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下課後,一班後門口。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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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娘有一天也調皮地躲在一個盒子裏,再也不出來。而然這並不是魔術。

“哎呀,啊嫲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這樣撞哦。”笑娘惦著腳尖,如同小時候一樣幫施燦月整理小辮子:“啊嫲學會發短信了。給你發‘親愛的啊燦’你怎麽不回覆我。”

“啊嫲你會用手機了!太好了。”施燦月突然想起來:“哦,難怪有個匿名的電話,就只發著幾個字,我還以為……”

“還以為哪個男孩子給你發的哦~”笑娘搶先說道。

祖孫相視一笑,施燦月喃喃道:“哪有啊。高三了,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你啊,從小就會談婚論嫁的。我們對面家那個小弟弟。”笑娘手上忙碌著,卻仔細觀察她的表情:“聽你媽說,你現在還跟他一個班級。”

“放屁!”施燦月忙著辯駁,急得跳了起來,辮子一甩一甩:“那才多大時候,而且是啊汝說要嫁給他的,又不是我。”

“你去哪裏。給我站住!”父親軍令般不容置疑的口吻。

客廳中又吵了起來。

“爸,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為什麽不信我。”姐姐終究是停住了腳步,懇求道。

“有更多條件更好的,我都可以給你安排,這個人絕對不行。”父親亮出了底牌。

“為什麽不可以是他,他雖然家裏窮,他也很努力,絕對不是你們所說的混混。”姐姐近乎哀求。

如同幼時呆坐在魚籃中,透過籃子的空隙,探尋陌生的世界。施燦月一直躲在門後,透過門縫,見姐姐摔門而去,留下一個毅然決然的背影。

施燦月楞了楞。

“哎,你姐啊,這倔勁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對客廳裏的爭吵似乎一直保持從容淡定的笑娘,忍不住感慨。

“年輕時候?什麽倔勁啊?”施燦月驚訝地問道。

施燦月自幼跟著啊嫲長大,打從記事起,口頭常念叨著家和萬事興的啊嫲似乎還沒怎麽動怒過,平日裏事事隨和,不事張揚。雖然偶爾對自己的小小成績,會“不小心”說漏嘴,在鄰裏之間炫耀一番,不過也就僅止此,所以自己雖然比男孩子還調皮搗蛋,到處惹是生非,大家看在啊嫲的面子上也都和睦相處。

“就是認死理。”笑娘凝望著窗外,無奈說道。

“啊嫲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多人追。”施燦月笑著說道:“我要是有啊嫲一半的溫柔賢惠肯定很搶手。”

“野丫頭,又想找啊嫲要錢,買燒肉粽吃了?”

施燦月笑了笑,馬尾辮甩得歡騰,兩人又是相視一笑,一時忘記門外一片狼藉。

“你啊!就少拍啊嫲馬屁。”笑娘無奈地說道,“我的溫柔賢惠啊,都是生活一點一滴折磨出來的。”

“哪有,我說的是真心話。”

“明天跟我回去古厝,搬點東西過來,急匆匆的來好些東西都忘了拿。”笑娘舒展開眉頭。

“啊嫲,你要搬來跟我們住了?”

笑娘點點:“聽說啊燦今年高三,要考清華白大了。還是想念啊嫲做的菜,啊嫲就來負責照顧你咯。”

“那太好了。”

見施燦月歡呼雀躍的樣子,笑娘又說道:“你姐啊,不知道又要讓你爸媽操多少心,你不知道是不是從小就跟著我,脾氣倒比較像我。”

“哦,好啊。”施燦月回過神來,咀嚼著笑娘剛才說的話,嚷嚷道,“啊嫲,你笑話我老。”

“還不快來幫我收拾。”

“好熱啊,啊嫲你怎麽不開空調?”

“吹自然風多好,開空調又耗電,浪費錢。”笑娘回答道,發絲黏在了額頭上。

淺滬鎮破舊的公交,搖搖晃晃得要散架一般。

“你小的時候就放在搖籃裏,在門前的竹棚下納涼,啊嫲就一邊扇扇子,一邊唱歌‘囝仔不通吼,虎貓在門口,乖乖睏,唔唔睏,一瞑大一寸……’手一停,你就醒。”笑娘眼角悉堆笑意,抱怨道:“真是折磨人啊。”

“我哪有那麽不乖!”

“從來就不讓啊嫲安心啊,爬樹、翻墻、上樹偷龍眼、跟男孩子打架、偷三叔公地瓜……”笑娘不用努力回想,細數著施燦月兒時幹過的壞事,如數家珍。

許多事自己都忘了,啊嫲卻連每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是人老了,記憶力會下降嘛,施燦月回想自己幹的那些壞事,窘迫帶著些許愧意:“啊嫲,我以後會很乖很乖,聽你的話。”

笑娘搭著她的手,笑著連連點頭。

車到站了,在孫女的牽引下,穩當地下了車。

飛逝的公交車奔向另一個站點,不做多餘的停留。而從另一方向而來的公交車卻向這裏奔來。相逢,離散,時間像是飛奔的公交車,片刻不等人。

寒露時節,綿雨甚頻,朝朝暮暮,溟溟霏霏,大街上形色匆匆人卻無人撐傘。

站牌處,高舉著的彩虹傘,獨特而怪異。白襯衣穿在單薄的身子上顯得特別寬大,修改過的黑色西褲勾勒出修長的腿。各路的公交車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她始終站在那似乎在等人。

施憶下了車,鄉間清新的空氣迎面撲來,背包上的木偶興奮地搖晃著手腳。他卻沒那樣歡樂,雨絲打在臉上是冰冷的。

站牌裏的人懷揣的各自懷揣著想法——那是他們想要到達的地方。而施憶大步向著家裏走去。連讀二十天,很久沒見到媽媽跟爺爺了。

肩膀被人拍了拍,高舉的傘罩在上方,雨絲被擋在外面。

六六、俏姑娘雨中送傘,俊小夥歲月無傷

施憶心中有些驚覺,走在路上被女生搭訕是跟黃文佐走一起時才會有的體驗,回過頭去——滿臉委屈的陳亦汝。

“你怎麽不帶傘?”

“容易丟。”

“以後我幫你帶。”陳亦汝撅著嘴,看著施憶驚訝的神色,忽而笑了:“我等你好久啦。”

施憶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不相信:“你怎麽知道我在這下車。”

“我在安海車站看你上車了。我爸要來淺滬辦事,我就跟著來,然後就到這站等你了。給你個驚喜啊,有沒有很開心。”陳亦汝將披散的頭發攏到身後。

施憶嘴角輕勾,沒有回答。

“帶我去逛逛吧。”

媒婆的吆喝,淹死的河燈,烏篷船高掛的大紅燈籠,新郎抱著新娘子的熱鬧景象,還有那個“不知羞恥”的小女孩。那個認為小鎮的河渠是通往外界唯一出路的小女孩回來了。此刻,小鎮依舊是熱鬧的。

施憶點點頭,目光柔和得像這冬日的陽光,暖和不燥熱。

他們倆嘻笑著朝前走去,又一輛“安海-淺滬”線的公交車進站了,頭發花白年老夫婦,相互攙扶著下了公交車。

施燦月和笑娘回到家裏。

老屋“出磚入石”的建造手法,在新建的樓房顯得詭異。對面那棟當年顯得怪異的舊洋房,此刻,竟不如此突兀了。

老屋的粉墻開始斑駁掉落,像是處於換牙時期的小孩,咧著嘴。灰色的外墻像是被煙熏過一般,沾滿了難以名狀的汙漬。水管沿路漏水,長出一條長長的青苔,乍然一看以為是修煉了五百年的小青。水泥塗抹的痕跡蜿蜒,如同爬滿藝術長廊的三角梅,想必是墻體龜裂的地方。

整個老屋就像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拄著拐杖,步履蹣跚,搖搖欲墜。

屋前的蒲公英,笑娘幾天不見,就迅速占滿了甬道。蒲公英花都飛散到了四方,剩下母株光禿禿的枝幹,可以想象盛夏花開時,是怎麽樣的絢爛。

施燦月似乎覺得些許落寞,總覺得少了什麽,心裏笑話自己也變得跟啊晴一樣多愁善感起來。聽得不知哪裏跑來的野狗對自己呲牙瞪目的狂吠,才想起來,有時候躲在草垛裏,有時候的藏在矮墻旁等待小主人的大黃。那只將給自己報信,不舍自己離去的大黃不見了蹤影。

“啊嫲,大黃呢。”

“走了。”笑娘哀嘆道:“大黃老了,骨頭也咬不動了,後來我就弄點肉湯給它吃。有一天就發現它一動不動,給它準備的肉湯也沒喝。它跟你一樣大,你被接回去一年多,它就走了,落下我一個人孤單單……”

笑娘娓娓道來,眼眶漸紅。

“我在這呢!,你不會孤單單一個人。”施燦月聽得鼻子一酸,拉著笑娘的手:“那些小雞小鴨們呢?”

“以前啊,是要養給你吃。你回去之後就沒精力搗騰那些咯。”笑娘輕拍施燦月的腦袋,故作輕松道。

“啊嫲,你最喜歡養什麽呢?”施燦月心想:啊嫲應該最喜歡養狗了,回去去找只像大黃這樣可愛的狗陪著啊嫲。

“啊嫲啊~”笑娘頓了頓,望著施燦月滿是愛意:“啊嫲最喜歡養孫女咯。”

施燦月心頭一堵,眼眶也濕潤了。但畢竟是不擅啼哭之人,終究落不下淚來。

打開銹蝕的門栓,推開沈重的木門,空蕩蕩的屋子裏回蕩著門吱吱作響的聲音。祖孫二人走進屋去,打開閉緊的窗戶。窗戶什麽時候上了防盜柵欄,再也不能從窗戶跳進屋裏。屋後爺爺年輕時候用的那輛自行車,已經銹蝕得一碰就碎。

窗戶打開的一剎那,打開了一條光道,照在了爺爺的遺像上。施燦月長大了,笑娘老了,他依舊是那個俊朗如風的青年,光道飛揚的塵土,小生靈般陪伴著他永垂不朽。

記得啊嫲說過,爺爺是個郵遞員。在這個通信發達的時代,少見了郵遞員匆匆的身影,但是或許可以想象:

俊朗如風的青年,戴著小軍帽,挎著綠郵包,騎著鳳凰牌自行車。他穿梭在小鎮的大街小巷中,在物質匱乏的年代,信息不通的時光裏,給望盡天涯路的人兒送來了家書,帶來一絲精神上的慰藉。

“啊嫲,你當年為什麽選擇了爺爺?”施燦月望著爺爺遺像,不禁問道。

“嗯?”笑娘有些疑惑。

“就是爺爺是怎麽追到你的啦?你為什麽嫁給了爺爺。”施燦月好奇,想象著啊嫲年輕時候肯定很多人追。她跟爺爺該是怎麽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

“因為……”笑娘撓撓頭,她似乎很認真窮盡的想一個理由,卻開玩笑似的:“沒得選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施燦月不知如何再問下去,只是笑娘臉上沒有一絲無奈的神情,依舊如此祥和。

笑娘一進屋,就走到佛堂前,虔誠地合掌跪拜。這也是她回到老屋的最主要的事情,要暫且將媽祖娘娘迎奉到施燦月家裏。車上也早就不停叨叨絮絮著,好幾天沒“做功課”,媽祖娘娘要怪罪了。

笑娘轉入臥室。才幾天,古式花雕大床就蒙上了灰,輕輕一拭仍舊金光閃閃,熠熠生輝。這床是笑娘新婚時托三叔公打造的。笑娘的洞房之夜是在這上面,爺爺的與世長辭是在這上面,施燦月的呱呱墜地是在這上面,連同尿床它也見證了。

“我來!”施燦月輕輕地搬動笑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卻巋然不動的大箱子。笑娘從床側面拉開一個小櫃子,裏面靜躺著塵封的檀木盒子。

“我記得裏面是一只口紅和一只懷表。小時候,跟他們過家家,拿去用結果還被啊嫲打了。”施燦月觸景生情,記憶中唯一被啊嫲打的事情:“我到現在都不明白,我幹什麽壞事啊嫲你都不舍得打我,卻因為這個打了我?”

“哎。”笑娘嘆了口氣,欲言又止,牛頭不對馬嘴說道:“過去的事情,又有誰記得為了什麽呢?”

笑娘輕輕旋開口紅,放到唇邊。早已過期的口紅,發出汽油般難聞的味道。她盯著那口紅瓶,瞇著眼睛極力的想看清什麽,她滿臉溝壑的臉上映照在花雕木床的銅鏡裏,洋溢著施燦月般青春年華般的笑靨,露出一口金燦燦的的假牙。

目光落在床上,雕浮而出的藤蔓,花與葉縱橫交錯,如難舍難分的戀人,卻被時光褪去了浮華,隱匿著心中深埋的眷戀。笑娘像是在回答孫女,又仿若在自言自語:“紅紙點唇的年代,你怎麽會知道,漂洋過海的而來它是何等珍貴。”

此中多少情義,可惜,早已顛簸風濤裏,葬身魚腹中。

“那肯定是爺爺送你的定情信物!”

“爺爺?差點吧。”不知覺中,笑娘眼像上桃色煙熏妝,不忍再回憶:“我再收拾一下,啊燦你去將屋子前面的雜草除去一下,長得都走不了路了。”

“啊嫲,我不該提爺爺讓你傷心了。”施燦月輕摟笑娘的肩,安慰道。

笑娘一滴清淚流過臉頰,笑著擺擺手,讓她趕緊去。

施燦月在門前除草,不一會兒,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原來是啊嫲,小時候,常常聽著啊嫲的腳步聲音,判斷她回來,以便關起游戲假裝認真做作業,什麽時候啊嫲風風火火的腳步,衰老得悄無聲息。

施燦月心中有些悵然,望著啊嫲手中袋子中香,紅燭,金紙一應俱全,施燦月問道:“啊嫲,這是要幹嘛?”

“我帶你去鎮海宮文昌殿裏上香,保庇你高考考好。”

沒念過書,沒上過學的笑娘,是跟著孫女上小學偷學來的幾個字,她甚至不知道中學是幾年,大學是幾年,說不出“登科及第、金榜題名”這樣的高雅的詞匯來,她只是想讓孫女考得好好的。

“臘月二十四,撣塵掃房子。不知道還能給它打掃幾次。”臨走時,笑娘不舍的看看老屋。

“啊嫲等新年的時候,我肯定回來陪你掃塵的。”

齊整的水泥大道早就代替了顛簸的青石板路,龍眼林、地瓜田的地方正大興土木的工作。龍眼林裏的水塘不見蹤影,水塘裏的大笨鴨無家可歸。

如同那些資本罪惡的原始積累也被掩蓋在深化改革,擴大開放的步伐中。建築場地的入口門牌上寫著的大大的幾個字:淺滬科技園。一個蓬勃發展的海濱小鎮,新的融資,新的規劃,似乎是時代發展不可避免的路徑。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路過的一間服裝店裏,大喇叭仍舊喊著:全場三折,跳樓大甩賣,跳樓大出血,虧本清倉最後三天。

笑娘在門前頓了頓腳步,還是往前走了,待到走遠了卻不禁回頭望了那服裝店一眼。

猴仔獨自一人守著服裝店,半躺在搖椅上昏昏欲睡,眼前走過人是那樣熟悉,瞪大了眼睛卻空無一人,不若是黃粱一夢,笑自己庸人自擾。

以往,顧人看店,自己出海捕魚,隨著年老力衰幹不了那拼風博浪的活,便自己照看,但店裏的生意卻如同衰竭的身體,越發慘淡蕭條。

人走茶已涼,燈火入眉灣。

故人門前過,青絲惹月霜。

六七、女裝店門可羅雀,古大厝故地重游

“小姑娘,喜歡什麽款式的衣服?”猴仔打起精神招呼進門的顧客。

陳亦汝進了門。昏暗的服裝店,裝修還是上世紀的樣子,掛著的衣服是早已被潮流甩在後頭的樣式。煙酒味,迎面而來,令人恍惚。該是精致高雅的女裝店裏散發著臭男人的氣息。

“猴仔爺爺。”陳亦汝輕聲喚道。眉心的刻痕,黑黃的牙齒,幹癟的面容,嶙峋的身體,樹皮般粗糙的肌膚,眼前的這個老人,已經不再是原先炯炯有神的模樣。

“你大聲點。”施憶輕聲說道。

陳亦汝才意識到猴仔爺爺的視聽在慢慢喪失對這個世界的感覺。她大聲喊道:“猴仔爺爺。”然後,張開雙臂,要上前擁抱。

猴仔卻閃躲了,像兒時的施憶對陌生爺爺的恐懼。他瞪大了眼睛,打量了陳亦汝許久:“不像,不像。你啊嫲年輕時可比你漂亮多咯。”

“是嗎?猴仔爺爺,你認得我啦?”

“你是啊燦那丫頭嘛,回來看啊嫲時也不懂來看看你猴仔爺爺。聽說,笑娘要到你那去了……”猴仔自顧叨叨絮絮,舒展著緊蹙的眉頭。

“我是阿汝啊,猴仔爺爺你不記得了?”陳亦汝有些尷尬,大聲說道。

猴仔又將陳亦汝重新打量了一番,問了句:“陳家那丫頭?”

“是啊是啊。猴仔爺爺,你想起來了?”陳亦汝心中很是高興。

猴仔卻冷了臉,半躺在椅子上,拿起剩餘的酒又大飲了一口,欲言又止,半晌才問了句:“搬走了就沒回來過吧?”

陳亦汝愧疚地點點頭,不知如何作答。

此時,走進來一個老婦人。齊落短發中夾藏著白發,桃花大眼中潛伏著抑郁,臉上的紋路像是還未綻放的雛菊早早被人摘下,再也舒展不開。青筋暴起的手上,一條條藍色的裂痕——長期從事牛仔生產的女工會出現的癥狀。

奇怪的是猴仔並沒有沒有起身招呼的意思,自顧抽上一口煙,吐出一口雲霧,升騰在斑駁著水漬的天花板上,思考著什麽。

”媽,你回來了。”施憶叫道。

她露出些許欣慰的神色,同時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兒子身旁這個年輕的女孩。

“啊姨好。”陳亦汝有些惶恐。

“你是?”

“她是陳家的那個丫頭。”猴仔搶先說到。

她瞳孔突然地放大,緊握雙拳又緩緩地松開,暴起的青筋卻久久沒有消退。她一言不發,黯然回到了裏屋。

陳亦汝察覺到她怪異的表情,下意識的緊拉著施憶的手。

“猴哥啊。”一對白發蒼蒼的夫婦攜手而來。

“三叔公,三嬸婆。這麽巧。你們怎麽也來了。”陳亦汝驚奇問道。

“你們也是為了房子的事?”猴仔心中已經料到七八分。

他們寒暄起來,討論起房子的事。施憶放下書包要帶陳亦汝到小鎮上逛逛。

“丫頭,回去告訴你爹,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離開的時候,傳來猴仔洪鐘般的聲音如同蕩開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猴仔的話字字敲擊著陳亦汝的心。施憶的臉上仍舊看不出任何一絲情緒,黑色的瞳仁,夜一般的寂靜。

施憶的家事,陳亦汝多少從自己父親口中知道一些:港姐出身的媽媽嫁給了生意場上如日中天的施家的長子。上世紀末,生意的失敗,父親成了經濟通緝要犯,為了保全妻兒,選擇離婚。母親便在這個小鎮上安頓下來,擔起撫養他的責任。

引領時尚的大波浪頭,鮮艷的紅色指甲,笑顏如花光鮮亮麗的女人成了今天這幅光景。陳亦汝還是震撼了。

她望著施憶堅毅的面容,嘴唇上的絨毛,切割著光線泛出五彩的斑斕。想象著他承受了多少常人不曾經歷的傷痛,心也跟著疼痛起來。猴仔的話再次在耳邊回響,陳亦汝問道:“我爸爸怎麽了?”

“沒事。”施憶眼神迷離,時空飄忽。

回憶像是海嘯劈頭蓋臉而來,施憶看著陳亦汝空靈的眼神,純凈無暇,終於還是忍住了,任自己窒息在深海中,那些前人遺留的恨,鑄成的錯,將成為不為人知的秘密永遠葬身魚腹。他長舒了一口氣,輕拍陳亦汝的肩:“走吧。”

“你要帶我去哪裏?”陳亦汝撐著傘,趕緊跟了上去。

兩個人擠在傘下小小的空間裏,自然擺動的手不自覺的觸碰。

菜市場那口油膩膩的大喇叭依舊傳唱那些歷久不衰的歌謠:

一張情批

掩蓋三年六個月

祝福你的話

早就寫置批內底

一通電話

換來一句再會

咱兩人

猶原無挽回的餘地

穿過昏暗的菜市場,天光乍亮,豁然開朗,雨已經停了,一副天朗氣清的景象。兩人走過小路來到古大厝。那座塵封著兒時歡樂記憶的古大厝。

宏偉的古大厝外建起了簡易建築房,一個“拆”字,刻意強調似的用紅色油漆圈起來。施憶指著工地矮墻上的字:白紅集團。

陳亦汝似乎明白了,猴仔爺爺和施憶母親的態度。施家世代血脈傳承“皇宮起”的古大厝,被認為是家族興衰的根脈源頭,經歷過改朝換代,經歷過烽煙戰火,經歷過文化革命的悠長歲月,改革開放的今天,就要守不住了。

“我回去跟我爸爸說,看能不能……”陳亦汝以為這是向父親撒嬌就能解決的。

“沒用的,這不是你爸爸一個人的事,牽涉了整個集團公司,甚至更多人的利益。”施憶淡然地說道。

“我想進去看看。”

古大厝上瓦片有些地方早已剝落,匾額上“臨溥傳芳”四個大字蒙滿了灰塵。門環在靜置的歲月中,惹上銅綠,與裂了縫的磚中破土而出的草渾然一色。銅桿對不上另一扇門的銅環,它模糊了臉龐,不覆當時猙獰模樣。

“馬頭墻裏不是有個洞。我們鉆進去看看。”

“早就修好了。”施憶接著說道:“我給你搭人梯。”

施憶靠到低矮的馬頭墻上,半蹲著馬步,拉過陳亦汝。她踩著施憶的大腿,搭到墻體。陳亦汝踩著施憶大腿,搭到墻體。施憶用力一送幫她翻過了墻。

待到施憶也翻墻進來,陳亦汝拍拍手上的泥土灰塵,笑著說道:“你看,我雖然沒有啊燦身手敏捷,還是可以的。”

施憶冷著臉,雙手別在身後,偷用左手揉了揉右手的疼痛處:“胡說。你好像長胖了。”

“哪有。”陳亦汝不自覺地摸著身上的肉。

“不然我抱抱就知道了。”施憶突然歪著嘴壞笑。

“去死哦。我才不要呢。”

施憶捏著她的臉蛋,壞笑著:“我死了你怎麽辦啊。”

久無人跡的古大厝布滿了蜘蛛絲,恍如置身於盤絲洞。雖然是白天,老鼠、蟑螂、各種不知名的小蟲肆無忌憚地攀爬,此時卻都停下忙碌的身影,觀望著這兩個不速之客。片刻便飛速地奔走,似乎在表示不滿。

天井裏爬滿了青苔,在江城冬風蕭瑟的季節中依舊綠得發亮,被當做荷葉的芋株卻已經枯死。黑洞洞的廳堂前,供桌上空無一物。高高掛在廳堂上方施憶啊嫲的畫像仿若露出詭異的笑容。

陳亦汝驚得一哆嗦往後一縮,撞入施憶懷裏。

“怎麽了?你不是不怕蟲子嘛。”施憶雙手搭在她肩上,印象中好像只有許有晴才見到蟲子就大驚小怪。

陳亦汝緊貼著他的胸膛,微微揚起臉,望著他深黑的瞳仁,純粹的眼白,黑白分明的眼神,輕輕地搖了搖頭。陳亦汝心中暗笑自己的一驚一乍,施憶的啊嫲早已經沈睡在山上的那片熱土中,記得墳前開滿了不知名的黃色小花。

她想起旁邊還有一個未名之墓是屬於施憶的,不禁傻笑。只是她不知道,旁邊同樣還有一個未名之墓是屬於她的。

“以後你想去哪讀?”陳亦汝突然問道。

“秋大吧。”施憶淡淡回答道。

“為什麽?”陳亦汝有些意外,她知道秋大的建築並不怎麽強:“你不是很喜歡建築嗎,清華同濟的建築都要好很多呢!”

“再說吧。”

陳亦汝知道以自己現在的水平考秋大還是不穩定,沖擊清北那就不用想,他該不會是為了自己而甘願留在秋大吧。這樣想來有些欣喜,又有些憤怒:“你盡量往上考啊,我若考不上,北京還有很多學校的呀。”

“現在想這些還太早。”

“可是,你連目標都不敢定,就更不可能了,目標低了人自然就會松懈的。”陳亦汝數落著施憶。

“再說吧。”施憶猶豫了半晌,才又說道:“媽媽和爺爺身體都不好。”

忽然,遠方傳來的鐘聲清脆圓潤,徐緩悠遠,似有若無,飄渺朦朧像是兒時牽動著所有孩子的下課鈴。

“哪裏傳來的鐘聲?”

六八、文昌殿高考求佛,鎮海宮笑娘算命

“鎮海宮裏的暮鐘。”施憶回答道。

“我們去鎮海宮看看吧。”

將古大厝簡單的打掃了一番,陳亦汝和施憶原路返回——翻墻而出。

兩人走近鎮海宮,宮外不遠便是海堤,洗耳傾聽,濤聲滾滾而來,氣若奔雷。遠遠望去,宮頂上八角三重飛檐,如同波濤上的海燕,自由勇敢的飛翔,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輝。近近觀看,宮門上兩尊金青彩門神,如同大理寺的法官,嫉惡如仇的剛正,精湛的工藝栩栩如生。

廟內鐘催僧侶起,塔中燈照漁人歸。

近處鐘聲回蕩,僧侶忙碌著,遠處燈塔高照,漁人也忙碌著。

一灣碧波,風平如鏡;十裏沙灘,細白如雪,淺滬海灣如同一條半月腰帶綁在腰間。並非十裏秦淮,兩岸酒家林立,才子吟詩作對,佳人輕歌曼舞。亦有舊時王謝門前燕,檐涯築巢訴繁華,亦有昔日秦淮八艷,史冊留名點紅塵。

即使在古人“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嘆息哀悼中,在黎明初曉時,夢幻的夜色裏匆匆散場,十裏秦淮褪不去歷史留下的痕跡,艷而美。

十裏淺滬,沒有一個權傾天下的霸主,沒有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未經雕飾,自留著一股天然粗獷的野氣,養育著的一方人,又吞噬了多少鮮活的生命,滌蕩掉的千年的對與錯,是與非,善與惡,情與恨,相知與背叛……只留下了一片廣袤的碧海青天,一群為了生計奔波勞碌的人。

即使在千年前“朝陽初生千宗佛,漲潮聲中萬國商”的繁榮昌盛中,在怒海波濤中,市井十州人興衰皆於海,十裏淺滬滌蕩掉一切的風霜雨雪,質而樸。

若非到農歷四月十八“送王爺”廟會習俗之時的熱鬧非凡。此刻,除了幾個僧侶,規模宏大的鎮海宮,冷冷清清。

笑娘拉著施燦月來到二樓佛殿。

佛殿外,木門上臥冰求鯉、哭竹生筍、恣蚊飽血……一幅幅二十四孝的木雕精妙絕倫;佛殿內,墻壁上五馬分屍、淩遲處死、縊首烹煮……一圖圖地獄刑罰的壁畫令人惶恐。

殿上的佛像,手拿玉如意,身著仙鶴袍,笑臉盈盈。

“這是文昌公。文昌公是天上文曲星下凡。”笑娘遞給施燦月三柱清香,自己虔誠地跪下,清香高舉過額,眼簾閉合,叨叨絮絮地跟文昌公拉起家常,聊起天來。

“心中虔誠,文昌公才會保佑你高考考得好好的。”見施燦月吊兒郎當、心不在焉的樣子,笑娘訓斥道:“跪好咯!”

“放屁啊,文昌公會英語、物理、化學嗎?”施燦月頂撞道。

“什麽英語、什麽學、啊嫲是不會,文昌公一定會,你給我跪好咯!”笑娘篤定地說道。

手中三柱清香燒去半截,灰落了一地,笑娘才嘮叨完,想要站起來,卻腿麻得動彈不得,只是喃喃說道:“老了,老了。”

施燦月心疼地攙扶起笑娘:“啊嫲,才沒老呢,我腿也很麻啦。”

施燦月扶著笑娘,緩緩下樓,一邊談著家中瑣事,突然,樓道口傳來一陣陰陽怪氣之聲:“骨格定一生之榮枯,氣色看行年之休囚。”

樓道轉角處,一凳一椅一老人。

一張簡陋的小桌子上面鋪著兩個手掌印,桌上一桶竹簽。橫聯:天機老人。

旁邊正楷大書一首楹聯詩:

故老相傳神仙術,賽過星占勝紫鬥。

能曉生前身後事,不問旦夕與禍福。

破舊的小凳子上歪歪斜斜坐著一老人,鬢發盡白,雙眼無神,額頭如同皺皮狗一般松松垮垮,衣衫襤褸,手如枯竹,臉頰如同鬣蜥蜴一般微微下垂。

鬼頭蛤蟆臉,一臉倒黴相。

笑娘停下來腳步:“啊嫲有點累,坐下來歇歇吧。”

“施主,你這孫女身材高挑,臀部豐滿,雖為女兒身,卻是男兒骨。你瞧這一字肩,青鋒眉,古銅肌色,飽滿天庭。此女雖然稱你一聲啊嫲,但不是內家兒女,卻為外家子嗣。”

笑娘聽那所謂“天機老人”說得聲聲在理,聽得頻頻點頭,不禁疑惑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們姓施?”

那老頭眼神突然活泛起來,不予回答,紙扇輕搖仿若安居平五路,錦囊救將星,羽扇借東風的諸葛孔明,繼續說道:“該女出生之初,便逢浩劫之災,自幼在你手中調教,幸而平安成人。我說的可對?”

一語命中!笑娘眼中也煥發出光來,瞳孔忽的放大了,神情便得緊張起來,顫顫巍巍走到算命攤子前,小心翼翼問道:“大師,您說的都對,想問下您,我這孫女高考會考好嗎?”笑娘將施燦月拉到跟前。

“算卦五十。”

雖然聽得這老頭說得三分在理,但見他猥瑣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自己,施燦月拉著笑娘的手:“啊嫲,別聽他放屁。這種算命的江湖騙子都是騙人的,老師說這都是封建迷信。”

“他都知道你姓施!”笑娘卻瞪了施燦月一眼,遞給那老頭五十塊。

施燦月哭笑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啊嫲受騙。

老頭從笑娘那知道了施燦月的生辰八字後,九宮八卦一陣鼓搗排陣故弄玄虛,悠悠然說道:“說來此女遇澤成龍,遇澇化蛇,事事能逢兇化吉,轉危為安,是有大福大造化。”

忽然,老頭眉頭緊鎖仿若便秘一般,話鋒一轉:“但是,仲冬歲寒,你瞧這天‘久旱不雨正當時,苗搞翻凝天不平’恐怕等不到來年孟月仲春之際,可惜時運不濟,命中該有此番劫難,可惜,可惜啊。”

“大師,您看,這能解嗎?”

“這個嘛。”那老頭伸出那枯枝般的手,擺出五個手指頭。

笑娘又拿出一張五十,施燦月正要伸手去攔,只見那老頭擺擺手,搖搖頭,說道:“化劫,五百。”

“五百!”施燦月驚訝的,又問道:“附近有銀行嗎?”

老頭先是一楞,見笑娘有些手足無措,想必是沒帶那麽多現金在身上,暗中思量,瞬間回過神來,玉指一捏,一個仙人指路——銀行取款機。

“你怎麽不去搶啊!”施燦月尖銳的聲音驚得電線桿上麻雀四散飛走,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笑娘從褲子裏袋的夾層裏拿出掏出一個荷包,數了五百塊,咬咬牙,要遞給那老頭,施燦月急忙攔住:“啊嫲!這些都是騙人的。”

笑娘平時什麽都不舍得花,為了五毛一塊跟小商販討價還價半天,為了幾毛錢電費熱得滿身大汗舍得不得開空調。施燦月心疼啊嫲苦了大半輩子,被神棍忽悠,甩著辮子,急得跺腳。

老頭拿出紙巾擦了擦臉,倒卻不慌不忙,也不急於辯駁,目光變得堅毅,滿臉浩然正氣,過了片刻才從口中吐出四個字:“心誠則靈。”

心誠則靈——如果你高考考好好了,那是佛祖保佑,跟你沒多大關系,如果你考不好了,那是你心不誠,跟佛祖沒多大關系。

不得不佩服這老頭真是“天機老人”施燦月突然靈機一動:“你身份證拿出來,我給算一卦,看我算得準不準!”

“做我們這行的,既然已洩露了天機,就不能再洩露姓名,否則必遭天譴。我為小姑娘化劫本是一時惻隱,也是折損陽壽之行。既然小姑娘與我無緣,也是命中該逢有此劫。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不解也罷。唉,可惜。罷了。”老頭捋著胡須,故作姿態,仿若慘遭滅門留獨自一孤寡老人在世般悲痛欲絕。

“哎呀,哪能這樣說!”老頭咬文嚼字,笑娘只聽了個大概,模糊中聽懂大師不給孫女化劫,一時間卻急了,急忙把錢塞到他手中:“大師,五百就五百。趕緊給她化解一下”

施燦月最終還是無奈地眼睜睜瞧著,著了魔般的啊嫲辛辛苦苦存的五百塊落入那老頭口袋中。

這回那半仙才歡喜得意的,拿出兩張黃紙,在上面裝模做樣地寫著讓人看不清的字符,然後掐指一算,口中念念有詞:“辰時,玉兔將退,群龍行雨。二刻,朝食春雨露,登科及第路。”

“施主你將這兩頁符紙置於內袋中,不可見光,明日辰時二刻焚化於杯中,讓你孫女混著符灰喝下,另外將這個護身符隨身攜帶可抵擋一切魍魎鬼魅,此劫可化,切記切記。”

所謂的半仙,鐵齒斷乾坤,黑手拿錢財。這類人之所以還只是半仙的原因是他還得吃喝拉撒,不然他們早就羽化而登仙了。

老頭將錢放入兜裏,見祖孫倆鬧著別扭往一樓主殿走去,正要收拾攤位回家,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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