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9 章

奧黛爾的耳際縈繞著一句遙遠的呼喚。

她半睜開眼睛，看見前方一道垂直向下的瀑布。她想停頓，但是此時身體仍然被門羅控制，兩人不加停留就順著瀑布跳了下去。

水流就像驚雷一樣反覆沖洗她的頭顱，讓她暫時忘記自己的來意。

耀眼的水花在最初的劇烈沖擊之後溫柔地環抱了她，用緊密而柔和的包裹驅散她的不適感。奧黛爾感受到植物葉片拍打臉頰的涼意，睜開眼睛仰頭看上去，搖搖晃晃的圓月已經成了遙遠的天際景色，水生植物的發達根莖正在為她編織出一片水中的叢林。

門羅和她手牽手，在水中呼吸。

這裏的每一根植物的根莖上都伴生有半透明的囊泡，這些囊泡容納著零零散散的客人，應該就是門羅說的私人隔間。

正在奧黛爾心想這些囊泡是如何容納客人時，有兩個魚人為她做出了示範：

他們貼近囊泡，植物表面鼓起氣泡，將他們吸入其中，然後再排出水泡。

門羅帶著她借著葉片的掩護靠近某個囊泡，然後把手放在了對應的植物根莖上，還示意奧黛爾握住自己的手。

“小心點。”

他提醒道：

“睜大眼睛仔細看。”

沒等她有疑問，她的視線被抽出了身體，迅速順著植物根莖滲透，註視著囊泡裏正在發生的事情：

夏蕊拉漂浮在囊泡充盈的液體裏，手中握著冠冕。她看上去焦躁不安，和奧黛爾平時窺見的形象大相徑庭。

她正在對躲在囊泡角落裏的另一個人說道：

“……此事千真萬確。將軍和虹光海域的積怨已久，他的後代絕不能存活。作為海溝水域的後代，你的責任是消滅一切冠冕之主，孩子。”

另一個人的身影被她四下飛舞的青紫色絲帶擋的嚴嚴實實。只是那聲音很耳熟：

“您的意思是讓我代表虹光海域做這件事，您和執行官坐享其成嗎？”

夏蕊拉怒聲道：

“難道你拋棄了自己的信仰，轉而要向那個奴役我們的外族人效忠……”

“您侍奉海德拉，我侍奉將軍，我並沒有看出任何不同。母親。”

這句話一出，夏蕊拉的身體立刻膨脹起來，變成危險的亮色。她的精致面孔散發出有毒的光芒：

“小心點，雜種。你難道真以為自己是高不可攀的貴族？有那麽多小崽子都以為他們能找到活路，但是他們都爬回來趴在我腳下求我。你，也不例外。”

累贅的串珠裝飾被紛亂水流吹開，一直和夏蕊拉對話的人露出了臉。

奧黛爾看見蜜兒時幾乎不認得他——

他不蜷縮身體，也不結巴了。現在蜜兒簡直像少一些裝飾品，瘦弱一些的夏蕊拉覆刻品。而且和本尊一樣在水中舒展身體，閃閃發光。

夏蕊拉將冠冕越攥越緊，似乎是想把它揉進自己的血肉裏：

“聽我的話，那個外來的孕母必須死。她現在正在集市上，和幼蟲一起。一滴毒液足夠完成任務。”

“我需要信物……”

蜜兒果斷回絕，他的皮膚分泌出來的粘液在水裏形成一層薄膜，削弱了聲音：

“將冠冕給我，母親大人，我需要找到她，然後再……”

夏蕊拉發出一連串放肆，陰沈的笑聲，然後高舉起冠冕——

她的頭顱扭動著，從中間裂開成為了幾瓣。

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實被冠冕中伸出來的尖刺劈開，海兔裂開的頭顱中粘稠血肉蠕動著，邊緣透露出蜜兒強作鎮靜的臉。

冠冕落入海兔的頭顱內部，順著敞開的腔道下滑，裂隙隨之合攏。海神冠連一滴血液都沒浪費，全部吸取完畢。

奧黛爾忘記了自己還身在水中，想要伸手去拿自己的冠冕。囊泡內部的水流被攪動出細微水泡，兩只海兔立刻有所察覺。門羅拖拽著奧黛爾和搖籃離開，但是兩只海兔已經沖出了囊泡，身體化作水中兩團張牙舞爪的帶刺光芒。

“在水下你躲不過他們的。”

門羅握住了她的雙手，快速說道：

“你信任我嗎？”

奧黛爾已經能感覺到富有沖擊感的水波正在沖擊自己的眼睛和口鼻。她的情緒被激蕩水流感染，不由自主地點頭。

門羅湊近了，隔著搖籃親吻上她的嘴唇，然後喃喃說道：

“感受我。”

“什麽？”

奧黛爾睜開眼睛，他的形象已經消失。就像他原地融化成為層層黑色觸須，從她的肢體末端飛快覆蓋她的身體。水波洶湧襲來時，這層黑色屏障已經將她全部包裹在內。不僅如此，它們還在延伸出更加細微的末梢，悄悄滲入她的手腕皮膚之下的血管深處。她的視野由此被成倍拓展，仿佛黑色表皮上同時生長出了無數眼睛，幫助她從每個角度註視著自己的處境。

現在的水域不僅僅是在容納她，而且正在聽從她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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