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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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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9 章

卡哈斯曼貴族在玻璃花窗之上輕輕一揮翅膀,帶動的觀眾歡呼便已經足夠掀動場地,讓眾多懸浮燈與吊燈變成順著音浪搖晃的風鈴。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還是此生第一次目睹紫夫人的身影。

黿將這種狂歡情緒視為自己的助力。他仰躺浮空轎上,毫不顧忌地展示著自己傷疤累累的潔白腹部。幼蟲的體型與日俱增,在臨時母親的腹部形成一塊不斷移動的凸起。

“我能感覺到——紫夫人的後代在渴望著一場惡戰!”

黿朝向花窗之外的陰影揮舞尾鉤,那搖晃的白光仿佛變成了他的新眼球,靈活地俯視觀眾:

“以死養生!今天我們得到的死亡還不夠多!不夠熱烈!不夠!幼蟲拒絕出生!我們要像消滅蟑螂一樣消滅那些入侵玻璃宮的白色瘟疫!”

尾鉤攀上了雪姬乘坐的懸浮平臺,即將落下之時被空氣中的無形之物彈開。

雪姬收回了自己的翼梭。幾束環繞平臺的絲線在她手下暴露痕跡,切碎從觀眾席上拋來的橫幅與花瓣,又悄悄融入空氣。

絲線與神秘藥物的氣息讓黿胃口大開。他一次又一次地吩咐隨從遞來甜品與蟲蜜,最後連同隨從一並吞入腹中。被極限撐開的身軀表面開始分泌某種似蜜非蜜的粘液,吸引隨從們靠近過來瘋狂吮吸。

身處狂歡風暴底部,面對愚人的泡泡和輝光似乎也察覺了粘液滴落。

泡泡擡頭,認真抹了抹想象中的液體:

“好吧。看來今天雪姬是不會和他打起來了。我猜是時候親自給他們來點刺激的了。”

他和輝光一並上前,鄭重揭開了蒙著愚人的屍體的黑布。

首先看見屍首全貌的觀眾們陷入驚訝產生的沈默。然後是遠處的觀眾。而率先反應過來的泡泡開始公然大笑,他的笑聲影響了輝光,讓輝光也幹巴巴地笑起來。

近處的觀眾被笑聲感染,一個接著一個,不由自主地開始陷入這種病毒般的情緒裏。當統一的笑聲統治全場時,雪姬和她的兩個侍從保持了絕對淡漠的態度。

“我認為紫夫人並不會被這種拙劣的幽默所打動。”

她說道。

黿的尾鉤一抽,金屬變形的銳利聲音讓一些觀眾瞬間收斂聲音。

只有泡泡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他還在一邊跳,一邊大叫道:

“誰看見了?!愚人的腦袋長在了屁股上!他現在肯定在摸不著頭腦,自己的頭殼是不是該稱為臀殼?——哦,小心愚人覆活,因為有他坐鎮現場,我們都得害怕他隨便釋放頭腦風暴哪!不過各位也不用過於擔心,因為——”

泡泡長篇大論之時忽然卡殼,輝光替他補上了:

“因為愚人是找不到任何敵人的,他現在是固腚視角了。”

他們說的即便再好笑,也沒有觀眾敢發出聲音了。

躺在黑色綢布之中的生物確實令人訝異,碎裂頭殼被潦草拼接之後依然保留了凹陷變形的痕跡,而且被縫合在了錯誤的方向。整具屍首就像是被錯誤修覆的標本,幹癟肢體胡亂伸展,原本流暢美麗的白色甲殼表面被人為鑲嵌上了許多金屬尖刺,簡直如同惡作劇般怪異惡心。

但是這並不是觀眾沈默的原因。

他們已經發現了,並且輝光也從他們的反應中發現了——

即便肢體已經萎縮,甲殼也已經骯臟破裂,愚人(或者說曾經是愚人的這具身體)正在緩緩起立,甩動著自己腐爛的頭顱與布滿蛆蟲的胸腹搜尋近處的敵人。

此時,黿的得意聲音才真正降臨在決鬥場裏的兩人身上。盡管黿的聲音含糊,與自己的隨從一樣被腐肉所阻礙,摻雜著近乎喘息聲的壓抑雜音,但音調依然歡快,幾乎就像是在舞池裏飄揚的樂音:

“是啊,愚人,愚人,給這群叛徒與卑劣賤民看看,你不需要腦袋也能殺戮!就像我也不需要!我們才是最適合玻璃宮的生物!”

愚人向著主人的聲音傳來的方向長嚎一聲,體內的蛆蟲漫天噴灑。曾經躲在頭殼裏的眼睛現在變為了十幾對,每一只都貪婪地盯著泡泡和輝光。

“對不起!我不會說屁話。”

泡泡振翅起飛,被場邊的卡哈斯曼衛兵主動驅趕回場內。蝴蝶一個輕巧翻身過後,從懷裏發射出一枚硬幣,擊中附近的懸浮燈。

觀眾的呼喊聲音將燈罩碎裂的微弱哢嚓聲淹沒。正在與愚人周旋的輝光擡頭看見墜落的懸浮燈,仰面噴出一口熒光燃料將其點燃。

寧靜燈光登時化為憤怒野火,砸中愚人被燒灼留下的舊傷,讓死而覆生的生物重新被熒光留下的恐懼嚇退。輝光用場地上的橫幅與旗幟引火,讓火勢順著愚人活動的軌跡形成互相傳染的網絡,快速反撲近處的觀眾席。

不同尋常的綠色火焰順著旗幟飛揚的角度舞動,在花窗下呈現出酸液般的翠綠色,植物的灰綠色乃至於毒藥的藍綠,這些鮮艷色彩不僅吞沒了觀眾們的驚呼聲與求助聲,更是從眾人的軀體裏爆發出來,迫不及待沿著觀眾席繼續向上節節攀登。

觀賞火焰的泡泡對身邊的夥伴嚷道:

“這倒是讓我再也不想吃添加熒光燃料的食物了!”

“再也沒有誰能吃得到了。”

輝光被火焰點亮的笑容裏不免有幾分痛楚。

熟悉的抓撓聲傳來,兩人同時轉身面對底層觀眾席,在愚人沖出來時分別躲閃。

渾身青煙的愚人依靠前爪攀上觀眾席,大肆踩踏孕母用他們的血液為自己降溫。輝光和泡泡與火焰難分難舍,追蹤愚人投擲懸浮燈,這下就連卡哈斯曼衛兵也不敢靠近他們倆。

然而愚人已經學會在觀眾席之間來回跳躍躲避,劈啪碎裂的燈罩帶來的火焰只能引發來不及逃避的觀眾的哀嚎。

火焰溫度飄到上層的孕母的面前,讓他們佩戴的鮮花微微卷曲。雪姬俯視場地,神色悲憫,主動垂下絲線去搭救即將墜入底層的孕母,又讓自己的隨從去打開水管閥門滅火。

“如我所料。雪姬。”

黿享受著響徹決鬥場的悲慘聲音,躺在自己的浮空轎上評價道:

“這場葬禮因你而起,你的隨從引發了騷亂,而你卻總能假裝一無所知,披著你偽善的面孔,操縱不起眼的絲線。真叫人作嘔。真讓我想要撕開你的骯臟內心。”

愚人終於追隨主人的聲音登上最高層的觀眾席,被火焰熏黑的甲殼上掛滿了被他一路穿刺的觀眾的身軀。如同獻上戰利品的仆役一般,它停留在黿的身後,向著主人乖巧搖晃腦袋。

場地下方,姍姍來遲的水源與火焰互相撕咬,產生源源不斷的溫熱霧氣。蝴蝶衛兵被水汽驅趕驚逃,卻被躲藏在決鬥場各個角落裏,現在方才出現的眾多粉衣勞工攔截。

六眼勞工用扁平多毛的長腿飄浮在水面上,噴吐毒液合作抓捕蝴蝶,熟練且迅速的將他們的大腦撬開吸吮幹凈,然後鉆入空空如也的頭顱裏占據這具身體。一旦蝴蝶有想要自爆的意圖,附近的粉衣勞工立刻跳上引擎用分泌物堵塞引擎管道,讓蝴蝶徹底淪為行屍走肉。

這些勞工都是被蝴蝶驅逐到地表垃圾場裏,與食腐蟑螂為伍的蜘蛛產生的後代。現在雙方在玻璃宮裏重新相聚,遺忘已久的仇恨自動回歸,驅使所有人回歸生物本能。

在一觸即發的混戰之中,雪姬的衣裙與翅膀被水霧浸濕,但她反而因此更加純凈超脫,仿佛新月從紛亂烏雲中初露光芒,孤獨而蒼白。

“原來這就是你為紫夫人準備的葬禮。”

雪姬也在蝴蝶狂亂飛舞之時展開了自己的羽翼,獨自面對愚人,黿,與他們身邊的卡哈斯曼衛兵:

“這場混亂,無序的狂歡已經上演的讓人厭倦了。紫夫人想必也是如此。你既然已經得到了想要的饋贈,那麽也一樣要接受懲罰。”

黿狂妄大叫:

“就憑你一人?!以紫夫人的名義,無論是誰替我除掉眼前這個偽善信徒……”

雪姬沒有說話。她的兩名白衣侍從的聲音比黿更加嘹亮,清朗音線讓卡哈斯曼衛兵同時響應,像是契合的樂器自動和鳴。

白衣侍從脫去了遮蔽全身的外衣,展露本來面目。

卡耐安和卡諾安在眾多驚恐或是怨憤目光的仰視中自報頭銜,淡金色身影在混沌陰暗的花窗與積水之中辟出一道真空地帶。

“奉將軍之命,我們前來肅清玻璃宮,揭發謊言!”

他們振翅沖破同類的陣營,似一道金色閃電擊碎玻璃花窗,降下寒冷逼人的玻璃雨點。

銳利光芒過後,空氣中的玫瑰色氣氛徹底消散,紫夫人緩緩下墜,如同一艘終將顛覆的巨船,穿過水流般交錯融匯的視線,以壯烈姿態親自粉碎謊言的溫床。

倘或在場有樂師或者鳴蟲,歷史便會永遠銘記住這一刻。無論此後有何種劇變,都無法抵消在場的觀眾親眼目睹事實時被震驚,痛苦記憶所裹挾的創傷——

紫夫人,暴風地的主宰,被譽為空中極光的貴族,將軍的盟友,現在全身青灰僵硬,只剩下雙翅仍然隨風舞動,耗盡往昔光輝。接觸到了決鬥場裏的蒸騰水汽,從這具華貴身軀上抖落的瑩粉輕而易舉化為虛無的塵土,光芒被分解於無。

黿似乎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主人落得如此結局。他的呼號聲影響體內的幼蟲發出脆弱的呼喚聲音,也讓對主人狀況的冷漠以待的卡哈斯曼衛兵終於團結起來,共同保護幼蟲寄居的臨時軀殼,也就是黿。

當紫夫人的身軀一路毀壞觀眾席,散發餘溫的翅膀輕易壓死勞工與觀眾,最終在積水中砸出兇猛浪花,場地裏剩下的人員也自然分為兩派。

黿看出了留在紫夫人的翅膀與身軀上的絲線,對雪姬發出最終指控。雪姬拿出自己的翼梭,一根又一根的絲線從她的衣裙之間出現,每一絲都牽連出更多原本隱藏在空氣中的密集絲網。

最終,她只一擡手,被浸潤在積水中的紫夫人重新展翅仰首——

“這是來自紫夫人的最後旨意。”

雪姬在端莊並立的兩名卡哈斯曼衛兵,蝴蝶衛兵的陪伴下扮演絕對冷酷的審判者:

“在她的見證下。你的懲罰已經到來。”

黿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在他借用幼蟲聲音的旨意之下,卡哈斯曼衛兵轉頭攻擊曾經的主人,蜘蛛勞工與蝴蝶衛兵互相啃噬,血肉軀體在鋒利的白色絲線中流血,毒牙撬動金屬外殼。一切混亂都在紫夫人已經開始融化的眼球上浮動,變成色澤灰暗的漩渦。與此同時,決鬥場裏的水位卻在逐漸上升,讓喜水的蜘蛛勞工們更加活躍。

局勢僵持之下,泡泡主動脫離了混戰,用自己偷來的武器密集掃射墻壁薄弱處。卡耐安經過,翅膀輕拂便融化了玻璃支柱。

“謝了!”

泡泡看到卡耐安僅憑飛行倒影就嚇退了好幾名衛兵,轉身就嘀咕起來:

“好吧。我現在也討厭他了。”

“準備好再多恨一個人吧。”

輝光剛剛引誘兩個卡哈斯曼衛兵被愚人發射的尖刺擊穿翅膀,從背後就捉住了泡泡,攢足了力氣掄起他撞向墻面。

泡泡尖叫著,旋轉著與決鬥場裏蓄積的積水,蜘蛛群一起撞碎墻壁,漂浮到了墻外同樣被水淹沒的通道裏。

水流奔湧向裂縫,決鬥場裏的水位終於停止上升。輝光瞥見泡泡頂著濕漉漉的腦袋跳出水面,滿口飈飛臟話,於是故意向他揮手致意:

“回孕母的休息室吧,小蝴蝶。你比較適合去那裏躲雨。”

泡泡的引擎全力運作,把一只敢於靠近自己的蜘蛛當場烤成了焦糊。

“我這就要把你的引擎摘下來——”

他挺起身體揚言道。但是這句話沒說完。輝光察覺愚人再次發射金屬尖刺時,泡泡的話語已經變成了遲疑的喘息聲。

這不詳的聲音來源於他的引擎。

泡泡的眼眶與胸膛開始倒溢出燃料。在破損的引擎失控之前,他對愚人擡起了武器:

“你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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