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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城的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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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城的夏

江城的春太短,我尚未察覺春日便眨眼到了盛夏。沿街兩道綠槐高柳,此時郁郁蔥蔥,蟬噪鳥鳴。

卡卡理發店的招牌被樹蔭擋得嚴實,不仔細找都看不見這家小店。我樂得乘涼的好去處,搬了張躺椅躺在樹蔭下,蒲扇蓋在臉上。江城臨江,夏日比新城涼爽,風拂過發梢,引得綠葉簌簌。

我想起臨城的夏。

我厭惡臨城的夏。

梁素琴手裏的蒲扇比我這把更大,也更舊,扇骨硬得不行,打在人身上一準一個紅印。我抱著李阿娃給的雞蛋遞給她,卻只換來幾下蒲扇的打。

“狗娃子,連偷東西都會了是吧?”梁素琴嗓門大,一開嗓十裏八鄉準能聽見,我家孩子挨揍沒秘密。

“不是!”我抱頭鼠竄,邊躲邊喊,“不是偷得!河西阿娃娘給的!說看我瘦,旎旎也瘦!她跟阿娃爹心疼!”

梁素琴停住了,“哼”一聲,“她倒好心。還是看住自己男人吧!少惦記別人兒子。”

卡志偉從年下病到現在,每日咳個不行,春天裏尚能下地幹些雜活,如今卻連床都下不了了。娘蒸好了雞蛋羹,蛋少水多,雞蛋羹幾乎成了雞蛋湯,我端到爹床前,拉開電燈,餵他喝。

“燙了跟我說。”

他卻搖搖頭,把碗推回我手裏,“小厘喝。”

“我早吃完了,娘先給我做的,雞蛋多呢。”我騙他。

爹遲疑一瞬,還是接過碗,不要我餵,自己慢慢溜邊喝。我松了口氣,正想為他找件衣服換,剛走到櫃子邊卻聽見後面一陣猛咳,爹顫顫巍巍放好碗,扶著床沿低頭朝向痰盂裏。我忙過去為他拍背,邊拍邊將痰盂端起,方便他湊近。

盆邊隱隱有血,我嚇了一跳,大聲喊娘,娘還沒到,他先暈了過去。爹的身體軟軟的,病了這麽久瘦到脫骨,難以想象他之前是十裏八鄉出名的高壯漢子,受一眾小o追捧。

娘圍裙來不及解,撲進屋裏,看到暈在我懷裏的爹,大喊一聲:“志偉!”

我爹到底沒能喝完那碗稀拉拉的雞蛋羹。

喪事辦的簡單,家裏的錢幾乎都給爹還債治病了,梁素琴幾乎哭瞎了眼睛,只在大姑姑的攙扶下勉強站住。沒錢買墓地,爹只有個村頭的土墳頭,立了塊簡單的碑。

前腳下葬,後腳債主便堵上門來,坐在家裏為難這一家孤兒寡母。卡志偉開大車撞傷了人,本來只是輕傷,賠錢了事,但對方子女拿了錢不治,楞是把人並發癥拖出來生生拖死了,反倒回來要陪命錢。

村長陪梁素琴跑了各大協會,但律師雇不起,對面是個孤寡在家的omega,受omega協會保護,加上子女態度強硬,堅稱是車禍導致致命傷,如今死無對證只能吃虧。

梁素琴回家後氣火攻心,哭天搶地地差點要跟著爹走了,只是家裏還有個蹣跚學步的梁旎旎,和正在讀小學的我。

她總在夏天坐在院裏,慢慢搖著蒲扇跟梁旎旎講過去的事。梁旎旎嘴裏含著手指,聽得似懂非懂。

後來生計貧困,梁素琴跟村裏幾個婦女一起去了臨城縣城,接一些散碎的手工活,梁旎旎跟她一起去了城裏,我讀完小學也隨之轉去了臨城讀初中。梁素琴手工活接的多,一件一分錢她一天能弄上一千件,有時候我放學早也會幫她。

梁旎旎還不會寫字,卻先學會了怎麽制作一朵婚禮用的假花。她頂著假花做成的花環在出租屋裏咯咯笑著跑,身上白色的蚊帳纏做一團,梁素琴拍下這一幕,在我的指導下做成了手機壁紙。

梁素琴對梁旎旎極盡寵愛,幾乎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給到了梁旎旎最好的,對我卻始終淡淡的,在初三畢業後我沒有繼續念書,去了梁素琴托熟人介紹的一家理發店做學徒。當然,我也不想念了,成績太爛。

理發店老板姓郭,個兒不高,整日笑瞇瞇的,像個彌勒佛。梁素琴只在第一天送我過去,之後便讓我自己騎車來回。我家住得偏,偶爾郭老板會開車送我回家,他不讓我坐後座,說像司機。

郭老板握換擋桿的手越來越近,梁素琴正坐在二樓欄桿口乘涼,隔著窗盯屋內寫作業的粱旎旎。我隔著車窗縫看向梁素琴搖蒲扇的手,郭老板肥胖的身軀壓在我身上,搖搖晃晃的,是蒲扇還是車廂?

偃旗息鼓後他松開捂在我臉上的手,看了眼手腕上血淋淋的咬痕,擡手給了我一巴掌,呸了一聲打開車門,將我推出車廂。他大開車窗散去車中氣味,點燃一根煙。

煙灰搖搖欲墜,我跌跌撞撞上樓,看向梁素琴欲言又止。第二天我堅持不去理發店,收拾行李離開出租屋,進了一家電子廠。臨走前梁素琴攔住我,同樣擡手給我一巴掌,“不好好幹勾引老板倒是有一套?人家老板娘查出來了打了電話我才知道?怎麽就跟你親爹一個德行!你去找他得了我是供不起你這尊大佛了!”

那天我沒走,聽梁素琴哭訴自己遇人不淑的往事。她懷我時丈夫李永望出軌,梁素琴毅然出走,最終在即將臨盆時被卡志偉撿回去收留。梁素琴涕淚橫流,淚珠沿著她因過度操勞而布滿溝壑的臉上滑落,滴在我還算嶄新的行李包上。

我蹲在梁素琴身邊,她不住拍地板的手重重砸在我的腳上。

這是臨城第三年夏。

我離開兩年,在外繼續學做各類技藝,梁素琴在家照顧粱旎旎,我拿到工資留出生活費,剩下的便打給她們。這年我十八。

梁素琴的電話打過來時我正在後廚炒菜,趕巧了又是一個極炎熱的夏天,手機統一收在工作間,等我下班拿到手機時已經有了十幾個未接電話,全都是梁素琴的。

怕家裏出了什麽事,我衣服來不及換,急匆匆回撥過去。接電話的是梁旎旎,她呆呆地說,媽沒了。

我沒聽清,還以為她學了什麽不正經的臟話,或者心存僥幸地詢問:“什麽?”

“媽沒了!”梁旎旎哭出來,撕心裂肺。

待我買票趕回臨城時,梁素琴已經停屍三天,我來不及多看一眼,在護士的催促下簽署了火花書。梁旎旎三天沒回家,此時靠在我身邊睡著,我們坐在醫院冰涼的休息凳上,相互倚著、靠著。

我擡頭望天,質問夏天。

梁素琴死於心梗,過勞致死,她為了趕出一天兩千個小零件,晝夜不停歇,想盡早還債,想給梁旎旎買雙品牌的跑步鞋。

她至死都在想梁旎旎,未給我留下什麽,哪怕一句話,也許是來不及吧。

人走沒了,債還沒還完。粱旎旎還在上學,我走不出臨城了,只好辭了幫廚的工作,風塵仆仆趕回臨城照顧妹妹。

但臨城的工作難找,我處處面壁,一次兩次聽信了他們覺得自己能力不足學歷不夠,時候長了也明白過味兒來,索性不找了,楞生生坐在家裏等著。

等到第三天,郭老板上門了。他依舊笑呵呵,手上多了幾個金戒指,他摘下一個扔我手裏,對我說:“跟我幹吧。”

粱旎旎放學了,她的馬尾甩到天上去,蹦蹦跳跳往家跑,我站在窗前,對身後正在汗涔涔活動的郭老板說好。

就算我自甘墮落吧,這是臨城第五年夏。

我厭惡臨城的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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