才好。

半晌,佘郡主哽咽道:“善淩,你將窗開開,母親帶著藥,你吃一顆。”

藥確有效,每每謝善淩發病時吃一顆便會緩解許多。可也有不好的作用,譬如長期服用會令人發福,這倒沒什麽,更要緊的是,謝善淩明顯感覺自己吃這藥吃傻了。

那段時日謝善淩是不難受了,腦子裏飄飄忽忽,連前一頓吃的什麽都記不住,甚至剛剛說了什麽也不記得。看書時無法集中精神,剛看兩眼就神思渙散,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麽去了。

大夫振振有辭,說謝善淩就是想得太多、腦子太快了,因而才如此痛苦,若想不了那麽多,自然便不痛苦了。只管吃著這藥,每日再只顧哼哼小曲兒、看看戲、吃喝玩樂,別想那些不幹自己的事兒,包管一輩子快快活活。

謝善淩聽完再也不肯吃了。

“善淩,就吃一顆。”佘郡主走去窗下苦苦哀求,“章神醫說了,只要不總吃,病發時才吃一顆是不會和那時候一樣的。善淩,你就只吃一顆。”

謝善淩緊緊閉著眼睛揪著發,許久低低地擠出兩個字:“不吃……”

可他此時的聲音太虛弱,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身體記得吃了那藥後便會快活許多,因而本能想吃,可是謝善淩不許。

寧願痛苦,哪怕是白白痛苦,於世事絲毫無益,該醜陋的依舊醜陋,不堪的依舊不堪,他寧願痛苦也不願麻木,不願不去思不去想, 寧願成為一具痛苦的屍體,也不要成為一個快活的傻子。

可是,這有什麽意義呢?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

自己的痛苦無法改變世界一絲一毫。自私又惡毒的種群不會改變,無辜而愚蠢的種群也不會改變。他們永遠在自私惡毒,永遠在無辜愚蠢。他對這一切無計可施,甚至生出了怨恨。

屋外,顧望笙看向佘郡主拿出的手中藥丸,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特殊氣味,眉心微蹙,低聲道:“郡主可否將藥丸給我一看。”

佘郡主隨手將藥丸給他,繼續貼著窗戶苦勸兒子。

顧望笙將藥丸湊到鼻下聞了又聞,眉頭越皺越緊,忍不住道:“郡主,此藥不可服用,其中恐怕含有不少的鉛汞之物,服之於身體有大害。”

那大夫並未隱瞞過此事。佘郡主含著淚搖搖頭,欲言又止,只是一味地繼續勸說屋裏頭的人。

她又如何願意自幼聰慧的兒子變成一個癡傻之人?平日裏便是只摔破皮她也心疼得很。只是害分輕重,至少……他活著!對一個母親而言,孩子哪怕是作為一個癡兒活著,也勝過一具聰慧的屍體。

但她沒有心思向大皇子解釋。她只想知道為何這一切要降臨在自己孩子的身上。以前謝善淩學業拔尖,談吐不凡,在同齡人中如鶴立雞群,她自豪之極,卻不料真是慧極必傷!若是如此,她寧可他平庸而快樂。

顧望笙正要說話,聽到腳步聲匆匆而來,男人急促叫道:“善淩又發病了?!”

他回頭一看,是謝大伯。

謝大伯滿面焦色,顧不上大皇子,徑直走去門口就擡腳用力踹上去!一下沒踹開,他立刻又一腳踹了上去!

顧望笙驚訝地看著謝大伯的動作:“這……”

謝大伯文弱,連著踹了好幾腳也沒把門栓踹開,為難之下看向高高大大一看就有勁兒的顧望笙:“殿下快來助我!”

顧望笙:“啊?這……”

謝大伯急道:“善淩那病發得最厲害時會自殘!”

顧望笙一聽,再不耽誤,三步並作兩步過去拉開謝大伯,擡起腳一腳就將門踹開了,率先沖進去:“謝善淩!”

謝大伯也馬上要進去,卻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被顧望笙一腳踹壞、搖搖晃晃虛掛著看起來很快就要倒下的半扇門。這……就是獵戶的力量嗎……

此時已經日落,屋內未燃燭火,好在顧望笙眼力好,環顧一圈,很快就看見了書桌底下露出的衣角。他走過去蹲下一看,果然謝善淩蜷縮在這裏。

黑暗中,謝善淩臉白如紙,緊閉雙眼,雙手抱住屈起的膝蓋,瘦弱的身體縮成很小的一團,一直在發抖,好像很冷很冷。顧望笙剛要伸手去拉他,謝大伯過來了,先一步拽住謝善淩的胳膊就要將人拽出去。

謝善淩卻好似受了極大的刺激,原本只是柔柔弱弱地發著抖,此刻劇烈反抗起來,抗拒著謝大伯伸來的手,一個勁往後躲。

顧望笙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幫誰……

謝大伯再度向他求助:“殿下將他弄出來餵藥吃!快!”

顧望笙下意識道:“可是那藥……”

他話未說完,謝善淩嘶聲叫道:“我不吃藥!我不吃藥!”

謝大伯不管他這任性,見顧望笙楞著不幫,只好自己繼續去拉扯謝善淩,邊哄道:“善淩你聽話,吃了藥就好了……郡主,去叫人來按住善淩吃藥!縱著他是害了他!!”

佘郡主一咬牙,轉身去院外叫人,很快便叫來了一個孔武有力的護院。

護院過來一把將還試圖躲藏的謝善淩從桌下拖出按住,一只手強硬捏開謝善淩的嘴巴。謝大伯已經倒了水來,一手拿著水杯,一手拿著藥丸就要往謝善淩的嘴裏塞。兩人都很熟練,想來這不是第一次。

顧望笙震驚地看著這一幕,視線落到上半身被牢牢按住、雙腿卻依舊撲騰得不停的謝善淩身上,猛然回過神來,一把拽開護院,將謝善淩從他們手中搶了過來,怒喝道:“你們在做什麽!那藥有毒不能吃!”

謝善淩此刻腦子裏混混沌沌,恐懼非常,乍然被人救下,又聽這人說藥不能吃,如同抓住了僅有的救命稻草,轉身投入他懷中,抓緊他的衣裳哀求道:“我不吃藥……不要……那藥有毒……”

謝大伯苦苦勸道:“有毒你也要吃啊善淩!這藥毒也毒不死你,可你這病若發作下去……殿下,容臣稍後再向你解釋,如今先讓他吃藥吧!他親娘都在這裏看著,總不會害他!我們都是為了他好!”

謝善淩生怕唯一的救命稻草被說動也逼自己吃藥,急忙死死抱住:“我不要吃藥……我不要變成傻子……我寧願死!”

他這一說,卻愈發堅定了謝大伯灌他藥的心,就連佘郡主也終於走上前來哭著道:“殿下你松開他,就讓大哥餵善淩吃藥吧!”

謝善淩仰起臉望著顧望笙,已是滿臉淚水:“不吃……不要吃那個藥……我不會自殘……我只是頭痛……不要吃那個藥……”

顧望笙的一顆心都險些被他哭碎了,忍不住將他緊緊護入懷中,低聲安撫:“好,不吃,別怕,我在,我不讓他們餵你吃那藥。”

“殿下……”謝大伯心一橫,“得罪了!”說著看向護院,示意他將人搶出來。

護院領命,伸手扣向謝善淩肩膀,還未碰到,顧望笙攔腰抱著謝善淩站起身,飛快地朝後退了幾步,沈聲道:“我不會讓你們逼他吃那藥!”

謝大伯急眼了道:“這是謝府家事,殿下何故插手!”

顧望笙道:“這不是很巧嗎,我是謝善淩的未婚夫。”

謝大伯:“……”

顧望笙不再管他,徑自將謝善淩抱到床上放下,可謝善淩卻依舊死死抓著他的衣角不肯松手,顧望笙只好就勢坐到床沿,摟著他輕輕拍背,拍著拍著,大手摸上他的額頭,摸到滿手滾燙的汗。

“……你還好嗎?”顧望笙輕聲問。

謝善淩靠在他懷裏喃喃:“我不吃藥……”

顧望笙耐心道:“沒讓你吃藥,我問你現在怎麽樣了,頭還痛嗎?”

“……”謝善淩猶豫了片刻,垂眸道,“痛……但是我不吃藥……”

“我不會讓你吃那藥的,那藥有毒不能吃。”顧望笙重申立場博取謝善淩更多的信任,隨即柔聲道,“但讓人弄個濕帕子給你擦擦臉上的汗好不好?”

謝善淩忍著疼痛擡眼看了顧望笙一陣,緩慢地點了點頭。

佘郡主與謝大伯對視,兩人皆是驚愕,可事到如今,不敢再逼,只是忙叫護院去叫丫鬟送水。

丫鬟很快送來了一盆溫水,佘郡主不等她拿帕子,急急忙忙自己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棉巾,卻與另一只不約而同伸來的手碰到了一起。

佘郡主擡眼一看,謝大伯忙收回了手,尷尬地低聲告了句罪。她搖搖頭,顧不上這,親手擰了濕棉巾送去床邊。

佘郡主本想自己給兒子擦汗,卻不料顧望笙絲毫不客氣地、再自然不過地接了過去。

佘郡主:“……?”

顧望笙一手依舊抱著謝善淩,另一只手拿濕棉巾細致地給他擦著臉上的臟汙汗漬,擦完一回,將帕子一遞,扭頭正要叫人再去過道水來,乍然對上了岳母的目光。

顧望笙:“……”

好在那丫鬟年紀小卻伶俐,趕緊過來接了過去,很快又送來。

顧望笙趕緊避開岳母的眼睛,回過頭繼續呵護謝善淩,心中暗道完蛋,今天自己先是把謝善淩給害發病,如今又把岳母和大伯得罪了……

換了幾次帕子後,謝善淩不再冒那麽狠的汗,只是時不時仍發著顫,眉頭依舊緊皺。

“還痛嗎?”顧望笙輕聲問。

以往怕被逼著吃藥,謝善淩不敢承認自己還痛還難受,可是顧望笙不逼他吃藥,他猶豫著小聲承認:“還痛。”但馬上就說,“不必管我,一會兒就好了。”

他怕顧望笙也不信,卻聽到顧望笙說:“好,那我等你好。”

“……”

謝善淩閉上眼睛,默默忍受著痛苦。腦子裏依舊很亂,很多想不通的事。但是他還在努力地想。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佘郡主與謝大伯都不敢說話,只僵站著看著。

又過了一會兒,顧望笙再度開口:“要不要喝點水?”

謝善淩嗓子很幹,卻十分警惕地拒絕:“不要……他們會將藥融入水中騙我喝……”

顧望笙:“……”

被顧望笙默默用質疑和譴責眼神看著的謝大伯忍不住辯駁:“我們沒幹過這事兒……他犯病時總疑神疑鬼。”通常就是讓護院按著他直接往嘴裏塞……

顧望笙輕咳一聲,正要說話,謝善淩虛弱道:“對不起,大伯……”

謝大伯正要說沒關系,又被顧望笙看了過來,這回的眼神好似是:你何故要和一個如此脆弱的病人計較??

謝大伯:“……”

再過了一陣子,謝善淩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不再發抖,顧望笙試探著叫他兩聲,他都沒有回應,睡著了。

既能睡著,想來是不痛了。顧望笙松了一口氣,打算將他放平更舒服地睡,卻不料他睡著了手卻還揪著自己的衣服,略拽一下便不安地哼哼。

顧望笙默默看向岳母。

佘郡主躡手躡腳走過來,輕輕摸了摸謝善淩的額頭,嘆口氣,朝顧望笙道:“今日多謝殿下了。”

顧望笙忙道:“原本是我害他如此……”

佘郡主搖搖頭:“殿下若有其他事要忙……”

顧望笙趕緊說:“沒事要忙,我的事就是守好善淩。”

他這話倒確實發自真心,畢竟此次回京就是為了把謝善淩這軍師給弄回去。可聽在其他人耳裏就是另一回事了。

佘郡主見狀,想著兩人反正是要成親了,索性不管那些虛的,留下句“那就有勞”,轉身離開。謝大伯等人自然也就一起走了。

屋裏再度安靜下來,顧望笙伸手拽過被子裹好懷中的人,借著剛剛丫鬟點起的燭光細細打量。

謝善淩其實生了一副天真無害的爛漫模樣,大多數時候看起來仍似少年,只是這少年總是憂郁。而且他太瘦了,一副病弱之軀。顧望笙想起小時候珠圓玉潤健健康康的謝善淩,覺得他還該是那樣的。

看著看著,不由地又想起了謝善淩火燒官服,孤身走在街頭茫然無助地面對鋪天蓋地的罵聲時的模樣。雖然他未曾親眼見到,可頭一回聽人說起時便大為震撼,後來在夢中時常出現。

想著想著,心軟得不像話,就連當初被騙婚的仇也覺得無所謂了。只是男扮女裝騙婚約而已,又不是多罪大惡極的事。再說了,怎麽就沒去騙別人呢?說明是冥冥之中的緣法。實在要怪,怪佛祖都怪不到謝善淩的身上。何況顧望笙也不想怪佛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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