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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癡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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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癡愚(五)

從稷下學宮館驛看到的群星,已經與《甘石星經》中標註的星圖接近。而如若把時間再往回撥一截,回到諸神隱沒之前,看到的,就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星空。

黎明時分,因為已經有了一點天光,四面險峻的山巒顯出影影綽綽的剪影,反而比純粹的黑暗更加有壓迫感。

數千年後,這裏被稱作橫斷山脈,但彼時這些山還沒有名字。

不用說山,那時連人的名字都很敷衍,比如“庚生”就是“出生在庚日”的意思。

你問什麽是庚日?

人們相信天上有十個太陽輪流當值,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第七個太陽當值的那天,就是“庚日”。

部落裏有幾十個“庚生”,但這個“庚生”稍稍與眾不同,以至於在這裏,當人們提到“庚生”的時候,默認指的就是他——他並非出生在庚日,而是在一場庚日的祭祀中作為人牲,偏偏在祭臺上活了下來。

對他來說,這個“生”,是死而覆生。

事後的調查中發現,他之所以能夠抵抗儀式的力量,是因為用石子在祭壇上擺出了一個神秘符號。大巫妣辛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未知的符文,庇護庚生的,是一個未知的神。

如果此事發生在千年之前,庚生擾亂祭祀,必然是死罪;但今時不同往日了,部落裏巫的傳承瀕臨斷絕,雖然嚴禁平民議論,但妣辛怎會不知,這是神不再庇護這片大地的象征。

她其實明白發生這樣事情的原因:符文是神聖和禁忌的,只傳於巫的後人。奈何虎父多犬兒,隨著巫的後人日漸平庸,他們漸漸無法掌握這些符文。

盡管如此,高高在上的巫依然不同意將符文傳給平民——他們大多已經老得快死了,只關心當下的富貴,不在意遙遠的未來。

人與神是需要時時溝通的,唯有如此,神才會降下目光,護佑這片土地上的人。一旦溝通斷絕,神不再回應,他們該怎樣在這片野獸環伺之地生存下來呢?

作物的收成一年壞過一年,這是青銅神樹不再回應他們祈禱的征兆。

部落需要新的神。

他們的祖先曾經信仰過太陽金烏和巴虺大蛇,如今再從青銅神樹轉向別的神,也是理所當然。只要能活下去,沒有什麽邪神是不能信仰的。

下一個庚日,部落要再舉行一次祭祀。但這一次不是祭祀青銅神樹,而是祭祀庇佑過庚生的,那個未知的神——就用庚生在祭臺上擺出的那個符號作為神名。

妣辛反覆描繪那個符號,越描繪越覺得心驚: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為中間——簡單的排布中卻蘊含了術數的奧秘,甚至可以使用這個圖案進行計算。這毫無疑問是一個符文,甚至可能,就是神名。

但庚生自己也不明白這個神名是從哪裏得來。

他是平民,家中傳承些許陶藝,但也就會做些盆缽之類,不曾學過一點文字,唯一的愛好是玩石子,這個符文便是他用石子擺出來的。

妣辛決定用一次祭祀來爭取神的啟示。

祭臺在原本的基礎上又搭高了一層,四面點燃的篝火比任何一次都要多,足以把整座祭臺照得亮如白晝。祭臺中央有一塊巨大的泥模——部落要為新神塑像,但現在還不知道神的形象,那只是底座的泥模。

儀式開始後,他們要在鼓點中澆鑄這只底座,如果神有所啟示,那麽便會在這過程中回應。

澆鑄的過程由匠人來完成,庚生要做的,是在冷卻後,打碎泥模外範,露出成型的銅底座。

祭祀選在臨近黎明的時候。子夜的混沌氣息雖然更濃厚,但是卻不穩定,經過大半夜的沈澱,黎明前才是溝通神靈的最佳時間。

在四面合圍的山脈的壓迫下,人牲被用繩子捆住手腕,拴成一串,排隊走上祭臺。當密集的鼓點響起,祭臺外圍的人開始載歌載舞。

妣辛刪掉了頌詞中關於神的具體描述,只留下反覆吟唱的、意為“光榮偉大”之類的通用祝禱——從玄鳥、巴虺到樹神,更換祭祀神靈這件事,早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在鼓聲和唱頌詞的歌聲中,匠人們挑著裝有銅液的鐵模上了祭臺,開始澆鑄。完成澆鑄後,匠人便離開,而儀式還在繼續。

“咚咚”的鼓點越來越密集,在節奏達到極限時,就會處死人牲,把儀式推向最高潮。

這時候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庚生手持鑿子,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時候,手起鑿落,把泥模鑿了一塊下來。

人牲還沒有處死,連銅液都還未完全冷卻——這個時候打碎泥模,澆鑄就失敗了,也意味著祭祀失敗了。

沒有人能夠理解庚生瘋狂的舉動,連那些被綁成一串的祭品都不能理解。因為太過不可思議,所有人都呆楞了幾秒,以至於看著他又鑿了好幾下,才反應過來。

敲鼓的人張大了嘴,鼓聲後知後覺地停下來。

主持祭祀的巫們撲上去撥開庚生,妣辛清楚地看到,碎裂的泥模中,尚未凝固的銅液在流出。她不顧燙傷,試圖把泥模拼回去,但顯然於事無補。

再下一個庚日,庚生被處以火刑。他沒有為自己的罪行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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