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來楓丹的第十一天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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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來楓丹的第十一天 [VIP]
章節簡介：厄裏那斯
江雲看著已經遠去的大副苦笑了一聲, 不再將視線和多餘的感知分配到這些無用的地方。
現在他需要的是在顛沛的海浪和狂風驟雨之中保持平靜，盡可能的集中註意力。這可不是實驗室當初無人幹擾的安逸環境，可以讓他慢慢琢磨研究, 相反，眼下就算是這瘋狂的大海, 能夠盡量不受厄裏那斯已經是其他僚艦們擋在斯彭西安號前, 為他爭取出來的最好的機會了。
龍爪肆意地撥弄著這些在海面上無助起伏著的小鐵皮, 就如一個孩子在擺弄他的玩具鴨子一樣隨意、任性, 但在這天塹般的差異間，仍然有人在奮力地反抗, 哪怕主炮已經射不出炮彈, 哪怕他們所能舉起的只有一根魚叉, 只有一把撬棍。
但對於重獲新生的魔龍而言, 哪怕這些凡人的器械僥幸擊中了它，打在它那堅硬的鱗片之上也不過是相當於撓癢癢罷了，這只會更加激起他的好奇心，它的翅翼扇動著海洋, 利爪劃開洋面，割開艦船，就如每一個玩弄著可憐玩偶錫兵的小孩一樣, 看著小鐵皮們在這片巨大的池塘之中掙紮撲騰成為了一個有趣的游戲。
但沒有人願意退縮。
“我們是水的子民，如今只是重回神明的懷抱！”有人高舉著火槍，駕駛著小艇沖鋒一般悍然沖入了那高聳入雲的浪潮之中。
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打了過來，但似乎當真有神明的庇佑, 它們怎麽也奈何這一小小一片不起眼的葉子, 他甚至破開海浪沖到了惡龍的身前, 刺入魚叉魔龍憤怒掀起的巨浪終於打落了小船。
但無所謂, 水手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每一個登上白艦隊的船員，在出港之前都已經被告知了此行的目的，從他們站立在甲板之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海中長眠的準備，這是每一個水的子民所註定的命運。
勇士的成功激起了更多人的鬥志。
“為了瑟琳娜。”“為了卡裏。”“為了我親愛的小佩妮。”“為了母親。”“為了楓丹……”
他們或者緊握著代表楓丹的天平徽章，或者是女兒的照片，愛人的吊墜，母親的家信，一個又一個登上沖鋒艇，沖向了那幾乎不可戰勝的敵人。
江雲在斯彭西安號之上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幕，他感覺自己的心情從未有如此平靜，輕輕闔上了眼睛。
隨著思緒地不斷引導，手中的神輿之轡慢慢彌散出朦朧的霧氣，銀白的枝條則為他指引出一束細弱而又堅定的白光，哪怕看起來會被暴雨與狂風所吹散，會被迷霧與深淵所遮掩，但它切切實實地存在著。
江雲將夢的力量纏繞上了那一縷細微的白光，順著指引一點一點地移動，他不敢有絲毫的分心疏忽，哪怕只是一瞬，那一縷微弱的白光或許便會被徹底淹沒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又或者令那稀薄的夢徹底失去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無法感知到的外面的世界上，有兩個水手正一人拽著半邊幫助他喪失感知的身軀強行穩固在顛簸的甲板之上，為他擋住海浪一次又一次的沖擊。他們並不知道煉金術師具體在幹什麽，但他們明白，這或許是眼下唯一可以抓住的希望。
江雲感覺力量似乎觸及到了什麽隱蔽的屏障，熾熱灼熱的力量向他襲了過來，他跟隨著白光的指引恰到好處地躲過了那力量的每一次襲擊，終於，似乎是一剎那，灼熱的力量消散了，江雲站在了一片昏暗的樹林之前。
樹林被紫黑色的迷霧所籠罩，沒有一絲一毫的光線透過來，唯一顯露在他面前的是一條隱隱綽綽彎彎繞繞的小路，路的遠方被樹木與迷霧遮住的方向，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一切都被那詭異深邃的不祥力量所吞噬，僅僅只是幾刻的停頓，迷霧就將那條細窄的小路又吞噬了幾寸，江雲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後方已經徹底被深淵所吞沒，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順著這條小路走到盡頭。
隨著他邁向前的一步，身邊的霧氣更重了幾分，但幸好，屬於布耶爾的那縷熒光仍然溫柔地陪伴在他的身邊，它閃爍著，穿透這幽深的黑暗，給他點亮了下一步的位置。
煉金術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在夢境與意識的世界之中，一切關於時間的尺度都是無意義的估量，他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是身旁步步緊逼的霧氣，現在道路只剩下了一條獨木橋般窄細的路徑，除此之外，一切都被深淵所淹沒了。
熒光突然亮了起來，它強硬地推開了即將徹底合攏的道路，閃爍著急促的光芒。
江雲明白布耶爾的意思，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前奔去，不管方向，不顧道路，僅僅只是依靠著一種莫名的感知發力狂奔著，隨著義無反顧的縱身一躍，迷霧在一瞬間分開，一片空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不，用空地來形容似乎不大準確，在那空蕩蕩的，連一根草都沒有的地面中央赫然屹立著一座與這黑暗環境格格不入的房屋，亮藍色的屋頂俏皮地歪歪扭扭著，圓拱的小木門漆著淡藍色的漆，淡黃色的小花和碧綠的藤蔓一起爬滿了小屋的墻壁，圓形的窗戶中映出溫暖的燈光，它們讓江雲自然而然地聯想起了一些與童話相關的意像，就好像住在密林裏面的女巫一樣。
他試著敲了敲門，沒有人開，不過門沒有上鎖，他擺弄了兩下，小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顯然小屋裏並沒有女巫，江雲剛踏上松軟的地毯腳便好像踢到了什麽，低頭一看，那是一塊積木。
地毯上零零散散地堆落著各種形狀的積木，又或者是小人偶、小船模型，甚至還有幾只癟癟的未充氣橡皮鴨子，一切都正常到不可思議，就如同這並不是什麽惡龍的巢穴，而僅僅只是一個普通孩子的玩具房一樣。
江雲輕輕掀開了淡紫色的帷幕，一個孩子背對著他全神貫註地看著眼前的一個大水池，時不時撥弄出點浪花折騰著那些飄在池塘上的船只模型，船只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偶爾會發出砰砰的爆炸聲，顯然戰況十分激烈。
江雲敏銳地註意到了孩子胳膊上似乎裹著幾根黑紫色的緞帶，動作間飄忽出幾縷黑紫色的霧氣，他心中暗暗定了定神，慢慢站在了孩子身後，看著在水池中上演的激烈海戰，那一個個精致的船只模型全部都是按照白艦隊的模樣等比例縮小的。
“好玩嗎？”他突然問道。
孩子聽到江雲的聲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模型，好奇地轉身仰頭看著煉金術師，眼中閃過了一絲迷茫：“誒，你是從哪來的？”
不過不等得到答案，他就已經將這個問題拋到了腦後，快活地起身把江雲推到了池塘面前：“媽媽都很久沒有來看我了，你一定是媽媽叫過來陪我的吧！”
他期待地問道：“你願意陪我一起玩嗎？我有很多玩具，這裏的都隨便你動！”
“你”江雲要說出口的話頓住了。
“哦，”小孩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我差點忘了，媽媽告訴我見到別人要先交換名字，我叫厄裏那斯，你呢？”
江雲抿了抿嘴：“我叫江雲。”
“是奔跑的大河和飄來飄去的雲朵嗎？真是個好名字！”厄裏那斯睜大了眼睛，“我一直想親眼看看媽媽說的那些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只可惜媽媽總是跟我說不能隨便出去，不然就不是一個乖孩子了。”
你媽媽顯然是對的，江雲在心中暗暗為這位具有遠大“真知灼見”的女士點頭讚同，不過“你的媽媽？”
“喏，”厄裏那斯把手伸了出來，上面銘刻著一個符文，結構熟悉而又陌生，尤其是標記的手法，江雲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
[哢……怎麽了？]耳邊的布耶爾訊號終於重新接通，她察覺到了江雲奇異的沈默，立刻問道。
[有一些……出乎意料的發現。]他惡狠狠地咬著牙，這個煉金符文的描繪手法與以為很久沒見的“好友”似乎有一些異曲同工之妙啊，不過顯然其中還經過了一些特殊的改良與發展，當然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技術也是需要不斷發展的嘛。
“雷卡……”江雲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念叨著這個很久沒想起來的名字，“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你的那位好學妹這回可是把我給坑慘了。”
厄裏那斯全然沒有註意到江雲奇怪的態度，它就像是遇到一個難得的朋友一樣，開始向他熱情地介紹起了這些自己的寶貝。
“幸好我還有這個玩具房，要不然可無聊了，沒有人聊天，沒有人一起玩，就連一個陪我一起玩勇者鬥惡龍游戲的人都沒有……哦，這是媽媽和我說的一個好故事，英勇的勇者穿過重重阻礙，最終揮舞聖劍打敗了兇殘的惡龍！”
[我應該怎麽辦？]江雲問道，他既是在問布耶爾，也是在問自己。
[告訴它，]布耶爾冷靜地說道，[將一切都告訴它，無需隱瞞。]
“我不是你的玩伴。”江雲止住了厄裏那斯對他心愛的艦隊模型的介紹。
接下來的一切自然而然，他將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這個孩子，毫無隱瞞，包括那些殘破的房屋，垂死的漁人，告訴它那些破碎的船只，絕望的海員，還有那些一個接一個向他沖去的水手，那些射出最後一槍後沈沒與海洋中的戰士。
厄裏那斯靜靜地聽著這一切，一言不發，直到一切講述的結束。
它擡起頭，漆黑的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所以這就是一場勇者鬥惡龍的游戲，對嗎？”它茫然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大人，似乎渴望得到某種確認，“只不過我才是那頭惡龍。”
“是的。”江雲給了他回答。
這個時候它似乎才恍然註意到了身上的那些傷口，還有傷口上纏繞的那些繃帶，紫黑的紗布張牙舞爪地要朝江雲撲過去，卻被厄裏那斯毫不猶豫地扯了下來。
一下，兩下，三下……
伴隨著刺耳的滋啦聲，那些繃帶被狠狠扯下，化作一團團的黑霧尖嘯著逃離了厄裏那斯的身軀，原本被霧氣所填塞的傷口重新破裂，疼痛從皮膚與骨髓上滲了出來，或許還有靈魂。
“真實的世界是怎麽樣的呢？”它蒼白到可怕的臉慢慢仰起，不知道是在問誰，自己，江雲，亦或者是那不知道去往何方的……母親？
“至少它不會是一個玩具屋。”江雲沒有退讓，他只是慢慢蹲了下來，眼睛與厄裏那斯的眼睛齊平，它的右眼空空蕩蕩，有止不住的鮮血淌出，那是還未曾愈合的傷口。
“那就讓我看看真實的世界，”厄裏那斯堅定地看著江雲，它是詢問嗎？不，這是一個偉大生命的宣告。
伴隨著這句話，原本虛假的維持的世界在一瞬間現出了原型。
原本消匿無蹤的黑霧一瞬間籠罩了整個玩具屋，想要把他們一起徹底吞沒於這徹底的黑暗之中，玩具屋一寸寸地坍塌，一棵又一棵的漆黑樹木迅速生根發言，朝立於空地的兩人猙獰地撲了過來，世界徹底黑暗了。
一束星星點點的熒光突然在這一片無際的黑暗之中亮起，江雲牽上了厄裏那斯的手，帶著它一起跟隨著熒光的指引向前跑去。
他們一直向前跑，不顧那些黑霧的嘶候，謊言的勸誘，又或者是憤怒的謾罵，尖利的枝葉劃破了肌膚，江雲可以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流淌到了手上，那是厄裏那斯還未愈合的傷口，但他們誰都沒有說什麽，只是向前跑去。
終於，他們跑到了這片無際密林的邊緣，白光霎時放亮，照耀出了那邊緣昏暗而又模糊的景象。
厄裏那斯再一次看見了江雲同他講述的那些故事，它看見了在海面上飄蕩的船只碎片，看到了那個瘋狂可怕的自己，還有那些在海浪之中痛苦掙紮的人。
“我看見了……”厄裏那斯痛苦地轉過頭，江雲看見了它漆黑的眼眸之中積聚的淚水，它慢慢地說道：“對於那些已經犯下的罪行我已經無法彌補，鮮血的痛苦只有鮮血才能平息，我不奢求你們的寬恕，但我將用自己的生命去補償那些曾犯下的錯誤，我知道，這是我唯一可以做到的交代。”
“但死之後呢？”它茫然地問道，“是像現在這樣永久的孤獨，還是什麽都無法感知的安寧與平靜？”
“水會包容一切生命，”江雲輕輕說道。
“這樣就足夠了，”厄裏那斯笑了起來，血淚沿著臉頰一寸寸地流淌，身上的傷口不斷的溢出鮮血，但他還是笑著，“那就給我一把劍吧。”
江雲環顧四周，除了那由深淵力量化作的密林張牙舞爪，也就只剩下他手中握著的那根幾乎要失去光澤的枝條了。
[將我給它，]布耶爾輕聲說道，[一切生命都應該擁有足夠正式的落幕。]
江雲將手上的枝條遞了過去，厄裏那斯接了過來，就像是一個勇者握住了他的聖劍，他笑了起來，高舉起這屬於他的聖劍，用力地向著那不斷洶湧著向他們襲來的紫黑色霧氣揮了下去。
伴隨著主人的蘇醒，身邊的世界開始一片片的破碎，一道耀眼的白光逐漸擴散，消湮這一切彌漫的絕望與黑暗，在夢境徹底坍塌的前一刻，江雲似乎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呢喃。
“我這樣，也算是一個勇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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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簡介：厄裏那斯
江雲看著已經遠去的大副苦笑了一聲, 不再將視線和多餘的感知分配到這些無用的地方。
現在他需要的是在顛沛的海浪和狂風驟雨之中保持平靜，盡可能的集中註意力。這可不是實驗室當初無人幹擾的安逸環境，可以讓他慢慢琢磨研究, 相反，眼下就算是這瘋狂的大海, 能夠盡量不受厄裏那斯已經是其他僚艦們擋在斯彭西安號前, 為他爭取出來的最好的機會了。
龍爪肆意地撥弄著這些在海面上無助起伏著的小鐵皮, 就如一個孩子在擺弄他的玩具鴨子一樣隨意、任性, 但在這天塹般的差異間，仍然有人在奮力地反抗, 哪怕主炮已經射不出炮彈, 哪怕他們所能舉起的只有一根魚叉, 只有一把撬棍。
但對於重獲新生的魔龍而言, 哪怕這些凡人的器械僥幸擊中了它，打在它那堅硬的鱗片之上也不過是相當於撓癢癢罷了，這只會更加激起他的好奇心，它的翅翼扇動著海洋, 利爪劃開洋面，割開艦船，就如每一個玩弄著可憐玩偶錫兵的小孩一樣, 看著小鐵皮們在這片巨大的池塘之中掙紮撲騰成為了一個有趣的游戲。
但沒有人願意退縮。
“我們是水的子民，如今只是重回神明的懷抱！”有人高舉著火槍，駕駛著小艇沖鋒一般悍然沖入了那高聳入雲的浪潮之中。
浪花一下又一下地打了過來，但似乎當真有神明的庇佑, 它們怎麽也奈何這一小小一片不起眼的葉子, 他甚至破開海浪沖到了惡龍的身前, 刺入魚叉魔龍憤怒掀起的巨浪終於打落了小船。
但無所謂, 水手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每一個登上白艦隊的船員，在出港之前都已經被告知了此行的目的，從他們站立在甲板之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海中長眠的準備，這是每一個水的子民所註定的命運。
勇士的成功激起了更多人的鬥志。
“為了瑟琳娜。”“為了卡裏。”“為了我親愛的小佩妮。”“為了母親。”“為了楓丹……”
他們或者緊握著代表楓丹的天平徽章，或者是女兒的照片，愛人的吊墜，母親的家信，一個又一個登上沖鋒艇，沖向了那幾乎不可戰勝的敵人。
江雲在斯彭西安號之上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幕，他感覺自己的心情從未有如此平靜，輕輕闔上了眼睛。
隨著思緒地不斷引導，手中的神輿之轡慢慢彌散出朦朧的霧氣，銀白的枝條則為他指引出一束細弱而又堅定的白光，哪怕看起來會被暴雨與狂風所吹散，會被迷霧與深淵所遮掩，但它切切實實地存在著。
江雲將夢的力量纏繞上了那一縷細微的白光，順著指引一點一點地移動，他不敢有絲毫的分心疏忽，哪怕只是一瞬，那一縷微弱的白光或許便會被徹底淹沒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又或者令那稀薄的夢徹底失去方向。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無法感知到的外面的世界上，有兩個水手正一人拽著半邊幫助他喪失感知的身軀強行穩固在顛簸的甲板之上，為他擋住海浪一次又一次的沖擊。他們並不知道煉金術師具體在幹什麽，但他們明白，這或許是眼下唯一可以抓住的希望。
江雲感覺力量似乎觸及到了什麽隱蔽的屏障，熾熱灼熱的力量向他襲了過來，他跟隨著白光的指引恰到好處地躲過了那力量的每一次襲擊，終於，似乎是一剎那，灼熱的力量消散了，江雲站在了一片昏暗的樹林之前。
樹林被紫黑色的迷霧所籠罩，沒有一絲一毫的光線透過來，唯一顯露在他面前的是一條隱隱綽綽彎彎繞繞的小路，路的遠方被樹木與迷霧遮住的方向，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一切都被那詭異深邃的不祥力量所吞噬，僅僅只是幾刻的停頓，迷霧就將那條細窄的小路又吞噬了幾寸，江雲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後方已經徹底被深淵所吞沒，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順著這條小路走到盡頭。
隨著他邁向前的一步，身邊的霧氣更重了幾分，但幸好，屬於布耶爾的那縷熒光仍然溫柔地陪伴在他的身邊，它閃爍著，穿透這幽深的黑暗，給他點亮了下一步的位置。
煉金術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在夢境與意識的世界之中，一切關於時間的尺度都是無意義的估量，他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是身旁步步緊逼的霧氣，現在道路只剩下了一條獨木橋般窄細的路徑，除此之外，一切都被深淵所淹沒了。
熒光突然亮了起來，它強硬地推開了即將徹底合攏的道路，閃爍著急促的光芒。
江雲明白布耶爾的意思，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前奔去，不管方向，不顧道路，僅僅只是依靠著一種莫名的感知發力狂奔著，隨著義無反顧的縱身一躍，迷霧在一瞬間分開，一片空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不，用空地來形容似乎不大準確，在那空蕩蕩的，連一根草都沒有的地面中央赫然屹立著一座與這黑暗環境格格不入的房屋，亮藍色的屋頂俏皮地歪歪扭扭著，圓拱的小木門漆著淡藍色的漆，淡黃色的小花和碧綠的藤蔓一起爬滿了小屋的墻壁，圓形的窗戶中映出溫暖的燈光，它們讓江雲自然而然地聯想起了一些與童話相關的意像，就好像住在密林裏面的女巫一樣。
他試著敲了敲門，沒有人開，不過門沒有上鎖，他擺弄了兩下，小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顯然小屋裏並沒有女巫，江雲剛踏上松軟的地毯腳便好像踢到了什麽，低頭一看，那是一塊積木。
地毯上零零散散地堆落著各種形狀的積木，又或者是小人偶、小船模型，甚至還有幾只癟癟的未充氣橡皮鴨子，一切都正常到不可思議，就如同這並不是什麽惡龍的巢穴，而僅僅只是一個普通孩子的玩具房一樣。
江雲輕輕掀開了淡紫色的帷幕，一個孩子背對著他全神貫註地看著眼前的一個大水池，時不時撥弄出點浪花折騰著那些飄在池塘上的船只模型，船只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偶爾會發出砰砰的爆炸聲，顯然戰況十分激烈。
江雲敏銳地註意到了孩子胳膊上似乎裹著幾根黑紫色的緞帶，動作間飄忽出幾縷黑紫色的霧氣，他心中暗暗定了定神，慢慢站在了孩子身後，看著在水池中上演的激烈海戰，那一個個精致的船只模型全部都是按照白艦隊的模樣等比例縮小的。
“好玩嗎？”他突然問道。
孩子聽到江雲的聲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模型，好奇地轉身仰頭看著煉金術師，眼中閃過了一絲迷茫：“誒，你是從哪來的？”
不過不等得到答案，他就已經將這個問題拋到了腦後，快活地起身把江雲推到了池塘面前：“媽媽都很久沒有來看我了，你一定是媽媽叫過來陪我的吧！”
他期待地問道：“你願意陪我一起玩嗎？我有很多玩具，這裏的都隨便你動！”
“你”江雲要說出口的話頓住了。
“哦，”小孩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我差點忘了，媽媽告訴我見到別人要先交換名字，我叫厄裏那斯，你呢？”
江雲抿了抿嘴：“我叫江雲。”
“是奔跑的大河和飄來飄去的雲朵嗎？真是個好名字！”厄裏那斯睜大了眼睛，“我一直想親眼看看媽媽說的那些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只可惜媽媽總是跟我說不能隨便出去，不然就不是一個乖孩子了。”
你媽媽顯然是對的，江雲在心中暗暗為這位具有遠大“真知灼見”的女士點頭讚同，不過“你的媽媽？”
“喏，”厄裏那斯把手伸了出來，上面銘刻著一個符文，結構熟悉而又陌生，尤其是標記的手法，江雲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
[哢……怎麽了？]耳邊的布耶爾訊號終於重新接通，她察覺到了江雲奇異的沈默，立刻問道。
[有一些……出乎意料的發現。]他惡狠狠地咬著牙，這個煉金符文的描繪手法與以為很久沒見的“好友”似乎有一些異曲同工之妙啊，不過顯然其中還經過了一些特殊的改良與發展，當然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技術也是需要不斷發展的嘛。
“雷卡……”江雲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念叨著這個很久沒想起來的名字，“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你的那位好學妹這回可是把我給坑慘了。”
厄裏那斯全然沒有註意到江雲奇怪的態度，它就像是遇到一個難得的朋友一樣，開始向他熱情地介紹起了這些自己的寶貝。
“幸好我還有這個玩具房，要不然可無聊了，沒有人聊天，沒有人一起玩，就連一個陪我一起玩勇者鬥惡龍游戲的人都沒有……哦，這是媽媽和我說的一個好故事，英勇的勇者穿過重重阻礙，最終揮舞聖劍打敗了兇殘的惡龍！”
[我應該怎麽辦？]江雲問道，他既是在問布耶爾，也是在問自己。
[告訴它，]布耶爾冷靜地說道，[將一切都告訴它，無需隱瞞。]
“我不是你的玩伴。”江雲止住了厄裏那斯對他心愛的艦隊模型的介紹。
接下來的一切自然而然，他將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這個孩子，毫無隱瞞，包括那些殘破的房屋，垂死的漁人，告訴它那些破碎的船只，絕望的海員，還有那些一個接一個向他沖去的水手，那些射出最後一槍後沈沒與海洋中的戰士。
厄裏那斯靜靜地聽著這一切，一言不發，直到一切講述的結束。
它擡起頭，漆黑的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所以這就是一場勇者鬥惡龍的游戲，對嗎？”它茫然地看向站在面前的大人，似乎渴望得到某種確認，“只不過我才是那頭惡龍。”
“是的。”江雲給了他回答。
這個時候它似乎才恍然註意到了身上的那些傷口，還有傷口上纏繞的那些繃帶，紫黑的紗布張牙舞爪地要朝江雲撲過去，卻被厄裏那斯毫不猶豫地扯了下來。
一下，兩下，三下……
伴隨著刺耳的滋啦聲，那些繃帶被狠狠扯下，化作一團團的黑霧尖嘯著逃離了厄裏那斯的身軀，原本被霧氣所填塞的傷口重新破裂，疼痛從皮膚與骨髓上滲了出來，或許還有靈魂。
“真實的世界是怎麽樣的呢？”它蒼白到可怕的臉慢慢仰起，不知道是在問誰，自己，江雲，亦或者是那不知道去往何方的……母親？
“至少它不會是一個玩具屋。”江雲沒有退讓，他只是慢慢蹲了下來，眼睛與厄裏那斯的眼睛齊平，它的右眼空空蕩蕩，有止不住的鮮血淌出，那是還未曾愈合的傷口。
“那就讓我看看真實的世界，”厄裏那斯堅定地看著江雲，它是詢問嗎？不，這是一個偉大生命的宣告。
伴隨著這句話，原本虛假的維持的世界在一瞬間現出了原型。
原本消匿無蹤的黑霧一瞬間籠罩了整個玩具屋，想要把他們一起徹底吞沒於這徹底的黑暗之中，玩具屋一寸寸地坍塌，一棵又一棵的漆黑樹木迅速生根發言，朝立於空地的兩人猙獰地撲了過來，世界徹底黑暗了。
一束星星點點的熒光突然在這一片無際的黑暗之中亮起，江雲牽上了厄裏那斯的手，帶著它一起跟隨著熒光的指引向前跑去。
他們一直向前跑，不顧那些黑霧的嘶候，謊言的勸誘，又或者是憤怒的謾罵，尖利的枝葉劃破了肌膚，江雲可以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流淌到了手上，那是厄裏那斯還未愈合的傷口，但他們誰都沒有說什麽，只是向前跑去。
終於，他們跑到了這片無際密林的邊緣，白光霎時放亮，照耀出了那邊緣昏暗而又模糊的景象。
厄裏那斯再一次看見了江雲同他講述的那些故事，它看見了在海面上飄蕩的船只碎片，看到了那個瘋狂可怕的自己，還有那些在海浪之中痛苦掙紮的人。
“我看見了……”厄裏那斯痛苦地轉過頭，江雲看見了它漆黑的眼眸之中積聚的淚水，它慢慢地說道：“對於那些已經犯下的罪行我已經無法彌補，鮮血的痛苦只有鮮血才能平息，我不奢求你們的寬恕，但我將用自己的生命去補償那些曾犯下的錯誤，我知道，這是我唯一可以做到的交代。”
“但死之後呢？”它茫然地問道，“是像現在這樣永久的孤獨，還是什麽都無法感知的安寧與平靜？”
“水會包容一切生命，”江雲輕輕說道。
“這樣就足夠了，”厄裏那斯笑了起來，血淚沿著臉頰一寸寸地流淌，身上的傷口不斷的溢出鮮血，但他還是笑著，“那就給我一把劍吧。”
江雲環顧四周，除了那由深淵力量化作的密林張牙舞爪，也就只剩下他手中握著的那根幾乎要失去光澤的枝條了。
[將我給它，]布耶爾輕聲說道，[一切生命都應該擁有足夠正式的落幕。]
江雲將手上的枝條遞了過去，厄裏那斯接了過來，就像是一個勇者握住了他的聖劍，他笑了起來，高舉起這屬於他的聖劍，用力地向著那不斷洶湧著向他們襲來的紫黑色霧氣揮了下去。
伴隨著主人的蘇醒，身邊的世界開始一片片的破碎，一道耀眼的白光逐漸擴散，消湮這一切彌漫的絕望與黑暗，在夢境徹底坍塌的前一刻，江雲似乎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呢喃。
“我這樣，也算是一個勇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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