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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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馮承輝沒有離開。直接在章府歇下了,他帶著阿丘和章年卿,父子翁婿三人擠在前院,熱鬧非凡。馮俏探頭張望著前院的歡聲笑語,百思不得其解,這父子三輩人有什麽話聊的這麽歡。

拔步床上,小明稚在和自己的白綾襪子較勁,雲嬌服侍她洗過腳,給她套上幹凈的襪子,怕她著涼。可明稚在這個年紀已經有自己的想法了,她不想穿襪子,沒有為什麽。就是想自己做自己的主,哪怕很小的事也好。

雲嬌為難不已,小明稚不斷覷著她的神色。雲嬌只好求助的望著馮俏,馮俏知道前因後果,笑道:“去把那雙淺桃紅的小襪拿來。”

雲嬌不明所以的取過,幾乎剛一拿出來,小明稚的眼睛就亮了,淺桃紅小襪的襪腰上,零零散散著梨白色花瓣,花瓣繡的很薄,針腳極密。摸著便柔軟舒適,很是舒服。

馮俏抿著笑問明稚,“你是要穿腳上的白色的,還是這雙淺桃紅的。”小明稚立即說要紅的,不待馮俏再勸,自己脫了白襪又穿上紅襪,高興的在床上翹著腳,翻來覆去的看。

雲嬌松了口氣,“還是小姐有辦法。”

馮俏不以為意道:“小孩子嘛。到了年齡就想自己拿主意,那就給她選。她穿上不著涼就好,她愛選你就多拿幾雙讓她選嘛。”聲音溫溫柔柔,透著清甜。

小明稚高興的撲到馮俏背上,馮俏趕緊接住,“小丫頭,怎麽不說一聲,小心把你摔了。”明稚咯咯發笑,濡目道:“娘真好。”

前院,馮承輝不動聲色的考章鹿佑學問,章鹿佑今年虛齡九歲,章年卿十四歲已經中解元了。馮承輝有心讓章鹿佑今年下場試一試,沒準兒阿丘爭氣,能成為第二個章年卿。

可惜,章鹿佑有些讓馮承輝失望。阿丘的心思似乎並不在讀書上。小腦袋瓜聰明,書卻沒正經讀過幾本。能看出來,他現在藏腹不多的學問,都是馮俏一句一句教的。

馮承輝不免質問章年卿,“章大人竟如此日理萬機,連找個先生教孩子念書的時間都沒有?”

章年卿忙解釋道:“不是的,之前阿丘和小齊王世子在中學堂起了沖突。便沒再送他去過,轉托在楊家族學裏。奈何阿丘頑皮,在族學裏也不好好讀書。我正尋思著給他請個先生。”

章年卿也很頭疼,阿丘在讀書識字上一點沒跟爹娘,聰明歸聰明,就是不肯讀書,逼急了才應付兩句。如今八.九歲大了,也看不出來他喜歡什麽。文不成武不就的。

馮承輝嘆息道:“衍聖公給阿丘取字行雲,取的是《列子·湯問》中:‘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中的行雲一義,想了好幾天才拿定主意。你這樣教導阿丘,怎麽對得起衍聖公給予的厚望。”

響遏行雲。章年卿默默品味,希望阿丘成為那徹響雲霄的聲音,讓天上的雲彩也為他停留嗎?

章年卿從不知衍聖公是這樣想的,他一直以為行雲頂多是‘行到水行處,坐看雲起時’的意思。沒想到衍聖公對阿丘寄托了如此鴻鵠大志。

一回神,發現馮承輝正傾身問章鹿佑,“為什麽不好好讀書。”

章鹿佑想了想,道:“我覺得讀書沒意思。”

馮承輝不急不惱,耐心的問,“那你覺得什麽有意思?”

“和父親成為不一樣的人有意思。”章鹿佑小聲道。

“什麽?”馮承輝沒聽懂。

章鹿佑垂著頭,認真問馮承輝,“因為爹少年中舉,是大魏的少年天才。所以我也要好好讀書,少年中舉?可是外公,爹爹把我生下來就是為了讓我成為第二個他嗎。”

馮承輝倒抽一口冷氣,“你這孩子,怎麽會有這種念頭。”

章鹿佑慢吞吞道:“以前在泉州的時候不覺得,在宮裏、中學堂讀書時,無論我書念的有多好,在先生眼裏都是理所應當。可稍微哪裏做的不好,他們就會搖頭嘆氣,說我不如我爹。”

小少年的聲音充滿失落,他仰頭看著馮承輝,忍著眼淚不落下來,抽咽的問,“我不明白。世間已經有一個章年卿了,為什麽我不能做自己的章鹿佑。自古三蘇難得,是段佳話。可王維的兒子就一定要會寫詩,晏殊的兒子就一定要會作詞,章年卿的兒子就一定要少年中舉,才叫不辱門楣嗎?”

章鹿佑緩慢而堅定道:“外公,我想和爹不一樣。”

章年卿震驚的看著兒子,他以前從沒有發現,血脈竟然是以這種方式傳承的。他們父子二人竟如此相似,除了在容貌上,從骨子深處長出來的東西,尤其甚是。章鹿佑的想法,和少年時的章年卿幾乎如出一轍。

初入官場的章年卿,籠罩在父輩的光芒和衍聖公的威儀下。所有人提起他,都章芮樊的兒子,陶金海的外孫,衍聖公的女婿。看似尊耀無比的背後。說白了,就沒把章年卿當個人。看的都是他背後。

故而有段時光章年卿拼了命的往上爬,期盼著能走出父輩的陰影。別人看他時,能看到他是誰,而不是他父親是誰。仔細想想,這些年唯一把他當個人看的,居然是和他勢不兩立的劉宗光。

章年卿啞然失笑,只是阿丘居然這麽小就有這種想法,他竟一點也不知道。太失職了,不待馮承輝譴責,章年卿已經懊悔不已,愧疚難當。

馮承輝讓章年卿脫鞋,三人一齊坐在床上說話。章年卿馮承輝盤腿坐著在炕桌兩端,桌上擺著茶果點心。阿丘坐在章年卿懷裏,小心翼翼的看著章年卿臉色。見章年卿沒有發怒的跡象,也盤著小腿,窩在父親懷裏。這個距離很親密。

章年卿看了眼兒子毛茸茸的發頂,心裏一陣柔軟,忽然明白馮先生為什麽讓他這樣抱著阿丘。因章鹿佑駭世驚俗的念頭,馮承輝和章年卿已經沒有心思商量家國大事。原本嘮嘮嗑,敘敘舊的心。完全陷進怎麽教導章鹿佑,讓他好好讀書的念頭裏。

章年卿斟酌著開口,道:“你覺得不走爹的路,就是和爹不一樣,就沒人拿你和爹比較了?”頓了頓,他問:“那你換條路,就沒人說什麽了?”

人生在世,若為旁人口中茶餘飯後的談資活著,該有多累啊。

“阿丘想和父親不一樣,是件好事。但有一點,你想的不對。我們寄望你讀書考取功名,不是因為想讓你比爹有出息,青出於藍。而是給你自己選擇一條路,你若覺得讀書不好,當官不好。那你想做什麽,種地?經商?江湖賣藝?還是幹脆當個紈絝子弟,遛鳥跑馬鬥蛐蛐,讓爹養你一輩子,”他沒有用‘錯了’這樣嚴厲的字眼,語氣溫和。

章鹿佑仔細想了想,茫然的搖頭,“我不想種地,我不會種地。”然後又斷然否決掉遛鳥鬥蛐蛐的生活,“我不想當紈絝子弟!”

“那你想經商了。”章年卿刻意不去提三教九流之說,淡淡道:“經商又分米面糧油鹽布醋鐵八大行,鹽鐵都是朝廷官營,非考取功名不得經營。再另有酒家,客棧,行腳這些和江湖門派打交道的行業。阿丘想入哪一行?”

章鹿佑想象了一下自己賣面賣醋當客棧老板的樣子,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大聲道:“我不要,統統不要!。”他可憐巴巴道:“爹,我知道了,我是給自己讀書。我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沒有誰逼我,我在走自己的路,不是第二個誰。”

“阿丘能這麽想實在難得。爹冀望你讀書考功名確實出於私心。你是爹的親生血脈,你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爹自然希望你能活的輕松,活的自在。你若想經商,考取功名後一樣能經商。你若喜歡工造,朝廷亦有工部河道任你挑選。”

“爹最不想的是你去做平頭百姓,將一生的希望寄托在一個好官、青天大老爺身上。有些人生下來沒得選,但你有的選。”

“有人沒得選嗎。”章鹿佑插嘴問。

馮承輝在一旁拍桌直嘆息,何不食肉糜,何不食肉糜!章年卿笑道:“當然有的選,只是太艱難了罷了。”話畢,悵然道:“你陳伏叔叔選過,家中拼盡一切,他卻敗了;你爺爺也選過,他從桐廬那樣的小地方一路考到京城,打拼數十年,去了河南;你外公也選過,他從平涼也一路考到京城,如今總算立穩腳跟。”

章鹿佑對章年卿提的三人都十分熟悉,想了想,道:“那有沒有和陳伏叔叔一樣艱難的人選過?”他補充道:“和爺爺外公一樣……立穩腳跟的。”

章年卿頓了頓,腦海裏浮現出一個人,沈默許久道:“有。”他笑道:“不僅有,他還曾立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四十餘年之久,風光無限。”

“哇。”章鹿佑驚呼,搖著章年卿胳膊問,“那現在呢,他現在呢?”

章年卿摸了摸他的肩膀,輕聲道:“作古了。生老病死,年紀大了,去世了。”

章鹿佑遺憾不已,“真可惜。如果我能見見他就好了。”

“行了。”馮承輝深看章年卿一眼,一頓,收回目光。對章鹿佑道:“阿丘如今明白是自己要讀書。那外公問你,今年縣試你想不想下場試一試。”

“我……”章鹿佑露出羞澀的笑容,“我想試試。”

章年卿微不可見松口氣。

晚上,章年卿睡下後,章鹿佑悄悄鉆進父親被窩,小聲問,“爹,你說的人作古多久了啊?他有沒有孩子?他會像你一樣給孩子將大道理嗎。”

章年卿道:“他有兒子。”

“他的兒子和他一樣出色嗎。”

“不。他的兒子,身體不好……不聰明 。”

章鹿佑仿佛松了口氣般,翻身,仰面對天,釋然道:“原來那麽厲害的人,也會有不聰明的兒子啊。”章年卿沒有接話,“快睡吧。傻小子。”

章鹿佑嘴裏咕噥了句什麽,小聲又問,“他疼他的兒子嗎?”

章年卿一楞, 笑道:“當然。他兒子不聰明,他不僅疼他,還給他鋪了一條錦繡大道。”

章鹿佑不太理解,“那有什麽用了,他不是死了嗎?爹不是說,人死如燈滅。燈都滅了,還有什麽路。”

這次,輪到章年卿怔住了。

月色皎潔,劉俞仁抱著小魚兒跪在祠堂發呆。劉宗光的牌位還很新,上好的松木新制的,散發著松木清香。小魚兒已經累的睡著了,劉俞仁讓人把他抱下去。

皇上還沒有讓劉俞仁去給劉宗光收葬,他只能偷偷在家設牌位,帶著小魚兒替父守靈。雖是簡陋了些,總是聊勝於無。

劉俞仁和父親的牌位說話,“爹,你臨走前讓我跟著章年卿選。可如今譚宗賢舉薦章年卿入內閣了。”他低低道:“如果他接受了,你讓孩兒怎麽辦。”

木牌清清冷冷供在祠堂上,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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