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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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泰十二年元月一日,馮俏經過一天一夜的煎熬,產下一女,五斤四兩。女兒瘦弱的不得了,年卿抱在懷裏十分憐惜,生怕一用力就將她捏壞了。

章年卿如願以嘗,重賞了一應嬤嬤。給女兒取名章明稚,小名阿稚。馮俏則想叫女兒元元,小明稚生在元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元是一切的初始。馮俏很喜歡這個名字。

可別於生阿丘時章年卿對馮俏的縱容,章年卿生怕馮俏又給他寶貝女兒取個阿嚏之類的名字。匆匆定下阿稚,不容辯駁。馮俏只好咽下元元,只在私下裏叫一叫。

不出章年卿所料,合王到了柳州之後果然不安分,二皇子似乎很不喜歡合王這個稱號。別於離京時的興高采烈,二皇子一到柳州沒多久。柳州學子立即在二皇子的封號上大做文章。

引據論典,長篇大論,以洋洋灑灑五千字攻擊開泰帝給二皇子定的封號’合‘是別有心機,圖謀不軌!還直言二皇子被發配到柳州,是因為開泰帝要違背諾言,侵占皇位。霸占兄長的’家產‘舍不得歸還。

二皇子十分聰明,還不待京城說什麽。二皇子率先請罪,上折道,是他沒有管教好封地子民,柳州學子的言論是’愚論‘,說說這些話的也是’愚人‘。他對這個封號十分滿意,是有圖謀不軌的人挑撥他們叔侄情分,還望開泰帝不要怪罪。

還說什麽,就算叔叔要歸還皇位,和他區區一閑王也無關。此生他只想伴著山清水秀,安度餘生。

“瞧瞧,這話說得多好聽。”章年卿舔著筆,坐在案頭埋頭苦思。

馮俏抱著小明稚坐在床頭餵奶,頭上裹的嚴嚴實實——她還在坐月子。

章年卿終究是舍不得她,一邊說做完月子就送她走,一邊望著寒冬臘月,不舍道:“開春了我在送你們母女離開……那時候天暖和些,也好行路。”

“都行。”馮俏摸著女兒的臉,內心柔軟,笑瞇瞇道。

章年卿定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無奈的搖搖頭。

柳州學子發起聲浪聲討開泰帝後,開泰帝明面上沒說什麽,私下卻令禮部及歷屆三甲對’合王稱號‘一事進行撰稿,勿必以禮壓回。

連章年卿這樣遠方地方的官員都不能逃過。

馮俏生孩子的時候,章年卿一邊心急如焚,一邊還得憋足勁寫稿子。驛兵就在門口候著,催的章年卿砸了好幾個心愛的硯臺。他心亂如麻,什麽也寫不出來。

最後還是陳伏有辦法,在章年卿耳旁小聲道,無論如何,先寫了才能出去見馮俏。章年卿隱忍不發,一只細毫握在手裏幾欲折斷。一篇文成,通篇氣勢洶洶,似乎能殺到二皇子面上。

章年卿寫的如何開泰帝到不在意,只這字字句句,都說到他心坎上。將他不吐不快的語句,發洩的暢快淋漓。開泰帝一連道了三聲好字,卻壓下折子不用,只留給自己看。禮部那麽多折子,隨便挑兩個都能打發柳州聲浪了。

從那之後,常有驛兵來章府,督促章年卿再寫一些佳篇送上。弄的章年卿苦不堪言,他較真寫的,開泰帝總是打下來說不行。一來二去,章年卿仔細琢磨了下第一封折子,總算揣摩出開泰帝讓他寫什麽。

——可憐他一個風華正茂的大好青年,日日夜夜得費心思去寬慰一個中年帝王的心。

章年卿覺得開泰帝心理有點脆弱。

小明稚飯量比阿丘小的多,咂兩口就飽了。完美秉承淑女的少吃多餐的原則,馮俏先把小明稚放好,才騰出手系肚兜。

章年卿放下筆,過來替她掖好被子。埋怨道:“寒冬臘月的,也不仔細點。”

馮俏笑他,“月子房還晦氣呢,你不也把東西都搬過來了。”

許是馮俏馬上要走的原因,章年卿很是不舍,仗著自己在家裏權威最高,不顧嬤嬤的勸阻。執意要搬到馮俏的月子房裏,他不鬧馮俏,就住在外面的梨花櫥裏。

夜裏馮俏這邊有個什麽動靜,章年卿總是第一時間出來,屋子裏嬤嬤丫鬟忙忙碌碌,他一個大男人站在那裏礙手礙腳,什麽忙也幫不上,馮俏卻覺得很甜蜜。

章年卿刮刮她鼻梁,“睡吧。”最終他只說了這麽一句,繼續挑燈夜讀。

朝廷批駁回去的’禮議‘,在柳州學子中間引起巨大反響——卻不是正面的。柳州學子群情激奮,慷慨激詞,日日有人站在學院墻上高歌激昂,呼籲學子們發出朝議,聲討帝統,以正皇權!

二皇子的野心在這一刻終於暴露在陽光下。

柳州上下,再無人提封號之事。大量年輕有為的學子被激昂的情緒卷入皇權之爭裏。朝廷緊急派人派兵,嚴令各地學府看管好自己的學生,不許出來鬧事,並下三道急召,召二皇子回京。

矛盾,終於在這一刻被激發。

二皇子要被開泰帝強行押解回京的消息不知怎麽傳到書院,學生憤怒不已,不知有誰帶頭撕了書,站在桌上直罵,’國將不國,讀書何用!若天下文人志士對此置之不理,我大魏還有前途可言。齊王歹毒,心術不正,謀害先王,如今又要謀害先王子嗣,爾等諸士,豈能坐視不理!’

說這句話的人,叫周森,聽說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人。他這一番話,可謂一戰成名。將學生的情緒煽到最高點,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竟然強行破開書院的門,翻墻跳窗,毆打書院前看守他們的士兵。

還沖到街上,跑到合王府門前。頂著初春寒霜,齊齊跪在地上,央求二皇子出面,奪回原本屬於自家的皇位,以正大統。

二皇子依舊保持的睿智和冷靜,他親手給每個人披上鬥篷,給在場所有人深深作揖,沈聲道:“回去吧。”

在場無人動,二皇子再次拔高聲音,在雪地上擲地有聲,“我謝晉何德何能,得學子們這般厚愛。你們是國之棟梁,大魏將來的國之頂柱。切莫照顧好自己的身子,不要為我區區一個謝晉而傷到自己。”

諸學子流淚滿面,紛紛啜泣起來。頓時覺得,自己所作所為能換的這麽一個賢良的君主,值了!越發堅定自己的信念。

二皇子心裏樂開了花,面上不表,再一次表達了他對開泰帝的信任,他沈重道:“叔父是賢良之君,亦是守諾之人。大家莫再胡亂揣測,叔父臨危受命擔起這大魏江山已是不易。若再知曉你們這般言語,該會多心寒啊。”

一番情深義重,總算將在場學子都勸了回去。就在大家歡歡喜喜的回家時,那位慷慨激詞的周森兄被抓了。

章年卿調笑道,“學生們肯定不幹啊。原本被勸回去的學生,一下子激憤起來。沖到知府衙門叫囂讓放人。柳州知府是奉皇命行事,上頭沒有聖旨,誰敢放人。”

章年卿一邊抱著女兒哄著,一邊將這件事當笑話講給馮俏聽。

“後來不知道誰去求了二皇子,二皇子安撫大家說說一定會將周學子救出來。親自去知府衙門拜訪,知府卻不賣他的面子,只一味打哈哈。”章年卿諷刺道:“二皇子沒有救出人,出來給大家道歉,說他愧當合王,說話不管用了。”

“這下好了,肯定炸開鍋了。”馮俏想也沒想就猜出後面的事,“合王說話不管用,事情不又回到原點,還說開泰帝封這個合王是別有用心。瞧瞧,一個王爺說話都沒有一個知府管用。”她閉著眼睛都能猜到學生們要說什麽。

章年卿深以為然,給她一個讚揚的眼神,“可不是嗎。新仇加舊恨,那些學子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還是熱血方剛的男兒,年輕氣盛,哪能忍下這口氣。二話不說和衙役們打了起來。一直沖到大牢門口,聲勢浩蕩的說他們要劫獄。”

珠珠聽的忘神插嘴道:“那衙役還打不過書生嗎……小姐,我我。姑爺,哦,章大人……奴婢多嘴!”撲通跪下,

章年卿馮俏一起回頭看著她,嚇得珠珠連話都不會說了。

馮俏拉起她,不以為意道:“不是打不過,是不能打。今兒是衙役打書生,明兒從這群書生嘴裏出來,就能成皇上授意武力鎮壓,要將他們全部殺了滅口。衙役不能打只能守,雙拳難敵四腳,當然會敗。章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章年卿笑著點頭,珠珠是馮俏的大丫鬟。章年卿也不想給她沒臉,點點頭道:“的確如此。不過,衙役們肯讓著學生,大牢裏的囚犯卻不肯讓著學生。也不知道是哪個蠢貨,將大牢裏所有牢門打開。有學生嫌臭,捏了下鼻子。結果犯人居然和學生打了起來,場面極為混亂。”

章年卿笑的諷刺,“二皇子是龍子鳳孫,身份何其尊貴。居然在此情此景下,以自己身軀護著周身,一時在士林間廣受好評。合王如今在柳州都快被捧到天上去了。呵,他是風光了。柳州學子卻在那一戰死的死,傷的傷。”

馮俏皺眉,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學生哪裏來的鑰匙,從獄卒手裏搶來的嗎?”

章年卿揮手讓珠珠出去,壓低聲音道:“有民間勢力在裏面渾水摸魚。漕幫私下給我傳來的消息,稱柳州那邊死傷的學生和獄卒,身上的淤青都很奇怪,像是江湖功夫。”

馮俏驀地握緊他的手背,“會不會是那些犯人,聽說有江洋大盜和綠林中人都關在大牢裏。”

“有可能,所以開門的人就很可疑了。”章年卿道:“不過,我和陳伏許淮商量後,一致偏向,這件事有青花教摻和的可能性更大。”

“好覆雜啊。”馮俏按著額頭,“牽一發而動全身。難怪古往今來都要強調帝統要正,否則天下大亂。古人誠不欺我也。”齊王繼位到現在十年多了,民間還是不服他。

摸著良心說,開泰帝不算昏君,甚至比和景帝還要英明那麽一點點。可終究敗在一個名不正言不順上。

章年卿嘆道:“陳勝曾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世上最怕的事,是每個人都覺得,‘他可以憑什麽我不可以’。無論是誰,一旦升起這個念頭,朝堂必亂。我幼時讀書,馮先生教我禮,說立長立賢,講嫡長子之貴。我並不服氣。”

“那我來說,章家論嫡是大哥,論長也是大哥。便是大哥不濟,上面還有二哥。可章家的資源一直向我傾斜,大哥考到舉人就不考了,二哥考到童生便不參加了。唯有我一直在仕途上打拼這麽多年,說句大膽的,若我是皇子,你覺得該立誰。”

馮俏屏住呼吸,沒有回答。她避開章年卿的眼神,就重避輕道:“你說的不對。無論是立太子還是立儲君,除了皇子本人的才能才華,較量的還是身後母族,後宮勢力以及朝堂上文武百官、和先帝本人的意願。沒有單憑一件事就能成事的。”

章年卿卻不這麽認為,淡淡一笑,“苦心積慮,不如上天一助。”

“可運也是勢的一部分啊。運也,勢也;勢也,命也。如你當初殿試,你墨卷答的不好,可策論答的好,皇帝喜歡你。一樣可以將功補過。”

章年卿駁道:“我墨卷失策,是失誤,此乃運敗,可對?”馮俏點頭,章年卿神色更滿意了,“我策論答的好,是我學問紮實,功底深厚,馮先生教導有方。與運何關?與勢又何關?”

馮俏語噎,妙目瞪他。章年卿無辜回望,忽的,兩人撲哧一笑,一笑泯恩仇。

“不過,我到現在才明白。嫡長子繼承,最大的好處,是將一切推給天命,你不是嫡長子,那就認命。這一條,可絕了絕大多數人躍躍欲試的心。”章年卿道。

“若不服呢。若嫡長子是個蠢貨呢?”不知不覺,馮俏和章年卿無形中改變了立場。

“是啊,世事無常。根本沒有一個永恒的準則適應於此。什麽規矩、禮儀都是曇花一現。”

若說齊王不正,齊王好歹是謝家血脈。大魏開國皇帝,可是打著清君側的名義掀翻了大順朝的周氏血脈。

事到如今,誰還敢說開國皇帝的不是。

章年卿撚了撚手指,有些臟,灰泥積聚在一起。他在盆裏凈過手,看著水盆裏的汙垢,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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