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壽辰和先帝忌日離的這樣近, 怕是不能大過了。”

清晨, 霧色彌漫, 乍看似皚皚冬季。殿角也積些秋霜，薄薄寒意。承治帝雙臂大開, 宮人服侍他穿上龍袍。謝睿瞥了眼床上無動於衷的章青鸞，心裏嘆氣。沒有一點為人皇後的自覺。

章青鸞生辰是十月三日，開泰帝是於十月十三日自盡於紫來殿。謝睿沈吟良久，道：“終歸是先帝，不得不敬重。委屈你了。”聲音低沈響亮。

“唔。”青鸞懶洋洋的應道, 渾不在意。用被子堵住耳朵，只覺得煩。

過了會兒，宮女齊齊捧著洗漱用具出去。謝睿坐在床邊道：“今日鳳儀宮設宴, 算我補償你罷。”章青鸞沒反應, 謝睿動手掀被子。

青鸞煩不勝擾，先他一步掀開被子, 露出困倦的面龐，沒好氣道：“擺宴勞心勞神, 懶得操辦。皇上若真心疼我, 不如讓我好好歇歇。”

謝睿眼中笑意, 放下舉了一半的手，笑道：“當真這麽累。”意有所指。

呵呵。章青鸞打個哈欠, 泛起淚花道：“皇上早些去上朝罷。臣妾還犯困, 再歇一會兒。”

謝睿笑話她, “你身為中宮皇後, 就是這樣給天下人做表率的。”

章青鸞嬌氣又嫵媚的勾著他手心，“誰讓皇上太辛苦了。”

謝睿低笑一聲，沒再說什麽，走了。

青鸞笑意垮下，裹著被子站起來，爬到美人榻上去睡。鳳儀宮伺候的習以為常，手腳麻利換過被褥。青鸞聞著淡淡氣味的被子，終是丟下，道：“這個也換了吧。”

入秋了。青鸞是春天嫁過來的，轉眼就要滿一年了。

錦被搗鼓半天，青鸞蒙著被子，摸著自己平坦的腹部嘆氣。為什麽一直沒有消息呢？

青鸞很納悶，這一年來她沒少纏著謝睿。謝睿情願不情願，兩人都沒少同房。

可不知為何，她肚子遲遲沒有消息。

青鸞不由猜測，難道是她當年亂吃藥，真的吃出了毛病？記得當初她先是誤服三嫂的藥，又接二連三服用疑似麝香、避子藥材的糕點。

最後鬧了場烏龍，月事卻洶湧的一塌糊塗。

青鸞揪心的攥緊被子，如果她不能生育。外公手上那道傳位遺旨，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謝睿，可真會算計啊。

晚上，承治帝照例來鳳儀宮。章青鸞雖不願操持宮宴，宮裏有六司督辦。承治帝一道口諭吩咐下去，鳳儀宮上下立即華燈結彩，熱鬧一團。

白日裏青鸞喜靜，宮女們不敢胡鬧。夜裏承治帝來了，要宮裏熱鬧起來。宮女太監們立即嘻嘻哈哈，烘托出歡樂的氣氛。

青鸞在殿內自顧自的下棋，忽的聽到殿外的熱鬧。推開窗一看，謝睿如巨靈般站在窗前，高大的身影遮住月光，投下一片陰影。他擡手遮住青鸞眼睛。

青鸞冷不防被蓋住雙眼，掰他的手。“謝睿！”

“大膽。”承治帝威嚴道。

青鸞無奈，“皇上，別鬧了。”

承治帝吩咐宮女，“給皇後換衣服。”說罷合上窗，青鸞楞是沒有看到外面一絲一毫。

宮女應道：“是。”

青鸞不想配合謝睿玩深情，佯做不感興趣上床睡覺，心卻被外面的熱鬧勾著。

謝睿知道陶金海最關心什麽。他不肯給她一個孩子，卻想讓全天下都知道他寵著章青鸞。鋒芒畢露，迫不及待。

和三哥不同，章年卿怕別人知道，謝睿怕別人不知道。

宮女們面面相覷，看著已經上床的章青鸞。不敢催促，皇後連皇上的面子都不給。她們做下人的更不敢造次。

青鸞支著耳朵聽動靜，一個宮女出去了，另一個宮裏托著衣盤輕輕放下，也跟著出去。青鸞扭頭去看衣服，棗紅衣裙鑲著白毛邊，彩線繡紋低奢，鮮艷的紅色帶著幾分莊重。

真是...一件適合過生日穿的衣服。

青鸞的生日在深秋，據說是個放榜的好日子。青鸞坐起身，正打算下床細看。門外傳來腳步聲，青鸞趕緊鉆進被子，隔著縫隙，看到靠近床邊的龍靴。

謝睿的聲音隔著被子傳來，“就這麽不樂意過生辰。”

青鸞心裏嘆氣，悶著聲道：“過什麽生日，不如睡覺。”說罷，攥著他袖子，央求的搖搖，往裏挪挪，掀開被子，做邀請狀。甜甜道：“謝睿，我們就寢吧。”

承治帝態度強硬，一把掀開被子。撈住人，扣在懷裏，吩咐宮女：“來人，給皇後更衣。”

章青鸞冷笑，“不勞皇上操心，臣妾聽命便是。”

承治帝笑著松手，點著她鼻子道：“你啊，就該治。”

章青鸞面無表情的更衣梳妝，宮女戰戰兢兢為她梳頭。承治帝坐在床邊看著，頻頻點頭，笑意滿足。

青鸞只覺得難受，萬蟻噬心的難受。眼淚在眼眶打轉兒，伺妝宮女適時的擡起青鸞下巴，柔聲道：“皇後娘娘閉眼，奴婢為你點眼妝，這樣顯得莊重些。”

青鸞一閉眼，兩行清淚不受控制的流下來。伺妝宮女若無其事的擦掉淚痕，細細補妝。

妝成，青鸞睜眼，承治帝看著她水汪汪充滿柔情的眼睛，微微一笑，“你這樣很好。”

章青鸞似笑非笑，慵懶的眸子笑意嘲諷，“皇上覺得這樣好看？”

承治帝看著她蕩漾著一汪泓泉的眸子，微微點頭，道：“恩。”別開目光，不敢多看。

章青鸞笑道：“皇上喜歡就好。”

兩人攜手赴宴，一整晚下來，青鸞臉都笑僵了。

謝睿當皇帝後，委實變的討厭了。青鸞承認，和謝睿相處不難。謝睿看起來是很願意寵她的。若沒有少年時那一出，青鸞許就認命了。

畢竟，謝睿很會討女孩子喜歡的。

偏偏少女時期，青鸞對他有過一點朦朦朧朧的喜歡。不恥中夾雜著濃濃不爭氣，讓人覺得恨鐵不成鋼。可，無論如何，她就是不爭氣的那個，喜歡了，心動了。

她管不住自己的心跳。

但那都過去了，青鸞早已經死心。

青鸞知道謝睿不喜歡她，從來都不喜歡她，他喜歡的只是‘章青鸞’。和她是誰無關。只是章青鸞，而已。

青鸞知道謝睿利用的心思，不甘過，屈辱過。堆積到今天，謝睿對她越好，青鸞內心深處越覺憤怒。恨不得撕下謝睿虛偽的面孔，露出猙獰陰暗的小人面目。

青鸞知道，謝睿不是個會之恩圖報的人。他的眼裏，只有權力。

章青鸞是權力的女兒，所以被順帶著愛屋及烏。

青鸞澀澀一笑，想起年幼時問三嫂的蠢話，“萬一他就是不喜歡呢。無論如何都不喜歡...”三嫂怎麽回答的，她已經忘了。

哪曾想，一語成讖。

命運可真是奇妙。幼年時，分明不知道將來會遇到什麽人和事，竟能說出如佛偈般的預言。

一場不算高興也不算糟心的生辰宴過後。章青鸞終於如願以償的摟到赤.裸的謝睿，承治帝咬著她耳朵笑，“皇後這下高興了。”故意羞她。

青鸞手指努力夠著枕頭，往被窩裏拉。嘴裏不忘敷衍道：“高興高興。”

承治帝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瞥眼枕頭，立即會意。長臂一伸，一把將枕頭拉到她腰下。青鸞纖細的腰肢驀地貼上蘊含力量的勁腰，青鸞哆嗦一下，顫著聲道：“謝睿。”

承治帝低頭，“恩？”

章青鸞顫抖的閉上眼睛，拿出十萬分的溫馴，柔情蜜意道：“我怕。”

謝睿果然被取悅了，溫柔的覆著她，哄道：“青鸞不怕。”十指扣著她的手，眉眼笑意，“乖，看著我就不怕了。”

青鸞不願意睜眼，怕無意間流露出的眼神出賣自己的溫柔。她嬌羞的貼在謝睿胸口，哼哼唧唧道：“你醜，不想看你。”滿是撒嬌的意味。

承治帝不以為忤，青鸞摟著他脖子，貼著他耳朵道：“謝睿，明日我想去章府探親。”

承治帝表情淡淡，“你想見誰，召他進宮不行嗎。”

章青鸞撒嬌道：“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承治帝拉開她環著脖子的手，對著手腕親了一口，“乖。”到底也沒說答應不答應。

青鸞一生氣，按著他兩只手翻了個身，將謝睿壓在床上，目露兇光：“謝睿你怎麽就那麽難說話。我千裏迢迢從河南嫁過來，只是回趟章府，又不是要回河南。你至於這麽霸道嗎。”

承治帝瞥了眼左右被她按住的手，拔高音調，“哦？是朕霸道嗎。”目光若有所指。

青鸞騎在他腰上，松開他手腕，兩只手摁住他肩膀，咬牙切齒道：“謝睿，如果我非要去呢。”

承治帝一點不掙紮，摟住她窈窕細腰，輕輕笑道：“那就去吧。”

謝睿忽然妥協，青鸞不禁別開眼。

真討厭，謝睿妥協時露出的溫柔，總會讓青鸞錯以為她是真的被寵愛著。

嗤，承治帝忽然發出一聲低笑，看著青鸞別開眼，不忍看他的樣子。擡手按住她眉捎，青鸞楞住，“你幹什麽？”

承治帝不言語，修長指腹溫柔按著她眼角，漸漸挪到眉心處。“怎麽突然想回章家了。恩？”

青鸞目光閃爍，支支吾吾道：“想他們了唄。”抑郁嘆氣，“謝睿你不知道，小時候我天南地北的跑，在三哥三嫂身邊長的日子和爹娘身邊是一樣的。”

承治帝摸著她的腰，恩了一聲，淡淡道：“長兄如父，長嫂如母。明白。”

“才不是！”青鸞覺得有點冷，扯扯被子道：“我有大哥大嫂，只是我和三哥三嫂更親近些罷了。”

“唔，你到聰明。”無論是章年卿陶金海，都是章陶兩家中流砥柱的人物。

青鸞聽出謝睿言外意，羞惱道：“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我小時候哪懂這些。誰待我好我就和誰親近...”

承治帝指尖敲打她的腰側，漫不經心道：“那朕待你好，你怎麽不和朕親近。”

青鸞不以為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的心思最單純，誰真心待她，她就喜歡誰。

再說，即便她是小孩子，謝睿對她也不是真心啊。自嘲笑笑，青鸞不願再提這個話題，打個哈欠：“謝睿睡吧，明日我還要早些出宮。”

承治帝冷笑一聲，翻身為王，覆著她道：“我看不必了。朕待你這樣不好，怎麽會由著你會娘家叫屈。”

青鸞推著他掙紮，還想逞狠。可惜發怒的男人，並不由著她揉圓搓扁。反倒青鸞無助的，任他□□，只能抱著他脖子...

真討厭，明明是他讓她萬劫不覆。她卻只能抱著他尋求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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