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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夜 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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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夜 小雨

等餘憫陽再次將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的時候,窗戶外的天空已經黑透了。五彩斑斕的燈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餘憫陽覺得腦袋的每一個部分都在疼,不得不閉上眼睛靠著沙發休息了一會兒才起身。

晚飯決定是泡面。餘憫陽打開冰箱看到了中午做完飯剩下了下來的菜,拆了幾片葉子,心裏有點難受。燒水時他看著鍋底的泡泡一個接一個地往上冒,突然感覺這一方熱氣對他的屋子而言太小了,一旁還沒下鍋的面餅突然寡淡無味了起來。餘憫陽自嘲般地笑笑,蓋上了鍋蓋。

洗完澡,餘憫陽一身清爽地靠坐在床頭,打開床頭燈,調好空調溫度,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一切準備就緒,一天中最令人期待的時間開始了——他卻遲遲沒有翻開從沙發上帶過來的那本書。盯著房間角落發了會兒呆,餘憫陽嘆了口氣,認輸般拿起手機,點開了聊天框。

還好沒等多久,萬盛陽就發來了消息:“準備睡覺,你呢?”

餘憫陽無意識地松了口氣,回道:“我也是,剛好坐上床。”

對面氣鼓鼓地發洩對鄧孟姝的不滿:“……她居然把我押到床上,像管小孩子一樣。”他覺得自己作為成年人的自尊受到了傷害,一個接一個地往這邊扔生氣的表情包。餘憫陽覺得他炸毛的樣子跟小孩子沒什麽區別,忍著笑意隔空幫他順毛。

兩人漫無目的地閑聊。萬盛陽苦哈哈地說自己晚上只喝了點粥,寡淡無味的;餘憫陽便用自己的那碗泡面來安慰他。那想萬盛陽聽了,不滿地直接發語音過來指責他虧待自己。但他說話時壓著嗓子,有氣無力的,沒有一點氣勢,反倒是軟綿綿的:“中午的菜熱熱一下啊,哎點外賣更好,反正吃點好的不是什麽費力的事。你怎麽就吃一碗泡面?這麽敷衍對得起你疲憊的身體嗎?”

餘憫陽下意識地答:“沒必要。”——反正只有他一個人。他瞪著這幾個字,最終還是慢吞吞地刪掉了。太冷漠了,一定會惹惱他吧。餘憫陽想,再次點開了萬盛陽的語音:低啞的、透著疲倦的聲音,讓餘憫陽再次想到了下午躲進廁所的萬盛陽。他猶豫著,每打出一個字都會頓上幾秒,最後在語音中橫下心發了出去:“那你以後監督我吧,保證不再犯。”

果不其然,萬盛陽下一秒就帶著笑意答應了他,話裏話外還帶著點小驕傲。餘憫陽感覺電話那頭他應該是躺在床上笑,知道這句話答到了他的心上。

第二天,萬盛陽沒有給餘憫陽發任何消息。餘憫陽只能強迫自己不要總是點開手機看有沒有回信。

婉拒了聚餐邀請,餘憫陽心不在焉地回家,打開門被燈光抱了個滿懷——玄關的燈亮著,鞋櫃上擺著他送出去的鑰匙;客廳的燈亮著,萬盛陽盤腿坐在沙發上,捧著昨天看了一半的書,正聚精會神地讀;廚房裏燈亮著,隱約有香味傳來,伴隨著“咕嚕咕嚕”的燉煮聲。

餘憫陽一時怔楞在原地,心想這種場景以前在家都見不了幾次。剎那間,他的腦海裏快速滑過一個模糊的念頭,快到他根本抓不住;企圖把它揪出來,便沒有輕舉妄動,一時只在原地躊躇。直到萬盛陽擡頭看時間的時候發現了他、沖他笑、問他怎麽在門口發呆,餘憫陽才回過神,邁著不確定的步子過去。腦海裏有個聲音在慫恿他,於是他每一步都走得更確定,心裏叫囂渴望的聲音越來越大。最終,他擡手抱住迎過來的萬盛陽,伏在對方的肩上長呼出一口氣,對一切都有了實感,而一切情緒都攀上最高峰,不禁喃喃道:“我想吻你。”萬盛陽笑著答應了,就這麽摟著他的腰,和他交換了一個漫長而輕柔纏綿的吻。

最後結束的時候兩個人坐到了沙發上,餘憫陽纏著萬盛陽,含糊不清又語無倫次地說自己的喜歡。但萬盛陽以廚房裏燉著菜為由拒絕了他進一步的邀請,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緩口氣。逐漸恢覆神志的餘憫陽羞惱地把發紅的臉埋進萬盛陽的肩窩裏,背上有一只手在輕柔地撫著,耳邊是心臟急切的躍動聲。他暗自松了口氣,這才是心跳的正常狀態。

萬盛陽把監督這件事做得很好,在餐桌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餘憫陽吃飯,詢問了他中午的用餐情況,還囑托他別挑食。餘憫陽有心哄他,將他夾過來的菜都吃掉了,也努力回憶了今天的午飯,順便暗示萬盛陽可以中午發消息查崗。說完,他感覺坐在對面的人情緒又高昂了幾分。

吃完飯,萬盛陽搶著洗碗,餘憫陽就靠著門框陪他。兩人間的氛圍一直很好,於是餘憫陽站直了點,盡可能漫不經心地問萬盛陽今天的檢查怎麽樣。他看見萬盛陽回答的時候仍然處於放松的狀態,手裏的動作也絲毫沒停:“好了很多。醫生也給我開了新藥。”

餘憫陽松了一口氣。

萬盛陽剛好擦幹凈了最後一個盤子,放回原位後轉過身:“出去消消食嗎?”

餘憫陽看著外面的天色,估摸著氣溫,答應了。

入秋以後夜晚已經開始有點涼。餘憫陽在衣櫃裏翻找萬盛陽能穿的外套,一開始還上身試一試,到了後面,拿著一比劃兩人就齊齊搖頭。餘憫陽秋裝不多,為了找件能穿的衣服絞盡腦汁翻箱倒櫃,中途面對一團亂麻的衣櫃,忍不住開玩笑般嗔怪他長這麽高幹什麽。萬盛陽坐在床沿上,晃著腳裝若無其事。好在最後從衣櫃角落裏找到一件勉強能應付的,不然這出門的行程非得取消不可。餘憫陽拎著滿是樟腦丸味道的衣服深感疑惑,看著萬盛陽興高采烈的樣子最終還是咽下了猜測。

兩人去了附近的公園,並肩繞著中心的湖散步。在熱鬧的廣場舞音樂中,萬盛陽突然指著一把長椅,笑著說算是故地重游了,非要拉著餘憫陽在上面坐一會兒。

橘黃色的燈光自上而下,點亮了萬盛陽出色的五官。餘憫陽側頭看著,感覺他的臉沒有當時那麽消瘦了,沒忍住上手摸了摸,笑著說當時自己被嚇慘了。

萬盛陽哼哼唧唧:“要不是被嚇到也不會記住我吧。”

“你長這麽好看,我怎麽會記不住你?”餘憫陽又去摸他的胳膊,觸碰到上面交錯的傷疤心裏一抽,聲音低落了不少,“我寧願我倆不是這麽認識的。”

萬盛陽沒說話,轉頭去看被燈光照得五彩斑斕的湖面。餘憫陽也跟著他的視線扭過頭去。

兩人沈默了片刻,萬盛陽突然開口說:“那樣可能嗎?”他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害怕,過來扣住餘憫陽的手,求助般望向餘憫陽。餘憫陽沖他微笑,安慰道:“當然了。”他明明只是在勸服萬盛陽,但心裏總覺得隱約中還在勸服一個人,“命運引導我們兩個的相遇,即使過往不同,我們兩個也仍然是相交線。”

萬盛陽勉強露出一個笑,說這都不像他說的話了。

餘憫陽摩挲著他收緊的手,低下頭去看兩個人交握的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但是我相信這是真的。”

萬盛陽久久地凝視他,靠過來,低聲說自己也相信。

兩人沒靠多久就分開了,但手指仍在陰影中交纏。

回去的路上,萬盛陽突然問餘憫陽要不要自己拿點衣服過來。餘憫陽看著他不自在地蜷起手,想了想,答應了。

晚上,萬盛陽在床上有點瘋,把自己的手臂一直往餘憫陽嘴邊送,半威脅半請求地讓餘憫陽親吻他的疤痕。餘憫陽虔誠地用嘴唇撫過他崎嶇不平的手臂,半睜著眼睛問他當時疼不疼,下一秒被重新摜到床上,躺進了起伏的潮汐裏面。萬盛陽俯下身去吻他眼角的淚,掐著他的腰說自己很疼。於是餘憫陽神志不清地擡手去抱他,一邊流淚一邊說自己願意共享他的痛苦。

結束後萬盛陽摟著餘憫陽靠在床頭,待他緩過神了不許他去洗澡。餘憫陽困了,掙紮幾下沒如願就不動了,聽著耳邊胸腔下的呼吸昏昏欲睡。

“那天我和鄧孟姝吵了一架。那個時候剛離開藥物戒斷期沒多久,很暴躁,畫稿畫不下去,跟她說想吃藥。她不允許,要帶我去看醫生。我就跑了,應該不小心把美工刀帶出來了。”

“後面我就沒印象了,回過神的時候就坐在長椅上了。”

“可能如果那天你沒來,我會走到湖裏去。”

餘憫陽強打著精神聽他說話,被萬盛陽拋出的一個個炸彈嚇得扛住了越來越重的眼皮,一個激靈緊緊握住萬盛陽的手臂,慶幸道:“還好,還好那天我心血來潮路過了。”

但是他當時為什麽早退還繞路去了公園?

餘憫陽有些恍惚。這一切真如他所說是命中註定?還是有人在天上看著推波助瀾?

萬盛陽將餘憫陽往上撈了一點,去親吻他的額頭、眼睛和嘴角:“你是來救我的,對吧?”

餘憫陽閉上眼睛承受他的親吻,沒說話。

待情緒過去了,萬盛陽抱餘憫陽去洗澡,把他放進浴缸後趴在旁邊問:“你有空了要不要去鄧孟姝那裏看看,我的畫室在那邊頂樓。”

餘憫陽泡在熱水裏懶洋洋地點頭:“這周應該有空。”說完擡手去勾萬盛陽的下巴,斜著眼睛睨他,“你要一直光著站在外面嗎?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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