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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夜 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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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夜 陰

萬盛陽放下筷子後就起身離開了,徑自上了二樓,應該是回了自己房間。

餘憫陽拿不準自己是不是要追上去,於是看向鄧孟姝。她表示沒事,卻還是下了桌:“我上去看看。”

餘憫陽自然也是放下了碗筷,由於不清楚兩人的相處方式,只能點點頭,目送她一步步地上樓,有一瞬感覺她的背影寫滿了疲憊,壓力快要壓彎她的腰。餘憫陽突然就想起了章姨,一個被冠以兒子姓氏的女人。

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鄧孟姝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後周圍一片寂靜。餘憫陽擡頭望了一眼天花板,垂頭再去看桌面上吃了一半的飯菜,沒忍住嘆了口氣。他有些心慌:如果萬盛陽因為他出了什麽事,他要怎麽面對鄧孟姝?

突然,二樓傳來悶響,如同平地一聲雷,嚇得餘憫陽一彈而起,立刻往樓上跑。在第二段臺階上,他看到了站在房門前的鄧孟姝:她捂著胸口深呼吸了一會兒,按捺下情緒後重新去敲門,好聲好氣地求萬盛陽別鎖上門。門裏面喊“你再去拆鎖啊”,鄧孟姝不回應不解釋,而是不斷擰著把手,執拗而焦躁地。

餘憫陽一時在原地躊躇。

過了會兒,鄧孟姝許是緩過神了,深吸一口氣,在原地站了會兒,轉身,剛好對上正在樓梯口的餘憫陽,勉強擠出一個笑:“不好意思啊,憫陽。”她快步走來握住餘憫陽的手,直奔主題地懇求道:“你能不能替我進去看看,我怕小陽在裏面出什麽事。”

餘憫陽對自己能不能敲開這個門抱有懷疑,但看著鄧孟姝頭發散亂、眼圈通紅,不由得乖乖點頭。他跟著鄧孟姝走到門前,在她期待的目光裏面,輕輕叩了兩下門,說:“小陽,我可以進來嗎?” 他這才發現這個門板與整個屋子的都不一樣,不僅僅是顏色不同,厚度也要更薄一些,所以能聽清屋內的聲音。

裏面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你進來幹什麽?”

餘憫陽想了想,也不顧鄧孟姝還在旁邊站著,柔聲說:“我上次過來都沒有好好看看你的房間,這次想看看可以嗎?”一句話說完,他感覺自己的臉已經燒起來了,還要安慰自己鄧孟姝都知道。

鄧孟姝輕咳一聲,在聽到房間內的腳步聲後,沖餘憫陽揮揮手,比了個手勢後離開了。餘憫陽很感激她的及時回避,一直送著她下到轉角才收回目光。與此同時,門板後的聲音隨著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你真的是誠心想參觀我的房間?”萬盛陽寫滿狐疑的臉露在他面前。

餘憫陽溫和地笑笑,反問道:“你覺得呢?”隨即被萬盛陽一把拉進房間。

兩人氣喘籲籲地倒在床上。餘憫陽臉上的熱意來源從含羞換成了窒息,一直下不去,現在只能貼在萬盛陽的肩頸裏降溫。

萬盛陽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仰躺著,讓餘憫陽枕著自己的胳膊,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後頸,突然低聲道歉:“我不想今天弄成這樣的。”

餘憫陽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已經好多了。”

兩人安靜地靠了一會兒,靠得餘憫陽昏昏欲睡,不由得說道:“你的床真的很軟,而且,”他貼在萬盛陽肩膀和床單的縫隙間深吸一口氣,“很溫柔的味道。”

萬盛陽笑他:“你果然不是要進來參觀。”他去衣櫃拿出一個香包放在撐起身的餘憫陽懷裏,“這個的味道,你喜歡?”

餘憫陽捏著那個網滿了植物的香包,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被強烈的氣味沖出一個噴嚏:“還是放在衣服和你身上好聞。”

萬盛陽哈哈大笑:“這個是鄧孟姝找來的,說是有鎮靜安神的作用。”他從放著枕頭那端的床單下摸出一個包裝不一樣的,拿到餘憫陽面前晃晃後再重新塞回去,“有這個味道,我的確會睡得好一點,脾氣也會好一點,她就開始讓阿姨往我的衣服上熏了。”

“那在我家沒有這個味道你會不會失眠?”餘憫陽皺眉,考慮怎樣最快地讓床單染上氣味是自己可以做到的。

萬盛陽被他嚴肅的表情哄到了,撲到他身邊摟住他的腰。突然的顛簸嚇得餘憫陽從思考中出來,一低頭對上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畢竟那麽累了,能睡得很好……”他將腦袋擱在順勢倒下去的餘憫陽的胸口,沒繼續說一些沒下限的話,而是聽著平穩的心跳,低聲說,“沒關系,這樣就很好了。”

——一個嶄新的環境,就仿佛自己有了一個嶄新的人生。

餘憫陽“嗯”了聲,沒過一會兒,把萬盛陽從自己身上扒下去,翻過去,換了兩人的位置:“你太重了。”他打了個哈欠。

“睡吧。”

但是:“你果然還是圖我的床。”

餘憫陽再次醒來的時候,屋裏又只有他一個人了。他環顧四周,覺得此情此景有點似曾相識——好在這次下樓不需要別人攙扶了。

樓下只有鄧孟姝一個人,她正坐在餐桌旁邊削水果。見餘憫陽下樓,她招呼他過去坐,把切好的蘋果往他那邊推了推:“睡得怎麽樣?”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又說,“小陽去樓上了。”她慢慢削著果皮,動作非常生疏,果皮隨著她的動作斷成一節節的,“要不待會你把水果給他送上去吧,順便還能看看他的畫室。”

餘憫陽看表面坑坑窪窪還被氧化成茶色的蘋果塊,又看鄧孟姝驚心動魄的動作,生怕她下一刻血染蘋果,於是問道:“那個,要不我來吧?”

鄧孟姝掙紮了下,還是把水果刀交到了他的手裏,惆悵地嘆了口氣,撐著腦袋看餘憫陽流暢的動作:“我老是有種我是一個不合格家長的感覺。”

“您只是不太適合做這些工作罷了。”餘憫陽真心實意地說,“您對萬盛陽,非常好。”他著重咬了“非常”兩個字。

鄧孟姝笑得很慘淡:“不過是在盡我所能地補償他。”

“您是他的姑姑吧?”餘憫陽斟酌道,同時三下五除二地切好蘋果,將刀用紙巾擦凈後放在桌上,“他的父母呢?”

鄧孟姝收走了刀,放在自己的面前:“我們家庭的情況有點覆雜。”她嘆了口氣,將水果盤推回到餘憫陽面前,“想來他在畫畫也不會吃,你吃吧。”

萬盛陽原本的家庭鄧孟姝並不了解,她見到他的時候是在福利院。據院長說,萬盛陽的父母意外去世了,由於沒有什麽可托付的親戚,孩子就被送到福利院來了。那個時候萬盛陽才三歲,長得很好看,只是有點過於安靜了。恰好鄧孟姝的哥哥嫂嫂想要個孩子,她就向他們推薦了萬盛陽。

鄧孟姝自主創業從商。她哥哥的家庭收入條件雖然比不上她,但也算一個小康家庭。夫婦倆領養了萬盛陽後對他很好,萬盛陽也慢慢融入了這個家庭,健康快樂地一天天長大,直到嫂嫂懷孕了。

父母輩的本來就對於領養這件事略有微詞,見有了親生的,耳旁風吹得更勤快了。時間一長,夫婦倆也聽進去了不少。更具體的情況鄧孟姝也不清楚,只知道前一年還坐在餐桌上沖她笑的男孩,再見的時候怯生生地從小屋裏探出頭;再後來,是夫婦倆領著他問能不能退回去。鄧孟姝不滿,養了幾年再扔回去,養狗也沒有這種啊!她和哥哥嫂嫂吵了一架,被嫂嫂說“你有錢你養啊”,一怒之下讓萬盛陽搬進自己家。

那個時候她的事業還在起步階段,雖然已經脫離了最初的艱難期,但整個人還是忙得腳不沾地,幾乎沒什麽時間管這個領回來的孩子,問的最多的話是“還有錢吃飯嗎”,自然也不會註意到他在逐漸消瘦下去。

有一天晚上難得沒有加班,她回到家裏,卻見家裏漆黑一片——“我當時以為小陽跑出去了,但是整個人都很累,突然就不想管他了。結果在路過他房間的時候聞到一股血腥味,推門進去,就看到……”鄧孟姝捂住臉,深吸一口氣,緩過情緒後才繼續道,“我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結果,”她苦笑,“像是在懲罰我,那一幕一直在重覆。”

“然後小陽就被確診了這個病。那個時候他才初二。”

“醫生說可能跟小時候的經歷有關。也就是說,如果不是我,他或許會有更好的生活。”

餘憫陽愕然得一時說不出話,只能徒然地收緊了雙手。

他該說什麽?做出保證?可是他能嗎?

餘憫陽突然不確定自己選擇的正確性了。

“抱歉,我不該跟你講這麽多東西的。可能是有點私心吧,希望你們兩個能好好走下去。”鄧孟姝伸手握住餘憫陽的手,期待地看著他。餘憫陽習慣性地露出一個笑,點點頭:“好的。”

鄧孟姝滿意了,轉頭一看時間,驚呼道:“已經這個時候了。”充滿歉意地對餘憫陽說,“我還有點事得先走了。下次我盡量擠出一天時間來。”

“不過於緗文已經回來了,我已經跟他說了,如果需要他送你回去。但是,”她溫和地笑,先前的悲傷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小陽房裏的熏香挺好聞的,再住一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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