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治四年, 五月二十七日，章青鸞誕下一名公主。

小公主官名謝澄襄, 乳名皎皎，取月光皎潔之意。青鸞從五月二十五日開始陣痛，磨了兩天才生下這麽個小冤家。

小公主落地的時候, 正值深夜，月光皎潔照亮整個鳳儀宮。承治帝當場為長女取名澄襄，不過還沒有對外公布。要從欽天監走一遍程序，再由皇上擇名, 下旨賜給公主。

章青鸞誕下一名公主, 幾家歡喜幾家愁。

最為高興的莫過於陶金海。他一點不在意青鸞沒有一舉得男後續有多麽麻煩。陶金海只覺得歡喜，他很喜歡皎皎。只覺得沒白疼青鸞一場, 陶家鮮有女兒。

陶金海堅信，冥冥中青鸞先生下女兒，是因為他。陶金海近百歲高齡, 不知道還能活幾年。若皎皎晚出生幾年, 陶金海恐怕真的沒機會親眼見到了。

陶金海高興到不顧身體年邁，親自從河南趕赴京城, 來參加皎皎小公主的滿月宮宴。青鸞又高興又難過, 高興的是她又能見到外公了。難過的是外公這麽大年紀, 還要為她受奔波之苦。

皎皎小公主的滿月宴辦的極盡低奢, 皎皎作為謝睿而立之年的唯一一個女兒, 身上無任何利益牽扯，謝睿待她只有無窮盡的疼愛。

陶金海自進宮來, 抱著小皎皎沒撒過手。小皎皎十分膽小，見著陶金海卻不怕。第一次見陶金海便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去揪陶金海胡子。

這一揪，陶金海險些落淚。青鸞也別過臉，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兒。

陶金海難得進京，京城內外都透著緊張的氣氛。小公主滿月宴結束後，承治帝親自扶陶金海在九鹹宮歇下，只字不提陶金海離宮的事。殷殷道：“陶外公難得進京，好不容易來了。不如就多留幾日。”

承治帝笑道：“青鸞自幼在你膝下長大，日日都惦記著你呢。如今外公年事已高，我和青鸞能盡一日的孝順，且盡一日。皎皎剛落地您便來了，孩子也愛您。你這一走，孩子不知要怎麽舍不得呢。”

陶金海連連點頭，駐著拐杖在九鹹宮住下，點頭道：“你說的是，這次我來就多陪陪青鸞和皎皎。”

承治帝笑著告辭，令人看守好九鹹宮。

鳳儀宮內，青鸞得知外公沒能出宮，被留宿在宮內。當即心裏一緊，彼時青鸞正在給女兒換裏衣，立即將手裏的活交給奶嬤嬤。前去聖乾殿找謝睿。

聖乾殿燈火通明，承治帝站在聖乾殿和青鸞臉生的一個武官商議著什麽。見青鸞不問自闖進來，武官主動告退。

章青鸞怒目而視：“皎皎滿月宴已經過了。為什麽不放外公出宮。”

“天色已晚，外公年事已高...”

“我三哥府邸就在京城，和勞陛下操心。外臣留宿宮中不妥，有違宮規。還望陛下盡早放陶大人離宮。”

謝睿無動於衷，一再說：“只是多留外公幾天，沒有別的意思。皇後不要多想。”說著笑起來，“你不是平日裏總惦記著外公，這下好了...”

“臣妾謝過陛下！”章青鸞目中噙淚道：“臣妾嫁進皇家，從不敢奢想其他，一心一意侍奉的只有皇上。請陛下放陶大人出宮。”

承治帝道：“青鸞你累了。來人，帶皇後回宮休息。”

“放開我！”章青鸞性烈道：“臣妾走便是，無需陛下操心。”說著拂袖離去。

青鸞才不信謝睿的話，親自去給九鹹宮探望陶金海。

四名宮女挑著宮燈，匆匆跟著皇後的步伐來到九鹹宮。側殿裏，兩宮女正跪著地上為陶金海卷褲腿洗腳，腳踏旁是熱騰騰的泡腳桶。

章青鸞道：“你們兩出去。”宮女低著頭應了聲‘是’，福身離開。

陶金海花白胡子，眼睛瞇成一條縫，笑吟吟的看著青鸞。青鸞脫下宮裝外袍，挽著袖子，哽咽道：“外公，我幫你洗腳。”

陶金海笑著點頭，接過她的衣服，放在床上。青鸞半跪在地上，抱著陶金海雙腳放進金盆裏，輕輕撩水細著。陶金海從小腿到腳背，松垮垮鶴皮老斑。

青鸞心裏難受，一滴眼淚砸在陶金海腳背上。陶金海感覺到了，眼神微動，仍笑著沒有說話。細細洗過腳趾，用棉布略略擦幹。換泡腳桶按摩。

章青鸞雙手細嫩，十指芊芊連力道也沒有。從前在周流山練箭，還養出幾分綿力，在宮裏嬌生慣養這幾年，什麽力氣也沒了。

祖孫兩都不說話，直到青鸞為他洗完腳，套上幹凈的白襪子。青鸞拿起黑靴子，終於忍不住嚎啕，跪趴在陶金海膝頭，泣道：“外公，你走吧，你不要住在宮裏。住三哥家，我帶你出宮。你回去好不好，”

章青鸞不管不顧道：“我和你一起出宮，坐我的鳳駕。沒有人敢攔的。外公你住三哥家吧，不然我不敢合眼。”

陶金海慢條斯理替青鸞擦掉眼淚，不疾不徐問她：“囡囡過的好嗎。”粗糲的大掌摸著青鸞頭發，鳳冠硌手，陶金海道：“鳳冠這麽沈，戴的很累吧。”

青鸞鼻子一酸，一下淚流滿面，“外公！我很好，我真的很好！你回家吧，讓三哥送你回河南，好不好？你要是想我，我可以帶著皎皎回河南小住，你不要留在宮裏。怎樣都好，你不要留在宮裏。”

陶金海笑著問她：“青鸞不想外公在宮裏多留幾天啊。”

青鸞使勁搖頭道：“不想，一點都不想！”

陶金海笑了笑，不緊不慢的問她，“囡囡想回河南嗎，外公帶你一起回河南？”

青鸞錯愕，“外公…”眼淚不受控制的留下來。接著，咬唇搖搖頭，“我不想回河南。我在宮裏很好，外公你放心回去吧。”

“你在害怕什麽呢。”陶金海揉著她緊繃的肩骨，不解道：“我的青鸞已經是皇後了，你還在還在害怕什麽？”

青鸞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伏在陶金海膝頭道：“外公，我只是想你好好的。我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好好的。我不想讓你再為我操心，我很好，真的很好。”

“囡囡別哭了，哭的外公心疼。”陶金海摸著章青鸞頭，似有無盡感慨。他道：“外公只是想陪陪你，住兩天就走，你放心。”

“外公...”青鸞滿臉愕然。

陶金海拍拍她的肩，哈哈大笑。“外公只是想告訴你，陶家比你想的強大，謝家小子想留我，也得他留的住。”頓，“河南雖比不上大魏兵馬，卻是精兵之域。不怕和他硬碰硬。”

“那當初為什麽要讓步呢。”青鸞問不出那句，是因為我嗎。她很費解，既然陶家軍不怕和謝睿硬碰硬，為什麽外公會同意那個折中的方案。擁立謝睿繼位。

陶金海喟然道：“我老了，沒那麽大野心。”

陶金海是正經翰林院出身，文臣轉武將，這些年陰差陽錯做大河南。實屬不易，他並沒有野心稱霸天下。在他心裏，能治理好河南實屬不易。治理整個天下，怕是會顧頭不顧腚。

陶金海是個精益求精的性子，要麽不做，要麽做到最好。他覺得他沒能力整理天下，所以就不動天下。

陶金海膝下三個兒子，若有這個野心，陶金海倒也不吝嗇資源。可兒子們，卻不願意受這個累。

陶金海慢慢道：“外公願意看著大魏安居樂業。齊王繼位我就很不喜歡，惹得朝堂動蕩內外不寧。”冷哼一聲，“多好的時機，外無戰亂內無佞臣。齊王都做了些什麽。”

青鸞怔怔的，“外公，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陶金海點頭，“謝睿很好，他血統正，有仁善之心。有你三哥做輔臣，外公很放心。將來等你的兒子出世，你的舅舅們也會放下心，好好輔佐他。”

青鸞問，“你就這麽放心謝睿。”

陶金海淡笑不語，“讓他試試。”卻不說讓試什麽。

青鸞和謝睿同床共枕這麽多年，自認為還是有幾分了解謝睿的。她低道：“外公你不懂，謝睿是個很奇怪的人。他很抗拒現在的身份，卻一直在爭權。”想了想，她用了一個確切的詞，“口是心非。”

陶金海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件事天德也和他提過。謝睿的行為確實很違和，帝王攬權無可厚非。想謝睿這樣虛張聲勢給自己的找借口的...

陶金海輕輕扶起青鸞，問：“你覺得謝睿是想求什麽呢。”

青鸞閉著眼睛，使勁想了想，吐出兩個字：“兵權。”她偎在陶金海懷裏，喃喃道：“如果不是兵權，我實在想不到陶家還有什麽可讓謝睿惦記的了。他已經對三哥身邊的人下過一次手了。”

敲山震虎。

“青鸞是說許家那個孩子。”

“恩。許淮哥哥。”

陶金海驚訝道：“不是說許淮是受他祖母馮嵐所牽......原來如此，難怪你三哥不願多談。天德在自責他沒有早早破局啊。”

青鸞道：“涉及骨肉親情，他怎麽破局。”

青鸞抱緊陶金海，撒嬌道：“外公回家吧。求求你，回家吧。”

“好。”陶金海終於答應。

章青鸞坐著鳳駕帶陶金海出宮，毫不意外，在宮門處被攔住。

承治帝笑著帶尚文賀和禁衛軍來接青鸞，他道：“夜色已深，皇後帶著外公去哪？”

陶金海一點也不意外，居然道：“那就回去吧。”

“外公！”

陶金海拍拍青鸞手背，“外公困了，容外公睡一覺再回可好。”竟然在撒嬌。

青鸞呆呆望著陶金海，看著陶金海朝九鹹宮的方向走去。忽的軟下身子，承治帝伸手接住她，章青鸞趴在他懷裏，狠狠咬住他的臂膀，十分用力。

承治帝出聲，只是摸摸按住她後腦勺，手指溫柔的穿插在她的發間。輕輕道：“皇後，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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