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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夜 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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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夜 陰

潘紹焱本以為接下來的日子他將會以電燈泡的形式存在,卻沒想到萬盛陽要忙回學校的事,將餘憫陽還給了他。

道別的時候萬盛陽難得沒有黏住餘憫陽不放,只是拉著他膩歪了會兒,喘著聽他說要自己回去拿冰箱上的假條:“你貼上去的,你回去拿下來吧。”

“你很喜歡?”萬盛陽點點頭,幫他擦嘴唇上的水痕。

“很有意思。”

回去的車是於緗文叫的。他打著哈欠,萎靡不振地和三人打了個招呼。餘憫陽瞧著他眼下的青紫,問他是不是又熬夜改劇本了;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說什麽都不願意讓他開車送他們回去:“還是早點睡覺吧,這樣熬下去對身體不好。”

於緗文平和地笑了笑:“誰叫靈感老是晚上來呢!”他漫不經心地擺擺手,“寫完了,滿意了,死了也無所謂。”隨即施施然地出了大門。

潘紹焱聞言,若有所思;萬盛陽在一邊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潘紹焱明天就要走了。餘憫陽還記得自己最開始按不下不談的問題,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打腹稿。

到家後,潘紹焱輕車熟路地往沙發上一撲,眼睜睜看著餘憫陽滿腹心事地去廚房燒水。只見他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最後端上來的杯子裏飄著一個茶葉包:“沒找到什麽茶葉,這是同事給的,據說很好喝。”

潘紹焱忍俊不禁:“你想找我聊什麽?弄得這麽正式。”他端起杯子嗅了嗅,“聞起來的確很香,好像小露喝過這種。”

餘憫陽點點頭:“還有幾包不一樣的,你可以都拿走。”言歸正傳,他深吸一口氣,問道,“章姨最近身體還好嗎?”他考慮了很久,還是選擇了拐彎抹角的問法。

潘紹焱的視線從晃晃悠悠的茶包移到了旁邊的人的臉上。見到明晃晃的緊張,他心下了然,嘆道:“也對,鄭阿姨來過,你知道也不奇怪。”

“我媽說漏嘴了,我才知道。”

潘紹焱被逗笑了。他想了想鄭華閱平日裏的所作所為,覺得也算合情合理:“鄭阿姨還是藏不住事呢!還記得小時候我們躲在門背後要嚇小暉,結果鄭阿姨一見到他就全說了,還故意拉著他在門口說話,要急死我們。”

餘憫陽記得那件事。他和潘紹焱隔著門板聽了半天心急火燎的,猝不及防地被故意來開門的鄭華閱用門板敲了下。他倆捂著腦袋叫喚,鄭華閱拉著章雲暉在旁邊笑,還煽風點火讓他不要把帶過來的餅幹分給他們。

鄭華閱一直都很喜歡章雲暉,覺得他又乖又可愛。

“不過到底是多年的朋友,她估計心裏也很難受。”

餘憫陽聽母親說過,她和章姨認識得很早,買房的時候商量好了專門買到隔壁,搬過來才認識了潘叔叔一家。

“不過章姨的病還好,是早期,雖然無法痊愈,但是控制得好對生活的影響不大。”潘紹焱寬慰道。

“我知道。”

餘憫陽在知道這件事後就去查了這個病,了解之後放心了不少。他甚至有一刻覺得,這件事對章姨的影響說不定還不如章雲暉的去世。

“我其實想問的是,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她的病的?”餘憫陽緩慢而艱難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是在我們上次見面前嗎?”

潘紹焱默認了。

“那你選擇離開老家,也是順應她的要求?”

餘憫陽突然很害怕。

潘紹焱捧著茶杯沈默了會兒,喝了一口,才開口道:“那天下午,章姨除了給了我病歷本,還給我看了一些別的東西。我們倆聊了聊,算是下定了一直以來的決心吧。”

“其實當初認識小露的時候,我就在考慮這件事了。硬要說的話,章阿姨的那段話只能算一劑定心針,相比之下甚至沒有小露給我的決心多。”

“至於那個東西,”他看著餘憫陽急切的目光中搖了搖頭,“我答應她暫時不告訴你。有些事情還是由她親自來說比較合適。”

“親自來說?”餘憫陽咀嚼這幾個字,“她什麽時候過來?”他又該做什麽準備?

潘紹焱說自己不知道。雖然章姨對他的態度沒有對餘憫陽那樣惡劣,但實在也算不上親熱;即使最後那次見面她平靜得讓他依稀看到了她曾經的樣子,但遠不至於當年把他們當親兒子看待的地步。“或許那天就遇到了,她知道你住在哪兒,和鄭阿姨恢覆聯系後也有你的聯系方式。”

餘憫陽突然覺得自己真不應該知道這個消息,有種不上不下的別扭感,只能默默咽下。

“反正,可以確定的是,她已經不怪你了。”

餘憫陽轉過頭來看他,驟然瞪大了眼睛,嘴巴一開一合卻沒有聲音出來。

潘紹焱示意他緩緩,去廚房也給他倒了杯水。兩人便坐在一起慢慢喝。

“我想了很久,從小暉的葬禮那天就開始想。說是想,其實更多的是有個念頭時不時地冒出來。”潘紹焱慢慢呷著杯子裏的茶水,眼神沒有落到實處,“直到高考之後填志願,我父母看著我發揮失常的成績、建議我要不就在附近讀書的時候,我才徹底理清楚了那個一直都很模糊的念頭:我們感到愧疚的對象真的是小暉嗎?”

餘憫陽楞了一下。他從沒想過這些問題。過往的一切都讓他瘋狂地想逃。

愧疚的對象是小暉嗎?逃離的對象是小暉嗎?

明明是背後的母親。

他們合夥殺掉了母親最珍視的兒子。

死人不再感覺,只留活人虧欠。

“餘憫陽,我從沒問過你。現在,我問你,當時小暉給你的紙條上寫著什麽,你還記得嗎?”

餘憫陽下意識的搖頭。那個傍晚的記憶,只剩下皮膚上粘著悶得如同厚棉襖的空氣,和後面的一場大雨,以及泥濘的地面上的一灘被沖散的血跡。

他已經不記得那張紙條上寫的什麽了——他還記得章雲暉遺照上溫和的笑,記得章母罵他的每一句話,記得靈堂上掛著的菊花在風裏落下了——但是他不記得章雲暉最後留下的紙條上面寫著什麽了。

或許是無法承受滔天的惡意,他的大腦篡改了記憶,更換了他的債主。

餘憫陽抖了一下,無力地靠到了沙發上,眼前一片模糊。他突然有點不敢去看潘紹焱,為這麽多年來自己的逃避行為。

潘紹焱伸出手摟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你不用對我感到抱歉。”

餘憫陽在那個時候毫不猶豫地一個人接下了章雲暉的托付,正如曾經的潘紹焱沒有打破餘憫陽自己保護的殼。

我們都想為對方多做一點,因為對方是我們密不可分的家人。

但是,“謝謝你。”

喝茶到底是不過癮。潘紹焱去冰箱拿了幾罐啤酒,還叫了下酒菜外賣:“最後一頓了,喝點小酒才有踐行的味道。”卻遭到了餘憫陽毫不客氣的拆臺:“你明天午飯不吃了嗎?”

潘紹焱是下午的飛機。以他的話來說,更換交通工具是為了更快地見到小露,但餘憫陽知道是因為他忘記時間沒搶到合適的高鐵票。

潘紹焱振振有詞:“明天中午又不能喝酒,不喝酒算什麽踐行?”

餘憫陽盯著面前幾罐冒著白氣的啤酒,勉為其難接受了,還給他拉開了易拉罐:“祝你在那邊一切順利。”

潘紹焱和他碰了碰:“等我安置好了,叫你過去玩,那邊的景點比你這兒的有看頭多了。”說到這裏,他揚眉吐氣道,“到時候就是我和小露兩個人帶你一個人玩,終於輪到你吃狗糧了!”

餘憫陽爽快地答應了。他對潘紹焱的女朋友一直很好奇:“掛在嘴邊說了那麽久,你也沒講講你和她的事兒。”

潘紹焱立馬給餘憫陽表演了一遍他先前所說的“談起女朋友就滔滔不絕、口若懸河”,聽得餘憫陽真的想誇他一句“語文學得真好”。但是通過他的敘述,餘憫陽真的能看見那個溫柔而堅韌的靈魂,和流淌於兩人之間形成紐帶的愛——她愛他,一如他愛她。

兩人相識相愛的故事像極了千篇一律的愛情小說,但餘憫陽希望他們繼續生活在那篇小說當中。

“上次和小露說了你的事,她就在期待見你了。等著,我過去了給你打視頻,讓你們先線上見見。”潘紹焱還在耿耿於懷上次那個尷尬的通話,“給你說了這麽多,你們聊起來應該不會很尷尬。”

餘憫陽提醒道:“還有一個問題,我總不能跟著你‘小露’‘小露’地叫吧。”

“叫嫂子!”

“你又不是我哥!你比我還小幾個月!”

潘紹焱頂不住壓力,只好不情願地說自己去問問。

結果當晚小露就將視頻撥了過來,要見見餘憫陽:“潘紹焱一直說你沒空,明明就是他的問題。”屏幕裏的女孩笑得明媚而張揚,“我叫鄒晗露,是二十四節氣‘寒露’的‘露’,但是日字旁的‘晗’。”她聳了聳肩,“解釋過來是天將明時候的露水,聽我父母他們說這是寧靜美好,還有新的開始的意思。”

餘憫陽覺得這個意象很好。

“是啊,就是解釋起來有點麻煩。”她毫不在意地笑笑,“我也挺喜歡你的名字的。不過,如果我跟著潘紹焱叫你憫陽的話……”

潘紹焱聞言在場外著急:“我平時喊的餘憫陽!”

鄒晗露不理他,眼睛亮晶晶地建議道:“那,要不憫陽你就喊我小露姐吧!”

餘憫陽有種被收做小弟的安心感,笑著答應了,還不忘踩一腳兄弟:“小露姐,好啊,比某人給的稱呼好聽多了。”

潘紹焱那口松下去的氣又被怒火頂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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