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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不能對我寬容一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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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不能對我寬容一些嗎?

行至半路,媯夬才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轉頭進了寢殿,將腰間的荷包取了下來。

他往四周環顧一圈,隨手將荷包塞進了被褥裏。臨走前,殿中忽地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媯夬腳步一頓,又走回去將荷包翻出來看了一眼。

……原是紅線斷了。

兩片鱗片孤零零地躺在荷包中,媯夬看得煩躁,猶豫半晌,終是選擇放任不管。

他又將荷包塞回枕頭底下,才轉身出了殿外。

*

殿中一片黑暗。

手臂上的龍鱗閃閃發光,暗藍色的光線在黑暗之中顯得異常刺目。痛意襲來,陸離喘了幾口氣,捂著自己的手臂,咬緊牙關咽下呼之欲出的痛吟,一翻身滾下了床。

小鳥仍在沈睡,陸離跌跌撞撞出了殿外,被門檻絆倒在地。膝蓋瞬間出現擦傷,陸離脊背因劇烈呼吸的動作而不斷起伏。

他幾乎快生出一種自己要死掉的錯覺。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雙黑靴驀地映入眼簾。陸離身體一僵,半晌後才強撐著擡頭望去。

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視線中,媯夬盯著他看了許久,才道:“你有事情瞞著我。”

是肯定的語氣。

陸離移開目光,掩住面上的表情,啞聲道:“你不應該來這裏。”

“為什麽?”

“你討厭我。”

“是,我當然討厭你。”

陸離閉了閉眼,媯夬瞧見他這副模樣,險些被氣笑了,“可這也不是你什麽都瞞著我的理由。”

陸離無力地攥了攥衣角,低下頭一言不發。媯夬吐了口氣,默不作聲地將他背了起來,問他:“小鳥在裏面?”

陸離沒說話,暗暗攥緊了手心。媯夬瞧見他的動作,也不再同他搭話,穩穩背著他便朝著自己的住所走去。

陸離定了定神,問他:“你為什麽,又要來找我?”

媯夬腳步一頓,半晌後又恢覆如初,語氣無比平淡:“侶印,加上我們之間的共感,有點痛。”

他這句話說得雲裏霧裏的,可陸離卻偏偏又聽懂了他的意思。沈默半晌,他低聲道:“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

“自己走?別又摔了。”

媯夬的聲音帶著嘲意,陸離抿了抿唇,正欲說些什麽,卻又被媯夬的聲音打斷了:“安心待著,在沒知道真相之前,我不會放你回去的。”

陸離忍了又忍,半晌後,終是沒忍住,開了口罵他:“你有病嗎?”

陸離極少開口罵人。

媯夬低低笑了兩聲,眸中卻無半分笑意,“你忘了嗎,有病的不只是我。”

陸離瞬間噤了聲。

瞧見陸離手背上蹭上的鮮血,媯夬加快了腳步,說:“又要到十五了,陸離。”

陸離垂了眼,媯夬將他往上顛了顛,自顧自說道:“你好像又瘦了。”

他的手像是尖刺,深入皮肉,困得陸離動彈不得。然而在聽到他這句話後,陸離準備掙紮的動作一頓,怔怔看著他。

眸中還有些不敢置信。

媯夬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沈默半晌,陸離小心翼翼,帶著些期待問他:“你……是在關心我嗎?”

媯夬嘲諷一笑,“別自作多情了。”

這話有些刻薄,傷得陸離體無完膚。他低聲“嗯”了一聲,自嘲道:“我早知道的。”

話說出口的瞬間,媯夬有些後悔。他想開口解釋,可嘴卻像是被封住了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也幹脆選擇沈默。

又走了一會兒,兩人到了寢殿。媯夬將陸離放到榻上,轉身去給他找藥。

陸離發了會兒呆,便準備挪個位置躺下。可他在移動的時候,卻忽地感受到了一陣異樣的感覺。

好像有東西在硌著他。

陸離低頭去看,翻開枕頭將那物拾起。殿中燭火忽明忽暗,借著剎那間無比明亮的燭光,陸離終於看清了那物的模樣。

是他之前丟失的那個荷包,裏面裝著他和媯夬的龍鱗。

可紅線早已斷開,一黑一藍兩片鱗片也早已失了光澤。

陸離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無比慘白,他閉了閉眼,將荷包攥緊,半晌之後才算喘過氣來,手卻仍不住顫抖著。

媯夬是知道的。

他知道這個荷包的存在。

陸離有些難堪。

可他為什麽沒有選擇告訴自己。

沒有嘲諷,沒有羞辱,更沒有質問。

陸離看著那條斷掉的紅繩,好像忽地明白了些什麽。

媯夬是要徹底斷了他的念想。

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陸離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將荷包死死攥在手中,強迫自己穩下了情緒。

腳步聲傳來,陸離猛地睜開雙眼,朝著聲源處望去。四目相對的瞬間,陸離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瞬間反了火。他跌跌撞撞朝著床下走去,瞧見他蒼白的臉色,媯夬皺了皺眉,伸出手去抓他手腕,“你做什麽,不上藥了?”

“放開我!”

“你又發什麽瘋,我……”

話未說完,那荷包在拉扯間從陸離袖中猝然滑落。“啪嗒”一聲,兩人同時移過目光望去。

龍鱗在燭火照耀下閃著異樣的光,媯夬身體一僵,一時不備,竟被陸離掙脫了。

兩人面面相覷。

媯夬不大自然地移開目光,張開嘴想解釋:“我……”

陸離彎下腰將荷包撿起,連一絲目光都沒有分給他,便一瘸一拐地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門被推開。

陸離忽地停住腳步,身體看起來搖搖欲墜:“媯夬,你就不能對我寬容一些嗎?”

他的模樣瞧起來實在脆弱極了,媯夬如鯁在喉,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陸離攥著手心的荷包,聲音有些顫抖:“你對所有人都很寬容,除了我。”

媯夬攥緊了雙拳。

“我說過會放你走,就一定會放你走。你不必擔心我出爾反爾,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發誓。”

陸離說完,喘了幾口氣,才捂著胸口接著說了下去:“我知道你不可能縱容我的癡念,可我只求你能寬容一些。有些事,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你完全可以裝作沒看到。”

陸離垂下眼,自嘲道:“比如——我喜歡你這件事。”

“啪嗒——”

荷包瞬間落在地面,兩片龍鱗頃刻間天各一方。

媯夬眼睫一顫。

陸離的心在他面前,從來坦坦蕩蕩。

一向如此。

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陸離的身影消失在餘光內,媯夬才緩緩擡起頭來,盯著他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

半晌後,他才邁開僵硬的步子,朝著荷包所在的地方走去。他蹲下身,有些笨拙地想撿起鱗片,卻怎麽撿也撿不起來。

指尖在不知不覺中被鱗片割傷,鮮血浸透了龍鱗。媯夬終於將龍鱗撿了起來,表情有些懊惱。

將龍鱗一一裝進荷包中後,媯夬又從櫃子中拿出紅繩,正欲動手,卻又不知從何開始。

遲疑半晌,他將那條斷掉的紅繩拿起,順著編好的痕跡研究了許久,才終於拿起新的紅繩,開始編織。

編到一半,他才發現,這竟是陸離的一條發繩。

荷包內傳來若隱若現的紅光,沒了發繩的庇護,荷包中隱藏的東西也隨之出現。

是兩截頭發。

……是他和陸離的頭發。

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媯夬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伸出手將那兩截頭發拿了起來。

聽聞人間素有結發之禮。

媯夬仿佛明白了些什麽,將那兩截頭發牢牢攥在手心,閉了閉眼,聲音有些沙啞:“陸離,你真是個瘋子。”

護心鱗不夠,頭發也不夠。

他想要的只是自己的真心。

可他卻只說了一句,希望他寬容一些。

便這般卑微嗎……

便這般卑微嗎,陸離。

你若是肯再對自己狠心一些,又會怎麽樣呢。

媯夬睜開雙眼,沒由來地笑了幾聲。

會怎麽樣呢,能怎麽樣呢。

可是陸離狠不下心來啊。

沒了媯夬,他註定是殘缺的,註定是不完整的。他的溫和,他的逆來順受,全是分魂之後的後遺癥。

是將會伴隨他一輩子的沈屙痼疾。

大抵唯一的解法便是靈魂融合,可媯夬不想,更不願。

腦中又傳來入骨的痛意,迫使媯夬停止了思考。他吐了口氣,將兩片龍鱗用紅繩串在一起後,放進了荷包裏。

兩截頭發安靜地躺在手心,媯夬看得心煩意亂,幹脆將頭發也塞進了荷包裏,便一頭倒在床上,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了。

可思緒偏偏亂得緊。

躺了許久,媯夬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終是抓起荷包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走了一陣兒,媯夬指尖冒出稀薄的靈力,朝著殿內鉆去。確定陸離不在殿內後,媯夬鬼鬼祟祟鉆進宮殿,將小鳥從榻上提溜了起來,“醒醒。”

“唔?殿下,你回來了嗎?”

小鳥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媯夬聞聲,怔了片刻,才皺起眉頭道:“你好好看看我是誰。”

小鳥這下清醒了,盯著他看了許久,才嘀咕道:“原來是你呀。”

“……什麽是我,是我你就不樂意了?”

小鳥輕哼一聲,正欲與他鬥嘴,往四周環顧一圈,沒見著陸離的身影,霎時有些慌亂了,“誒,殿下呢?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全呢,怎麽就出去了!”

小鳥撲棱著翅膀,媯夬將他拽了回來,聲音有些不太自然:“他應該等會兒就回來了,陸離平日把東西放在哪兒?帶我去。”

小鳥擺了擺頭,焦急道:“殿下身上的傷很嚴重的!是被那個女人弄的,媯夬,你趕緊和我去找找殿下在哪裏,他要是在半路上昏倒了怎麽辦!”

“那狐貍精來找他,對他下手了?!”

“是!別說了,趕緊走吧!”

媯夬猶豫片刻,環顧四周一圈,將荷包隨手扔到了櫃子裏。

一龍一鳥出了門。

原本放好的書籍忽地往左邊一靠,將荷包夾在了書與書的間隙之中。

那一排書都落滿了灰塵,想來是因為主人不常翻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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