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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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7 章

保險箱經過多重安保措施的檢測之後,被運送至金庫。生活在金庫裏的腦蟲迅速上前整理分類,將其拖拽到對應的存儲區域內,然後釋放特定種類的信息素,激活保險箱的夾層液體,取出內容物。

瓦娜隔著透明墻,用遙控裝置控制腦蟲的活動。

今天被送來的貨物都是來自戰區的繳獲物。

自從卡哈斯曼人開始擴張戰爭,金庫也從中貪婪牟利,靠的是所謂的不支持不反對政策。

每一天,這座冰冷,堅固的庫房都在被源源不斷的物資充盈。

瓦娜已經習慣這份工作了。他甚至不用思考太多,手中已經操控遙控裝置,讓幾只腦蟲拿取出保險箱裏的物品:

一枚灰黑色的環狀物。成分不明。

環狀物的表面刻畫了一些串聯的圓形。看上去是卡哈斯曼人的信仰圖標:生命之環。

“一件來自卡哈斯曼人的繳獲物。分類:不明物品。”

他如此記錄下自己的所見所得。

腦蟲們試圖按照固定工作流程合攏倉庫入口,不料那件灰黑圓環似乎散發出了某種輻射,讓腦蟲們動也不動,集體原地融化。

瓦娜為貨物打上“入庫”標簽的動作遲疑了。

他感覺自己好像看見了什麽。一種稍縱即逝,像是夢境一般不切實際的耀眼光束,猛地刺入他的腦內,激起意識的撥動。

他轉頭望向監控:

監控線路已經於幾秒鐘前被不明原因燒毀。

僅僅是這幾秒鐘時間的遲疑,已經有人在上方的工作室裏用擴音器叫囂道:

“發生什麽事了?!瓦娜2947號,報告情況!”

瓦娜知道他在叫自己。在金庫裏,編號才是他唯一的身份證明。

他沒有回答,獨自走出自己的工作室,來到觀察窗前。

那枚圓環在現實中看起來依然毫無特色。只有幾攤腦蟲融化後產生的溶液還噴濺在保險箱上,很快就被自動吸塵器清理幹凈。

上方的監工又重覆了一遍。

瓦娜如夢初醒,低頭看自己被遙控設備勒出痕跡的身體,又回頭望向其他正在操縱腦蟲的金庫員工。他們各司其職,工作動作刻板重覆,沒有一人好奇過身邊正在發生的事情。

當然,這些員工都和他有些相似。因為他們都是父親分裂出來的個體,從出生——他們被創造的方式真的能被稱之為出生嗎?——開始就在這裏工作,衰老之時又被父親重新吞噬。

在監工發出最後警告之時,瓦娜離開了觀察窗,果斷取下自己的遙控設備。

“瓦娜2947號,申請上報異常情況。”

他路過監工身邊時,將自己的設備扔到了他的面前。

“發生什麽事了?你要去哪?我們還沒有通知過父親。”

監工驚異道。

他和瓦娜長得也有幾分像。只不過身軀更加龐大,頭腦簡單。瓦娜討厭他。主要是討厭他對工作和父親的忠心態度。

瓦娜隨口回覆道:

“我要去見父親,向他親自報告情況。”

將來的某一天,要麽他無法勝任現在的崗位,重新變成父親口中的一塊食物,要麽更壞,他會直接被監工帶去回收站。

自從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逃出工作間時感到如釋重負。

來到金庫的員工通道裏,脫下笨重,磨損的員工制服,瓦娜選擇了一件日常黑衣。

身處遠離工作的環境裏,他的思維也隨之從腦蟲網絡裏脫離出來,現實世界的各種細節和聲光強力侵入腦中,補足平時被刻意忽視的那一些部分。他不得不閉了一會眼睛,理清思緒。等他再睜開時,柔軟的服裝面料接觸皮膚的質感,空氣中的混雜氣味,乃至於正在被氣流吹拂,枝葉抖動的植物盆栽都更加真實了,不再像是被隔離在遠處的模糊景色。

在幾條通道之外,父親的女兒們正在討論即將拜訪的客人。

這些“女兒”們是父親特地向軍事基地訂購的商品。每一個都混合了部分他的基因和他族的基因,身體經由改造適合孕育,高傲美麗且易於掌控。

總的來說,她們也是一種貨物。只面向有聯姻需求的高等顧客的那種。

她們在輕聲交談:

“我們不要輕舉妄動。等到卡哈斯曼人展現出性格,我們再行動。”

“父親不會喜歡那樣的。”

“我們對這種生物知之甚少。但只要是有智力的生物,都拒絕不了和父親聯姻的機會。”

聽上去父親在接待客人。

在返回工作和繼續冒險之間,瓦娜聯想到了監工的可怕體型,果斷選擇了後者。

既然依靠普通方式見到父親已經不可能,他根據現實推測出了自己唯一的出路。

對著翻譯器又練習了幾遍基礎卡哈斯曼問候語之後,他稍稍整理自己的形象,走出員工通道,將腳步聲和衣服摩擦聲都降至最低,成功混入了勞工的隊伍裏,溜入會客室。

為了接待即將到來的客人,金庫的會客室的裝飾豪華程度更上一層。且不論那些顏色詭譎,切面精細的礦石與財物,最引人註目的便是那一整塊長度足夠環繞會客廳的生物遺骸。

瓦娜輕而易舉藏身在生物骸骨的孔洞裏,視線投向下方用深藍色和亮金色甲蟲外殼拼接而成,描繪星空圖案的地板。

一開始,他的目光還在被閃耀,漩渦狀的地板圖案迷惑。直到會客室裏的聲音被削弱,客人步入現場,他的目光一轉,立刻被那位身姿纖細,纏繞光芒的客人吸引所有的註意力。

此次的客人由一支三人隊伍組成。為首的自然是卡哈斯曼人首領,其他兩人各自攜帶一枚漂浮的發光設備。

三位客人都有種和其他生物截然不同的氣度。瓦娜尤其註意到了為首的那人。

很難用言語描述第一眼看見卡哈斯曼人的“將軍”的感觸。因為瓦娜的目光被客人的周身那些隨著動作而不斷流動變化的反光所吸引,以至於不能用完全客觀的態度來陳述。

對方看上去像是被刻意制作出來的機械,活動姿態猶如舞者游弋冰面之上。但是機械不會有那樣高傲,看似脆弱實則冷冽的氣質。就是這一層薄薄的超脫屏障,將卡哈斯曼人從其他物種之中隔離開來。

隨著註視時間的增長,瓦娜開始感覺對方外表開始顯現親切之處。就像是落雪悄然熔融露出了底層曾經被掩蓋的色彩,又像是員工總是能從貨物的特征中捕捉到一兩處熟悉的加工標記。

但是同樣,他無法明確辨識出具體是對方的哪一處特征吸引了自己。

父親從會客室的另一端乘坐軟椅出現,一見到將軍就摩擦起了自己的雙手表示煩躁不安,動作帶動全身的松弛贅肉波動不已,牽連托舉軟椅的甲蟲也搖搖晃晃:

“卡哈斯曼人。看來鄙人的寒酸宅邸不足以讓真正的貴客踏足此處,是嗎?”

此刻,瓦娜才驚覺眼前看見的並不是將軍本人,而只不過是投影。

他為自己的遲鈍感到羞愧。

會客室裏,女兒們也意識到了真正的客人並沒有到來異樣,只好開始對著那些真實存在的卡哈斯曼衛兵擺出傲慢姿態。

瓦娜把註意力放在了父親身上,主動從西將軍的投影上移開目光。

也就是這一瞬間,他忽略了一束正在註視他的目光。

客人並沒有主動回應父親的問候,而是由隨從代為回答。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父親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敲打著座椅道:

“不,不,您搞錯了。金庫可不是什麽您能夠收購,協商和討價還價的地方。既然您想要自己的東西,那就親自來到這裏與我們交易贖回。而不是用什麽投影來隨意恐嚇我們……”

對方的隨從又說話了,這次轉用金庫語言,不疾不徐,彬彬有禮:

“西將軍從不踏足任何未被征服的區域。然而他希望您能主動交還曾經屬於他的母親的冠冕。這是一次通知,而非交涉。”

卡哈斯曼人收起投影,像是對待真正的主人一般對投影設施行禮,然後依次撤離現場,像是抽走了會客廳的光輝一般,再豪華的陳設在此刻也黯然失色。

“等等。”

父親摸著自己漲紅流汗的皮膚:

“我同意歸還冠冕。除非我的某一個女兒與他聯姻。並且……我的女兒要成為孕母。”

將軍的背影並未因此停駐。他身後的某個隨從回身,回答的毫無感情:

“西將軍不接受人為制造的孕母。更不允許有人用專屬於他的物品交易。”

卡哈斯曼人離開後,父親氣的全身泛紅,不住地顫抖。苦苦支撐座位的甲蟲再也無力工作,被原地壓扁。

父親在一地狼藉之中抓起對講器,讓倉儲區域的監工趕緊前來面見。

未被顧客看中的女兒們無精打采,像是枯萎的花束一樣擠作一團,向父親祈求餵養。

“你們給我打起精神來!”

父親從自己的身體褶皺裏掏出糖果盒,拿出一瓶蟲蜜拋給這些女兒:

“等魚人投資商來的時候,我要你們表現的漂亮可口又難纏,而不是一群該死的爭搶食物的肉畜。”

蟲蜜已經引起了女兒們的哄搶。這種卡哈斯曼人生產的液體能讓她們身材豐腴,精神活躍,以至於為了爭搶一口殘渣寧願兇殘撕咬同伴的臉龐。

瓦娜本想走出去,對父親報告自己工作時親眼目睹的那件事……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已經自動計算出搶在客人離開金庫之前截住他們的可能性。父親故意將通道設計的彎曲覆雜,就是為了讓顧客在這裏迷失方向。

他還有機會在父親失控之前減少損失。

想到這裏,瓦娜悄悄退出會客室,確定沒人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之後,向客人通道疾步狂奔。

這裏的空氣逐漸清澈,環境壓力驟然降低,瓦娜從通風管道裏快速穿過好幾條通道,導致體內血管破裂,有細小血珠從他的體表滲出,一路留下蹤跡。

卡哈斯曼客人的行動顯然比他想象中要難以掌控。瓦娜追到了通向外界的第一層密封門前,只來得及看見緩緩合攏的門扉。

他猛然收住腳步,放任外界的洶湧流淌的金光被無情門扉排除在外。

那時,他第一次聽到了將軍說話。

“看來我們倆的等待都沒有白費。恰如金庫格言所說。”

他揮翅降臨時如同晨星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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