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春天（六）

於是，比濃霧、空間錯亂和路遇喪屍更詭譎的一幕出現了：剛才還張牙舞爪的怪人，仿佛忽然間恢覆了人類的理智，又或許恰恰相反，它是徹底失去了靈魂——總之當洛書放開它時，它已經乖巧得像一只兔子。

這是洛書今天早上補完覺後、刻苦練習一個下午的成果：在“降臨”的同時，保持自身時間線繼續前進的“平行操作”。

除此之外，她還嘗試了同時降臨多人的“多線操作”，但難度很大，需要在“加億點力量和體質”的狀態下才能操作一二，即使這樣，人多了也常常會“串線”，還要繼續練習。

唯一擔心的就是已經失去理性的“喪屍”還能不能降臨——從剛才的嘗試看來，確實會比正常的人類要困難，但即使是亞空間化的人，意識也並沒有完全喪失，就像亨利·奧爾還能認出父親一樣，雖然遲鈍，思維依然可以“入侵”。

怪人往側面退了幾步，給車讓開了道，洛書翻回副駕：“可以繼續走了。”

黎鳴霄朝怪人看了一眼：“它怎麽辦？”

洛書：“它會跟上的。”

不止熊姐已經嚇得把尖叫咽回了嗓子裏，就連密大的諸位也因為這幾乎是“瞬間奪舍”的一幕起了一身白毛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隨隨便便向邪神祈禱，恐怕不是什麽好習慣……

而直播間彈幕卻呈現出一種“物極必反”的現象，即當現實離奇到一定程度時，就失去了可信度，反而變得不那麽可怕。

“好的，蓋章了，鐵造假。”

“平臺這麽不靠譜？”

“也不一定是平臺，畫質這麽糊，說不定是剪好了片子，然後拿攝像頭懟屏幕假裝是直播呢？”

“雖然是造假，但真挺牛的，十萬粉整出了百萬粉的大活了屬於。”

“……有沒有可能是真的？”

“取景可能真是切爾諾茲克，但是喪屍？小學生都騙不到好吧？”

“但拍得是真牛！演員也演得好。這不比爛片強多了？”

連山調查員們已經習慣了詭異，網友們則調整到了一種觀影的心態，看得津津有味、嘖嘖稱奇，只有熊姐感到真切的恐懼。

黎鳴霄把轉速踩到了3，但怪人的腳步聲依然穩健地從車後面傳來，速度和體力驚人。

從樹林中穿出，匯入主幹道以後，周圍漸漸出現了其他覆活教眾的車輛，有人看到這個奔跑的怪人，差點一槍就過來了，但程玖及時舉了舉牌子，表示這邊是“自己人”。

考慮到禁區內的空間錯位，洛書選擇了一個最容易找到的地方來匯集亞空間化的人：普布利亞中心公園。

那裏有一個非常顯眼的地標：一座巨大的摩天輪。

即使道路會在每一次進入禁區時移花接木般隨機拼接，跟程玖手中地圖的走向截然不同，只要看到摩天輪，都能找到中心公園。

古董車在摩天輪下面的廣場停下來，在洛書的操縱下，途中遇到的怪人走到廣場中央，站在那裏不動了。

遙遠時光的碎片又開始重疊、閃回，銹跡斑斑的摩天輪座椅上傳來孩子的大笑，中心公園廣場上到處散落著人聲，有人抱怨，有人在笑，有人竊竊私語，還有白鴿成群結隊撲騰翅膀飛起來的聲音——而眼前空無一人。

如果沈入亞空間更深處，就能穿越四十多年的光陰，看到那些埋葬在過往的鬼魂。

伊凡、帕維爾、奧卡加布琳娜和齊姆先後趕到會合，另外一些覆活教成員從皮卡裏扛出金屬桿、成袋的水泥和一卷一卷的鮮紅的旗幟——這些是用來構造“桃花陣”的。

每一桿旗幟代表一個“點”，按照“四九二七六一八三”順時針排布、五在中間的規則，在標定的位置挨個豎起來，再在底下澆上水泥固定住。

就這樣，在這片鬼氣森森的廣場上，在已經四十年沒有轉動的摩天輪下面，蘇維埃的國旗重新飄起。

這一瞬間，插旗的毛子們仿佛回到了祖輩把鐮刀錘子旗幟插上柏林的那個浴血的下午，幾乎忘記洛書“留下一個缺口”的叮囑。如果不是伊凡在最後一面旗幟豎起來之前及時阻止了他們，把人提前趕了出去，他們就要把自己困在陣法裏面了。

洛書親手扶穩了最後一面旗幟。廣場上幾乎沒有風，但仿佛是因為鬼魂的意志，所有的旗幟都獵獵鼓起，鮮紅的顏色幾乎擊穿了濃霧，聳立在被時光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廣場上，顯得如此地格格不入，仿佛一場穿越時空的葬禮。

這個已經死去很久的蘇維埃，她的兒女們聚在這裏跟魔鬼交易，寄希望於她從葬禮上死而覆生。

陣法已成，覆活教眾們陸續把在禁區中遇見的、已經亞空間化的同伴驅趕到這裏。這份工作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完成，但洛書已經產生了一點信心：在廣場中央，那個怪人拿出一張素描紙，註視著上面扭曲的“莫比烏斯的臺階”，費了一點時間後，終於成功沈入了“5號位”。

在那個毗鄰神國的、亞空間的深處，時間被完全展開，洛書得以看完了這個已經無法被同伴認出的怪人，一生的故事。

他叫安東·謝爾蓋耶維奇·庫茲涅佐夫，是切爾諾茲克核電站的一名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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