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1章 番外:養兒記(三)

關燈
承治十二年,章鹿佑在翰林院熬滿三年,直接任大理寺少卿。

這中間少不了章年卿的手筆,章年卿本不想做的這麽明目張膽。但馮玉琢已經開始嶄露頭角,接連奪下案首,讓人刮目相看。

依章年卿對兒子的了解,和馮承輝對孫子的教導。章年卿有把握,玉琢蟾宮奪桂是遲早之事。屆時父子三人同朝為官,加之章陶兩家權傾蓋野,場面就不好看了。

若聿雲將來也要入朝,那大魏王朝真成章家的一言堂了。

恰好,章鹿佑滿績選職。因著章鹿佑身份之貴,有人拿著擬職稿去問章年卿意見。章年卿大筆一揮,直接做了次以權謀私的事。將章鹿佑送上大理寺少卿的位子。

章鹿佑為此很不滿意,他是章年卿的兒子,骨子和章年卿一樣硬。當年章年卿都不願意活在章芮樊的光芒下,章鹿佑又怎麽會願意活在父親的幫持下。

章鹿佑堅決道:“我自己的路自己會走,誰讓你幫我了!”

章年卿直接用一句話頂回去,“你姑姑。”

“姑姑?”章鹿佑刷的站起來,章鹿佑和青鸞的感非同一般,章鹿佑出生的時候,青鸞不過**歲,幾乎抱著章鹿佑長大的。青鸞於章鹿佑,像姑姑像姐姐也像母親。

章鹿佑煩躁的坐下,“姑姑為什麽要管我的事。”

章年卿慢悠悠的問他,“你說為什麽。還不成怕你倔,跟爹當年一樣外放的地方上。好幾年不得見一面。你姑姑還不得想死你。”

章鹿佑氣的話都說不利索,“哪有這麽年輕的大理寺少卿。便是想我在大理寺,我靠自己也能幹出點成績。哪裏就要,哪裏就要你們插手了。”

“好了,別鉆牛角尖了。爹也只幫你這麽一次,我已經向打算向皇上辭官。從今以後,朝堂上就靠自己了。”

“爹...”

章年卿擺擺手,“什麽都別說了,我意已決。”

馮俏覺得很奇怪,父子同朝為官又不是什麽稀罕事。當初章芮樊在朝為官時,章年卿以少年狀元之名入主翰林院。劉宗光任首輔期間,劉俞仁不也同朝為官。天德哥何至於為區區大理寺少卿,就要辭官致仕。

阿丘現在裏內閣還差的遠,章年卿也未免退位太早了些。

馮俏滿腹疑惑想問章年卿,章年卿三番五次岔開,每次都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等馮俏想起來問的時候,章年卿將手中的差事已經交代的差不多。

人走茶涼,章年卿尚未徹底從內閣退出。章府登門拜訪的人已經少了一多半,章年卿一下子變的清閑起來。

因事務交接還需半年光景,章年卿每日閑置在府,閑得無聊竟然買了兩只畫眉,兩只鸚鵡逗鳥玩。馮俏新鮮極了,樂得見章年卿陪著她踏青逗鳥。

只是,偶爾馮俏還是會很好奇,馮承輝曾說過,章年卿是政治動物,本質上他很慕權,章年卿喜歡官場生活。他是個不安於室的男人,平淡瑣碎的生活只會束縛他所謂鬥志。

章年卿年方四十九,不算年輕,也不算老。正是男人充滿魅力的年紀,只要章年卿願意,他大可以在官場上再逞二十年威風。

他卻選擇激流勇退,揮一揮衣袖,走的風輕雲淡,沒有一點留戀。

馮俏幾次問章年卿,“為什麽離開。”章年卿都笑而不語,抱起滿地撒歡的章霽煦,“走,爹帶你捉蟈蟈。”

不知道是不是出於當年袖手旁觀的愧疚,章年卿一直對章霽煦疼愛有加。年長兩歲的雙胞胎都比不上章霽煦受寵愛。

借著章霽煦當擋箭牌走遠了,章年卿輕輕舒出一口氣郁氣。他不知道怎麽回答馮俏的問題,若真心回答,當年的事勢必要被掀出來。

章年卿不願意面對,十年那場納妾風波,是他最不願意重揭的事。

一晃十年過去了。馮俏、兒女連馮先生孔師母都不再提起當年的事。章年卿卻始終過不了心裏那道坎。

當年他企圖用鬼使神差來掩蓋一切動機,卻不敢剖析內心深處的**。——他不願承認,他對自己沒有自信。他不敢保證,這輩子一個人都不得罪。甚至,他從未打算過誰都不得罪。

站在這個位子上,誰也不願意平凡度日,章年卿也不例外。當你有能力去制定這個國家的某些制度,操縱未來的行走的方向時。誰都想讓一切按自己所想的來實行。

章年卿心裏隱隱有種渴望,一種...奢求。為了得到這個奢望,甚至為此不惜犧牲一切。

陳伏告訴章年卿要謹小慎微。寧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宵小。

章年卿要的卻不只是戰戰兢兢守著一個位子,與其說章年卿愛的是首輔之位,倒不如說他愛的是在官場大展拳腳的機會。

章年卿不想前怕狼後怕虎,戰戰兢兢的做事。他二十多年的官場生涯都是危機中度過,一次次摸爬滾打,險渡過來。

承治朝後,至高無上的安穩讓章年卿倍感無聊,他不願意每日都游走在人情往來和黨與之爭上。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還停留在你是誰的人,他是誰的人,這種無聊的事上。

沒有真正驚天動地的大手腳,這些都乏而無味。

小打小鬧知道誰是誰的人有什麽意思,章年卿無心這些。他炙熱而狂愛的是在波詭雲譎的官場上摸爬滾打,在生與死的險峰中艱難游走。危險,但刺激。

若章年卿是武將,必然是個戰爭分子。

章年卿一次次被試探底線,明知不可為,內心更渴望了。陳伏敏銳的發現他的心思,假以今日之局,喻未來之事。

章年卿驚訝不已,他腦中只是個未成形的念頭。沒有表露出絲毫頭緒,沒有表現過任何態度,陳伏竟恰到好處掐準他的命脈。

章年卿不由得對陳伏刮目相看。——他的心思當真這麽好被人看出來嗎

他的弱點,真的會被人揪著利用嗎。

世間的君子,臣子,皇上。章年卿都無所畏懼,但凡有欲念和牽制,他都有法子掌控。能掌控,就不怕他們敢傷害他身邊的人。

唯獨宵小之輩,章年卿怕了,君子的底線好摸,宵小的底線再哪?

章年卿不知道。以前聽游歷大江南北的長.者說,雲貴有巨象,龐然大物,懼鼠。起初章年卿不明白為什麽,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為什麽了。

欲求積攢在心裏,堆積到爆發的邊緣。終於,章年卿做了一個至今看來都顯得愚蠢的決定。他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把馮俏藏起來,相應地的把兒女推出去。

而這一切的做法,只是為了讓他不被未來潛在的危險困住手腳。自私讓他失去理智,權力的誘惑被放到無限大。

那時的章年卿是冷血的。不在乎兒女的死活——反正他能生,實在不行還能領養過繼;不在乎馮俏的心情——只要他還能擁有完好無缺的馮俏,她心情的算什麽。

差一點,只差一點點。章年卿被自己的黑暗吞沒,被官場的誘惑吞噬。

兩次他曾以為幸而擺脫的屏障,終以另一種方式將他毀滅。

馮俏有一句話說對了,他若真的心疼她,不會讓她難過那麽久。馮俏太聰明了,他不過掩蓋一點點事實,掏出九分半的真心,馮俏都不信。

他們近二十年的夫妻,馮俏對章年卿了如指掌。老謀深算如馮承輝都只以為馮俏是鬧脾氣,嫌章年卿打碎小兩口的信任。

熟不知,馮俏直擊真相。那一刻章年卿才發現,原來他從不是一個善人。他內心最渴求的是近乎毀滅性的黑暗。

只有,馮俏站在微弱的光裏,笑容甜美。

她什麽也沒做,只是捧著鳥窩流淚。哭著哭著,突然綻放笑顏。明媚笑顏,燦爛無比。章年卿輸了,他發現,他其實很貪心

——馮俏他也想要。

馮俏傷心難過,他什麽也做不了。內心翻天滔浪的渴求,都變成頹廢度日。他渾渾噩噩近半月,才發現...馮俏把他養廢了。

章年卿離了馮俏,一無是處。揚州內院,柳州事變,甚至四皇子奪嫡之事再重演。也勾起不了他一絲一毫的興趣。

十年過去了,章年卿至今不敢承認,這是他內心最可怕的心思。盡管他一個字都不肯承認,每個字都能找到一萬個反駁的理由。

但,事實上,他所作所為就是如此。其實他可以無視,傾權壓下微弱的浪聲,恣意行事。終究是害怕。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手段陰狠的小人,為了報覆什麽都能做的出。

章年卿不敢賭,終究還是退讓了。

誰知,這一退兩面皆輸。既傷了俏俏,也毀了鋪墊。

萬幸,俏俏主動亡羊補牢,兩面輸變一面輸。盡管這樣,這些年戰戰兢兢的朝堂路,並沒有讓章年卿覺得舒心。

每次處理小人時,他總是擔心不能斬草除根,恐留禍患。漸漸的,人變的越來越狠戾,和馮俏最初希望的他背道而馳。

章年卿始終跨越不了道德的屏障。這是馮俏劃給他的底線,盡管身在黑暗的朝堂,他也始終不敢忘記這一點。

章鹿佑晉大理寺少卿時,章年卿看著及冠成人的兒子,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算功德圓滿了,該退下了。只是一瞬間的念頭,緊繃的神經立即放下,章年卿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決定,辭官致仕。

章年卿終於想好對馮俏的回答,抱著章霽煦進院子。馮俏正在院子裏看疆域圖,手邊還放著幾本游記。章年卿笑著道:“累了,想休息了。”

章年卿撿起一本游記,隨意翻了翻道:“前兩天想起,在山海湖的時候,我答應讓你看看真正的海。”他假意捶著腰嘆氣,“明年就五十啦,再不去就老的走不動了。”

章霽煦鬼頭鬼腦的捂著臉,“牙都酸倒了。爹娘你們也不害臊!”說著,不待章年卿逮,一溜煙兒跑了。

馮俏撲哧一笑,掰著章年卿手扣下去五個指頭,“只有你快五十,我可比你要小五歲呢。”語露委屈。

章年卿一頓,反握住她的手,“是啊,你要整整小我五年。還是個小姑娘。”回首這一生,章年卿熱淚盈眶,擁住馮俏道:“這輩子我做的不夠好,下輩子你還嫁我,好不好。”

他急急保證道:“我有經驗了,我會做的更好。”

“我不要。”馮俏輕輕搖搖頭,“當女人太苦了,下輩子我要做男人。我娶你。”

章年卿被她嚇得不輕,好半晌才搖頭失笑:“你啊你,真是個促狹鬼。”說罷頓了好久,輕輕應了句,“好。”

馮俏以為自己聽錯了,摸著耳朵正在回味。章年卿又重覆了遍,“好,下輩子我嫁你。”

嘭,心裏綻放出萬朵鮮花。馮俏喜悅的抱住他脖子,“天德哥!”

日暮西山,兩人牽著手在章府花園游走。馮俏道:“其實我們也不必離京城太遠,阿丘還小,京裏有什麽事,你也能及時回來照應。何況你喜歡處理官場上的事情,偶爾回來換換心情也好...”

“不必了。”章年卿忽道:“我老了,不貪慕這些了。”

馮俏訝然,馮承輝曾說過章年卿是權勢動物,當他拋下朝堂,選擇她時。馮俏才終於相信他當年那句話:——你是我的軟肋。

原來在他心裏,她真的比朝堂重要。

承治十七年,馮玉琢高中狀元。一個人在朝堂摸爬滾打的的章鹿佑,終於有機會也有能力照拂這個異姓親弟弟。

雙胞胎出生時,章鹿佑幾乎已經成人。馮玉琢說是他弟弟,更像他兒子。為此,章鹿佑十分寵愛雙胞胎,幾乎寵兒子的寵法。

別於兩位入朝為官的手足兄弟,章聿雲在馮玉琢第一次下場縣試,斬獲第一名時。便選擇了一條和大哥四弟都不一樣的路。去河南,在周流山習武。

起初章聿雲不過是受觀音禪寺武僧長武的吸引,想入少林寺學習。長武建議他去崇山少林寺做俗家弟子。

章年卿得知崇山位於河南境內,想也沒想就同意了。章芮樊夫婦和陶家的幾位舅舅都在,看他一個小子綽綽有餘。

哪知章聿雲入了周流山後,就不願意出來了。後來還是被建議,趁他年紀小,好好去少林寺打幾年底,再回周流山學龐雜。

章聿雲倒也不怕吃苦,陶孟新送他上山後。居然一次也沒往回逃。

陶孟新不放心去看他,章聿雲提著兩桶水,直臂山上山下的跑。倒是陶茹茹心疼孫子,隔三差五就要上山看望。

章芮樊不放心老妻獨自一人,經常陪著去。

章霽煦則是從八歲起,就跟著章年卿夫婦,一起游歷大江南北。章霽煦頭頂三個哥哥,各個都愛管著他。這讓他很是困擾,卻總也想不出一個解決的辦法。

海面帆船,夕陽染紅章年卿微微泛白的鬢角,章年卿迎著海風,指著一望無窮的大海,輕輕道:“阿萱,這次我帶你看的是真正的大海。”

海鷗飛過,馮俏悄悄靠近章年卿,甜蜜的問,“天德哥,這些年我還有沒有說過我愛你。”

“沒有。”章年卿握緊馮俏的手,堅定的笑道:“這麽露骨的情話,你如果說過,我一定記得。”

“我愛你。”

【真·全劇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