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隱形守護者（上）

看慣了這個人憂國憂民的中山裝形象，這副下意識抹臉、結果抹了自己一臉面粉的小兒樣子還真是有趣。

林嬰不在意地擡腿走進店門，聞到一股新出爐糕點的香氣：“都有什麽餡的？”

精致的吃食，林嬰見識得太多，這家開在偏僻胡同裏的點心鋪子看起來實在平平無奇。但邪神說這家店是一直活到兩百多年後的老字號，那麽想來是值得嘗一嘗的。

小學徒立刻開啟了營業模式：“綠豆、棗泥餡的賣得最好，您喜歡甜一點還是不太甜的？紅豆餅要更甜一點，如果喜歡帶點兒酸的，這個山楂鍋盔也很受歡迎！”

“我不挑，你剛才說的，每種都包二兩嘗嘗吧。”

“好咧！”小學徒心道這位奶奶胃口可真好——剛開門就來大客戶，今天運道真不錯：“我給您挑最好的！好吃再來呀——”

林嬰把胳膊肘搭在櫃臺上撐著頭，看小少年忙活：“你叫什麽名字？掌櫃的呢？”

“許甘霖，”小少年說：“掌櫃的帶著貨去酒樓了。”

“喔，”林嬰了然——這是去打開銷路呢。師傅不在，拐騙……咳咳，發展別人家孩子，就方便一點：“因為出生在這條胡同，所以就叫‘甘霖’？”

“可不是，”少年來了精神：“我家隔壁還有楊甘霖、王甘霖，但我覺著他們的名字都沒有我的讀著順。”

林嬰笑得眉眼彎彎，覺著這孩子真有意思：“我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你……可能這就叫做緣法吧。”

許甘霖把點心小心包好遞給林嬰，對方結了賬，又道：“我有點走累了，能在這坐會兒嗎？你不會嫌奶奶話多吧？”

“不會不會，”許甘霖趕緊搬來一只小凳，“對不住，我們鋪子小，不曾備得桌椅……”

林嬰坐下來，拿出了那只青銅爵：“我給你變個戲法，你要不要看？”

“這個……”許甘霖第一反應是怕被師傅罵，但左右師傅不在，現在也沒別的客人，最後還是沒忍住：“什麽戲法？”

“這戲法叫‘杯弓蛇影’，”林嬰眨眨眼睛，從箱子裏拿出一只小酒壺，往青銅爵中倒滿了酒：“快過來看看。”

清亮的酒液中，林嬰的形象浮現出來：“勉弟，當你看到這段影像的時候，我已經老了……”

許甘霖認出裏面是林嬰，對她說的話聽得懵懂，只是一味驚呼：“哇！太厲害了！”

等到林嬰的影像消失，第二段影像浮出水面。

然後林嬰就欣賞到了小少年跟當年林勉的同款震撼。

青年許甘霖穿著中山裝，眉頭微微鎖著——這副形象曾經被少年林勉形容為“一臉憂國憂民”：“大明曾經有世界上最強大的艦隊，但在鄭和下西洋後，我們卻解散了這支艦隊。與此同時，葡萄牙，那個小小的國家，派出一些小船來到印度洋——那時候我們卻不在那裏。”

“解散艦隊是大明有史以來最糟糕的經濟決策。當大秦人靠殖民地完成原始積累的時候，我們卻要靠壓榨自己的國民……”

“皇帝已經退位了，但偽帝打倒一個又來一個；保皇派、改革派、君主立憲派、民主革命黨百家爭鳴……但民國真的比大明更好嗎？”

“不錯，我們的工廠是建起來了。但高高在上的老爺們，真的去工廠看過嗎？如果他們去看看北平磚窯，魯記陶瓷，就會發現七八位工人裏，就有一位患有嚴重的肺病……”

“奈何我只知道他們不對，卻不知什麽是對的，直到機緣巧合，從萬慶當鋪得了這只青銅爵。”

“掌櫃雖沒有明言，但開的價明明白白說這爵子是假貨，不值錢。可如若那倒影中人所說是真的，此物價值何止萬金——我從這裏面聽說了聞所未聞之事，那在夏商曾經統治這片大地的鬼神從未遠離，祂們的權柄封印在‘隱器’中，隨時準備重現人間。”

“如非親眼所見，鬼神之說，我是決計不會相信的。但更讓我心情激蕩的卻不是鬼神，而是蔣女士口中的‘人民的共和國’，由無產階級領導的革命……”

“商品之價值，應由生產所耗費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工人創造的價值，超出其勞動所得部分，卻被無償地占有。蔣女士說這本著作的第一卷 要1867年才會出版，屆時將引領這個國家的人民走向未來。”

“可到了那個時候，我已經老了。生不逢時，生不逢時啊……”

“我固然是幸運的。我提前看到了曙光，便比其他還掙紮在黑暗中的人，多了一分希望。可為什麽偏偏是我呢？我既胸無點墨，無法讓這部偉大著作提前面世，又位卑言輕，空有一顆匹夫報國之心；我甚至身無長物，連蔣女士提到的，希望處在‘歷史上游’的人，嘗試將隱器提前收容，恐怕都難以做到……”

“我想了很久，能夠做的，唯有留下這影像而已。”

“我多方打聽，這青銅爵應是從晚明‘格物林家’流出來的。如果是林家人，想必會對隱器很感興趣吧？以林家的財力，收容隱器便不再是一紙空談了。如不棄，請讓我加入。我思來想去，這是我為那個尚不存在的人民的共和國，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風起於青萍之末，唯願有生之年，得見風來。”

“北平甘霖胡同，稻香村，無名之人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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