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以前的日子太緊張，許是阿丘阿稚太省心。

馮俏生養過兩個孩子，卻從來沒有像養雙胞胎這樣操心。不僅娘親孔丹依要管，連平日萬事不關心的馮承輝都要插一手。

馮俏頭疼不已，幾乎要懷疑阿丘和明稚不是她養大成人的。

都說隔代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孔丹依和馮承輝養大馮俏後，府裏再沒有孩子的緣故。孔丹依馮承輝對雙胞胎幾乎是百依百順。雙胞胎要什麽給什麽，說一不二，比皇上的話都好使。

因馮承輝夫婦不顧流言蜚語，搬進章府的緣故。馮俏坐月子期間，孩子一直是兩位老人帶。馮俏做完月子，身子還虛的緊，一直在調養。

一來二去，馮俏正式管孩子時，雙胞胎都已經滿周歲，性子早被慣野了。

一天，馮俏去嘉樹堂看望父母親和孩子時。一進門，嚇一大跳。馮承輝一把年紀，弓著，腰背上背著章聿雲，胸前還掛著馮玉琢。

兩個孩子笑的咯咯咯的，顯然不是第一次玩了。素來守禮嚴謹的孔丹依，居然沒有出聲制止，反倒笑吟吟坐在一旁看著祖孫玩鬧。

“爹，你快放他們下來！”馮俏焦急道，急忙跨進門。幾個丫鬟忙去幫手，兩個小祖宗同時抱緊馮承輝脖子，奶聲奶氣的哼哼，滿是抗拒。

馮承輝本已露出疲意，見狀立即大齊精神，喝退丫鬟。對馮俏道：“不礙事，老來無事，可不該含飴弄孫嗎。俏兒別掃興。”

馮俏惱道：“您年紀大了，兩個皮猴正是鬧騰的時候，你腰怎麽受的了。”丫鬟不敢上前上手，馮俏索性自己去抱孩子。

馮玉琢眨著黑白分明的烏眸，乖乖伸手，軟軟環住母親的脖子。馮俏臉色微緩，軟下語氣道：“就你會賣乖。”又埋怨又甜蜜。

章聿雲伸著脖子，見弟弟被母親抱走了，也吵著鬧著讓母親抱。馮俏沒有馮承輝的力氣，只好坐下，兩邊膝頭各放一個兒子。

孔丹依給馮承輝倒一杯茶，扶他坐下，給他擦擦額頭上的細汗。馮承輝笑道：“老了老了，果然是老了。這才多大一會兒，就渾身是汗。”

馮俏看著父親發愁、馮承輝對孫子的寵愛，不僅表現在他一把年紀還陪著孫子胡鬧上。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任給任取也就罷了。問題是兩個孩子的性子，都養的稍微有些急躁。

馮俏發現，雙胞胎要什麽東西，必須是立刻馬上現在必須要，一刻鐘都不敢耽誤。耽誤了他們不哭鬧，但會握著小拳頭，小青筋若隱若現，氣的渾身顫抖。

不知是不是孩子血氣經脈太過纖細，還是別的緣故，孩子氣的時間稍久，手背上就會滲血珠。擦洗幹凈後，小手背紅通通一片，細看還有許多小血點。

看的馮俏又心疼又氣，忍不住埋怨起父母親。章年卿得知此事後，不解道：“他氣你就由著他氣，你不也是在慣著他嗎。”好笑不已，“下次把他手掰開不就行了。”

“天德哥，你根本不明白。”

馮俏拉著章年卿去看雙胞胎，雙胞胎見著章年卿很開心，張著小手，咿咿呀呀的要抱抱。章年卿嘴角泛起柔柔暖意，正要伸手，馮俏一把拉住他，使了個眼色。

兩人連話都沒說，雙胞胎居然神奇知道是馮俏不許章年卿抱他們，氣的漲紅著臉，攥著小拳頭，渾身發顫。

兩雙清澈的眼睛淚汪汪看著馮俏，又可憐又可氣。

章年卿見狀，試著去掰開孩子小拳頭，用力掰了兩三次都沒有掰開。章年卿不敢用蠻力，怕吧孩子手指掰斷。

馮俏催促道：“好了好了，天德哥先抱孩子。”說著把另一個孩子也遞到章年卿懷裏。

章年卿想起馮俏說的，孩子氣久了手背會泛血點。二話不說，一個臂彎一個兒子，先抱起來哄。

“這下知道為什麽不掰開他的手指了吧。”

章年卿倒吸一口冷氣，“他力氣怎麽這麽大。”小小人兒，力道又蠻又狠。

馮俏圍著章年卿轉圈，左右檢查著兩個兒子手背，心疼道：“我怎麽知道。”

章年卿輕輕拍了拍孩子小屁.股，嗤笑道：“小小年紀倔的要命，稍不順心就自己傷害自己，就知道我們心疼。”話未落音，雙胞胎一起癟著嘴，泫然欲泣的樣子。

馮俏好笑道：“看見了吧。耳朵特別尖，只能聽好話。一說他不好還不高興，記仇著呢。”

馮玉琢閉上眼睛埋在章年卿脖頸間，章聿雲倔強的望著娘親，眼睛裏淚花閃爍，硬是不哭。一直小手摳著章年卿肩上的布料，小指甲蓋軟軟的，都快摳變形了，還不松手。

馮俏終是抵不過兒子心狠，連忙把他抱在懷裏，輕哄道：“沒說聿雲，沒說我們聿雲。平平乖，娘沒說你。”

馮玉琢小耳朵尖動了動，從章年卿肩頭怯生生擡起頭，烏仁漆黑，直勾勾看著馮俏。盼著馮俏也能說句，沒說玉琢，沒說我們玉琢。

任誰被個奶娃娃這麽看著，都得舉旗投降。馮俏湊過去，在他眼睛上親了一口。小玉琢心花怒放，軟濡道：“娘。”

章年卿心一動，晃著他道：“玉琢叫爹。”

馮玉琢偏頭想了想，抿著嘴半天叫不出來。章聿雲窩在馮俏懷裏，晃著腳丫子道：“爹爹爹，爹爹！”

小玉琢成功被氣到了，張嘴道：“跌！”

章年卿馮俏哈哈大笑，章年卿摸了摸小聿雲的腦袋，“不許欺負弟弟。”

小聿雲吮著手指想了想，把自己左手遞給小玉琢。小玉琢毫不客氣咬了一口。

嚇的章年卿馮俏趕緊抱開孩子，各自站在一個角落苦笑。

對孩子這麽千依百順的確不是辦法，小小年紀就把大人拿捏的死死的，這怎麽得了。馮俏的原則是，可以寵他，絕對不可以慣他。

章年卿頗為讚賞的點點頭，“阿萱此言甚是在理。”馮俏眼睛一亮，“在理就勸勸爹爹吧。”

章年卿嘖嘖有聲，“馮先生是我先生兼岳丈，你這貼心小棉襖不去找你爹爹說。反倒推我個外人去。”搖頭指著馮俏，“阿萱居心不良啊。”

馮俏抱著兒子推章年卿後背，“這件事非章大人出馬不可。”章聿雲探頭探腦，看見母親和弟弟靠在父親背上，覺得好玩去拉弟弟的手。

一家四口膩在一起，章鹿佑提步剛跨進主院，遠遠聽見動靜。微微一笑，又退了回去。轉去外院，和陳伏先交個底。

章年卿經不住母子三人磨，去找馮先生談心。

嘉樹堂。

一進門，章年卿還未開口。馮承輝先聲奪人，“你若是來替俏兒說教的，不必坐了。天色不早了，早點回去歇著吧。”

章年卿哪肯空手而歸，佯裝沒有聽懂，殷殷道：“學生給你磨墨。”

馮承輝：“我不寫字。”

“學生給你倒茶。”

“我不口渴。”

“學生...”

馮承輝擺手道：“行了，快坐下。別忙活了。”

“嗳。”章年卿撩袍落座，招呼丫鬟：“上茶點。”

馮承輝氣笑了，“還順桿往上爬，首輔大人這是折煞老夫呢。”

章年卿態度謙遜，“學生不敢。”見馮承輝臉色好點了，章年卿委婉道：“馮先生，我是小輩，原這話不該我說。論起來俏俏是你的女兒，我是你的學生，我們兩都是你教導長大的。教孩子這件事，我這是班門弄斧。”

馮承輝道：“不敢不敢。承蒙章首輔吹捧。”

章年卿不急不惱，耐心道：“馮先生，岳父大人。孩子現在已經性子烈到不順他心意就握拳發顫，疼他歸疼他，過猶不及。趕明兒他給你要星星要月亮，你給不給。孩子氣的背過氣去，你心疼不心疼？”

馮承輝啞然。自把馮俏養大成人後，馮府裏近二十年都沒有孩子。雙胞胎出生時，鹿佑明稚都已經長大成人。二十多年的膝下空虛，突然有了孩子。馮承輝不自覺間有有些用力過猛，又拉不下面子承認。

章年卿又是一頓好勸，以茶代酒，又是賠禮又是致歉。逼急了，章年卿‘央求’道：“權當岳丈成全我一片苦心，以前總是我唱黑臉，俏俏唱白臉，惹的行雲和阿稚打小就不和我親。現在好了，你們來做黑臉，讓學生也做回慈父。”

馮承輝被女婿一頓好哄，又是苦笑又是欣慰。幼娘真的是被寵壞了，父女間有什麽話不好說，偏她推章年卿出來勸和。天德也縱著她，一口一個馮先生不要慣壞孩子，自己卻一味地慣壞馮俏。

馮承輝淡淡哼一聲，勉強算答應了。章年卿千恩萬謝，臨走時還不忘給岳丈大人換壺新茶。

馮承輝望著熱騰騰的新茶，章年卿的背影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庭院那頭。馮承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衍聖公做媒，給兩個孩子說親的時候。馮承輝嫌姑娘小，不願這麽快許出去。

衍聖公說，“不趕早，不趕晚，趕到好時候便是一樁好姻緣。”

那時候章年卿不大高，整個人黑泱泱的，看著不討喜。馮承輝幾乎是委曲求全答應了這門親事。萬幸，蒼天眷顧，衍聖公慧眼識珠，沒看走眼。

小兩口成親後，不知是不是馮俏調養有方。章年卿比往昔白了不少，整個人顯得俊美高大，雖少了幾分文人的儒雅範，周身卻透著股雍容閑雅的名士風流。如珪如璋的氣質，在人群中鶴立獨群，十分顯眼。

章年卿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庭院，對這個學生兼半個兒子，馮承輝顯得與有榮焉。幾曾何時，他還妒忌著章芮樊的兒子青出於藍，如今唯有欣慰。

章年卿是個好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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