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7 章

關燈
第 247 章

鹽環中心折射出源自卡哈斯曼母艦的光柱。令人暈眩的金色率先降至玻璃宮的尖頂,由此奔向地面。

玻璃宮從陰郁蒼白的長爪怪物變成了透亮的燈塔。聖潔,寬闊的光線吸引著尚還幸存的生物在玻璃的叮當聲裏翩翩飛舞,祈求著在無窮無盡的動蕩世界裏得到令人盲目的安寧。只有穆方索尼帶領羅衣逃竄出宮殿,竭盡全力躲避光芒的召喚。

玻璃宮的中心開始熔化,釋放出氣霧形態的蟲蜜。那些圍困幼蟲的白色信徒縱使沒有眼睛,也沒有神志,卻依然會被漂浮的高溫蟲蜜所滲透。

蟲蜜在信徒們的體表凝結,撬開最細微的縫隙,滲透進內部為幼蟲提供養分。

玻璃宮光柱未照亮的暗處,穆方索尼正在因為幼蟲持續不斷的叫聲心煩意亂。

“它早就應該死了!”

穆方索尼在飛行器上展開翅膀為自己遮擋光線,蟲蜜正在從他體表與眼眶裏滲出,讓他的話語含糊不已:

“雪姬沒能解決它!她在騙我!”

“雪姬已經死啦。咯咯。死人是沒法接受您的懲罰的。”

駕駛飛行器的羅衣直言不諱道:

“現在您在暴風地裏的權力也完蛋了。喀,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可能逃命,逃出這令人討厭的地方,喀,您或許還能與其他貴族談判,拿回被將軍奪走的東西。我說這話可不是為自己著想啊,我只是個卑微的飛行器商人。只因為您是暴風地名正言順的繼承者,肯定有貴族在期盼著您能夠再度崛起。”

穆方索尼愈發激動的搖晃頭顱:

“我應該像貴族一樣,駕駛母艦向將軍迎戰!而不是躲躲藏藏!我逃走之後,暴風地沒人會記得我的名字!”

羅衣絲毫沒有放緩飛行器的速度,連謙卑語氣都沒變:

“悉聽尊便。現在,我們該回到玻璃宮裏嗎?那裏已經沒人能夠響應您的號召,也沒有援手了。還是說,您在哪裏藏著一艘母艦呢?”

穆方索尼的另一只腦袋在危急關頭醒來了,盯著上方開始怒罵自己的所有決策。

被罵的腦袋無助辯駁道: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我可以算得上是暴風地最溫和的掌權者!……不!不,你不能命令我!我們是一體的!你明明知道你離開不了我!”

羅衣不把主人的分裂狀態當回事。

他的眼珠伸出眼眶,鎖定了飛行器下方,一只在蟑螂群上孤單飛行的蝴蝶。並非純白色的蝶翼此時居然堪稱罕見。

“咯咯,這是誰?”

羅衣轉動眼珠,故意對主人指出了蝴蝶的背影:

“是雪姬身邊的隨從!它懷裏還有孕母的一部分呢。我敢說這是您將來可以對貴族們炫耀的戰利品。喀。”

穆方索尼沖到舷窗前,瞬間便將那只蝴蝶當作自己的覆仇對象。不顧羅衣的警告,他擅自壓低飛行器高度,向著蝴蝶全速俯沖。

飛行器的氣流咬緊了蝴蝶的軌跡。那對翅膀似乎不堪一擊,被氣流沖擊後搖搖晃晃著向下降落。兩者同時貼近地面,在蟑螂群上追逐跳躍。

飛行器裏的羅衣提醒主人:

“咯……我們,離地面太近了!喀喀!”

穆方索尼的一只腦袋只顧關註蝴蝶懷中的奧黛爾,狂熱神情近乎偏執。羅衣由於害怕而退縮,說著靠近地面的壞處。穆方索尼的另一只腦袋開始搶奪身體的控制權,並且再次怒罵自己是連蝴蝶也不如的癡呆。

“這是陷阱!這只蝴蝶在引誘我們墜毀在蟑螂窩裏!”

“只要我們抓住了將軍的孕母……我們就能重新擁有和將軍談判的權力……”

“荒謬!幼蟲已經不在她的身體裏了,將軍不會為了一點殘軀和你談判!”

“雪姬說過,她是特殊的……”

羅衣在主人的兩個腦袋激烈爭吵時小聲道:

“沒必要,喀喀,沒必要。您只能讓一個人做出決策。我也只能聽從一個人的命令。時間緊迫,您……”

身居下位的頭顱選擇了沈默。然後,它狠狠啃下了相鄰頭顱的眼珠。

“哦,這可不好,咯咯。”

羅衣的聲音像是拉開血腥搏鬥的序幕的鈴聲。源自同一個身體的兩個頭顱終於無法忍受彼此,互相暴露出原始,骯臟的心思。兩道不同方向的啃咬聲互相纏繞,難舍難分。血液,蟲蜜,翅膀碎片,一切都在這架飛行器內部肆意揮灑,塗抹出一幅鮮艷多彩的圖景。這種稀罕的彩色在主人的破碎眼珠最終失去光澤時也迅速腐敗,淪為灰黑色。

“我……贏了……”

穆方索尼的深沈聲音終於在啃咬中合二為一。

被血液染成暗色的殘缺翅膀在主人身後徐徐舒展,抖落多餘的身體部位。現在沒人能認出這就是那位虛弱,慵懶的貴族。

咬爛的頭顱被拋擲到羅衣的腳下。被仍然在轉動的醜陋眼珠瞪視,羅衣害怕地一抖,為主人讓出了操作臺。

“我……自由了。”

嘆息般的聲音從穆方索尼的傷口裏擠出。他脫離飛行器,親自上前追逐蝴蝶。一路溢出的蟲蜜灑落地面,讓蟑螂群像是覓食的蟻群一般堆疊出各種形狀。

卡哈斯曼人的翅膀屢次試圖切割蝶翼,都被蝴蝶輕巧閃避,只留下一串閃爍兇光的幻影。進攻姿態逐漸急躁,將蝴蝶壓向地面。蝴蝶掀起一團蟑螂扔向穆方索尼,盡管對方輕易甩下這些執著啃咬傷口的爬蟲,蝶翼依然歡快搖晃,彩繪圖案如同鬼臉。

穆方索尼甩動頭顱時,被玻璃宮的光芒刺痛眼睛,下意識驚慌回避。

蝴蝶此時開口了。

它用了卡哈斯曼語,語氣帶著嘲笑:

“即便殺了我,你也只不過是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隨從。將軍和母艦就在背後,你卻不敢去奪取。你才不是暴風地的繼承人。”

穆方索尼在逐漸灼熱的空氣裏吼叫,瘋狂撲咬蝴蝶,沒註意到自己的傷口正在惡化。有蟑螂正在蠶食傷口內部的血液。

“他人只會記起你在蟑螂堆裏打滾的樣子!”

蝴蝶圍繞著對手打轉。光芒照亮了它懷中的頭顱,無形之中迫使穆方索尼原地打轉,好似被高溫迷惑的蒼蠅。

羅衣駕駛飛行器來援助主人,不料被穆方索尼迎面撞上。飛行器碎裂的聲響被穆方索尼的哀叫聲蓋過,地面上的蟑螂群發出的嘶嘶聲卻更加歡快熱烈。

蟲蜜與血液飛濺下墜。蝴蝶抖落渾身鮮血,在飛行器的碎片之間謹慎觀察,沒想到陰影從頭頂降下——

穆方索尼喘息著,趴附在飛行器殘骸上,最後一次揮動自己的半截翅膀。他的眼睛已經被蟑螂啃食完畢,沒能察覺有藏匿在暗處的甲蟲猛撲過來。

修長觸角劃破殘翼,瞬間插進卡哈斯曼人的傷口裏,攪動幾圈帶出源源不斷的蟲蜜。

穆方索尼轉身對抗甲蟲。他變成了一只被觸角和倒刺牢牢釘住,仍然不願接受命運的標本。

甲蟲踩住了他的柔弱脖頸,扯下翅膀,擲向趁機逃竄的蝴蝶。

蝴蝶翅膀遭遇碰撞後受損,速度只是略微減緩,並沒有停下。

它還在向著遠離玻璃宮的方向飛行,穿過驟然猛烈的光線,像是穿過縱橫蛛網的獵物,企圖到達一個渺茫的結局。

一束憑空出現的光柱籠罩蝴蝶,勾住了它的所有動作,讓它無助漂浮。

“過來吧。奧黛爾。”

光柱源頭是羅衣。他褪去了遍身的金屬飾物,獨自站立在飛行器殘骸上,舉起了自己的金色手環。

那枚和瓦娜佩戴的手環一模一樣的物品。

蝴蝶不甘心地沖撞光束,抗拒身體的本能反應。而羅衣語氣親切,用光束拖拽它回到自己身邊。那些源自不同記憶裏的細節同時浮現在蝴蝶的腦內,逐漸趨近於重疊:

利用手環遙控金庫裏的生物的瓦娜,他被拼接起來的軀體和僵硬的動作,他調用飛行器將自己和甲蟲送入暴風地而不被雪姬發覺,他死也不肯離身的手環……

眾多記憶一起匯聚至羅衣的手環裏。

他對光芒裏逐漸失去意識的蝴蝶摘下了金屬面具,露出和瓦娜一樣蒼白,布滿縫合痕跡的皮膚。毫無生機的空洞眼眸裏只留下了腦蟲游動的痕跡。

“門羅逃出金庫的時候吃掉了我的身體。貪婪的魚人。像你一樣。”

他的聲音不是來自身體,而是從手環裏發出:

“將軍將我的意識儲存在遙控裝置裏,為我制作了新的身體。每一個身軀都效忠於他。即便如此,有時候我還是會嫉妒你。奧黛爾。你不必對他忠誠。但我無法忍受你的自由。”

金光壓迫之下,蝴蝶的引擎逐漸停止運轉。它懷中的頭顱終於和它一起閉上眼睛,變成漂浮在暴風地之上的眾多意識中的一部分。

羅衣回頭望向還在撕扯穆方索尼的殘骸的甲蟲:

“一具屍首足夠作為進獻給將軍的禮物了。現在,你願意和我合作嗎,哥哥?機會近在眼前,難道你寧願繼續躲藏在爬蟲堆裏嗎?”

手環晃動,藏匿在地面下的運輸型飛行器一架接著一架起飛,向著鹽環加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