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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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睡眠並沒能恢覆她的精力。

奧黛爾在自己的夢中與交纏在一起的記憶陰雲搏鬥,在無數種呼喚聲中焦慮地睜大眼睛,然後再次被拉入夢中。

只有進入夢境之後,她才能察覺自己的意識深處錯綜覆雜,不可掌控,無從翻閱。她經歷的種種都被沈沒在這片深海裏,共同抑制著一股潛藏的力量。那是她身體裏的卵鞘。它在茁壯生長,成為一個獨立的意識體,而且試圖反向影響她。

她滿懷疑慮地抵抗它的聲音,把它淹沒在自己的心臟跳動聲裏。卵鞘不加反抗地接受了,乖巧的像她的身體的一部分。

她對自己低語道:

總有一天,它會破殼而出,我會在鮮血裏獻出這副身體……

“你在說什麽?”

有一團冰涼的物體按壓著她的手腕。眼罩被扯走,飛行器內部沈悶的空氣和燈光瞬間灑在她的臉龐上,皮膚下的神經瞬間感到涼意。

眼睛還沒睜開,她已經透過眼瞼看見諾曼的觸須發出的幽光。

隔了幾秒鐘,她才睜開眼睛確認——

果然是他。

他正在撿起一本掉在懸浮床下的電子書,借此掩飾自己剛才檢查她的手臂的動作。休息室裏的標本有些挪移了位置,有些的肢體斷裂了,露出內部包裹的黑色絲線。她覺得仿佛和自己的夢有關,試探性地望向了諾曼,想看他有沒有發現。

他垂眼翻開電子書,臉龐浸潤在書頁的光芒裏,加強了他漫不經心的神情:

“哦,你給自己找到了睡前讀物?”

“我只看了作者引言。”

睡前,她從角落裏找來了這本小說來抵抗困意,結果翻了幾頁一不小心昏睡了過去。現在她只能感覺到作者似乎想講述很多人的故事,但是卻沒有要詳細講述的意思。

“沒讀下去?”

“我看不懂第一章的第一句話。第二句話也看不懂。”

奧黛爾用雙手撫平自己罩袍上的褶皺。很奇怪,她記得自己的某一只手上遍布的傷疤,現在它卻光滑如初,皮膚幼嫩,和另一只缺了指甲的手放在一起很不和諧。

諾曼把電子書放到她膝蓋上,指著第一章密密麻麻,組合起來毫無意義的字符:

“你是說這句話嗎?”

根據他的笑容,她知道自己肯定又有什麽地方做錯了。

她低頭重新仔細讀第一章,用自己學過的全部語法進行分析:

從第一頁第一個字符開始,到第二頁的第一百六十一個字符為止,是一個沒有標點符號的大長句,但是句子裏包含的字符拆開,組合都讀不通順。

這個大長句過後,作者忽然用正常的語句寫道:

“……我無法忘記自己被選中,成為一名貴族孕母的那一天。我寫下這本書,希望各位即將成為,或者已經成為孕母的夥伴們能夠和我一樣銘記這種高貴,獨特的體驗。”

奧黛爾只能把前面那不可讀的一長段都歸咎於作者筆誤。

“我倒是希望將軍看見你現在的表情呢。”

諾曼指了指長句結尾的特殊後綴詞:“看這個。在書寫時,所有貴族的名稱都必須放在段落開頭。所以……”

他讓書返回第一頁,指向第一個詞,讓她讀出來:

“不覺得這個字符的讀音很熟悉嗎?從它開始,到結尾,這就是將軍的全名。好好記住,你總能用得上的。”

奧黛爾總算懂了將軍堅持讓她用簡稱稱呼他即可的原因。

她快速翻過幾頁,指出了書裏的某一段:

“所以這個……\'威嚴但是柔情,又帶著一絲悲愴‘的主角,是將軍嗎?”

諾曼樂不可支說道:

“孕母眼裏的將軍永遠是憂郁癡情,願意為了他們改寫歷史的存在。可是據我所知,沒有一本史書是關於孕母的,更沒有史書大肆吹捧將軍的愛情史。”

奧黛爾對將軍的了解尚淺,但也足夠讓她對書中的描寫感到疑惑——

將軍從來沒有每天看望過她,也沒有問過她的家鄉如何,更不會親自帶她去舞廳。(實際上,她還清楚地記得將軍因為舞廳之行懲罰了她。這一點在小說裏就變成了將軍和主人公在舞池裏貼身舞蹈,讓她十分氣憤。)

不管如何,她決定先把書的事情放在一邊,專註於自己:

“諾曼,如果我在夢裏看見了……一些事情,但是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我該怎麽辦?”

他在給自己的植物標本依次澆灌營養液,在一株開滿紅花的樹木前停留了一會:

“如果你這麽執著於夢境的話,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好了。前提是你忍得住頭痛。”

奧黛爾自信滿滿地說自己不怕。

“你答應的太快了。”

樹葉一晃,諾曼過來了,活動著手指,看上去要對她的腦袋做什麽:“下次假裝思考一下,別人才會覺得你認真思考過了。”

看他的手伸過來,奧黛爾忍不住後縮,不過他只是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輕輕眨了一下眼睛,他的手指立馬松了幾分,但沒有完全挪開。他的衣袖裏有熟悉的花香味,雪花融化過後的雨水味道。她在自己四肢陷入麻木感之時說道:

“我能自己捂眼睛。”

“這不一樣。”

手指是他唯一接觸到她的皮膚的身體部分。即使是這小小的一點接觸,也足夠讓她感覺到他說話時的振動,呼吸和心情。

她希望所有人接觸時都能這麽容易就好了。

視野從漆黑一片慢慢地轉為白色,然後再在前額隱痛中慢慢浮現出物體的輪廓和色彩,像是隱藏在薄殼裏的物體因為壓力而破裂了,緩緩流出內容物。

諾曼的手仍然搭在她的眼睛上。她猜測這大概是另一種夢境……

他的聲音傳來:

“這個游戲的名字叫:夢境還是現實?這是你第一次玩,所以我會讓你知道這就是夢境。現在仔細看四周。看清楚每個物體的細節。”

她心想著這再簡單不過了。

她的前方有一盆藤蔓植物,植物上有一個魚形照明燈,發出藍色燈光。

植物左右有紅色的花……

不對,那盆有紅色花的植物在她眼中模糊成一團迷霧。她無法看清它的枝葉顏色,而且逐漸連它的位置都忘記了。

她換了個方向,看向休息室的門。那些簡單的線條,嚴絲合縫的結構讓她稍微輕松了一些。這時,紅花植物又跑到了她眼前,還炫耀起了自己的枝葉。

她努力地瞪視回去,視線受到的阻礙居然形成了實體一般,反過來鉆入她的眼睛裏。

不,她快要失去視線了。被放大的植物的輪廓裏出現了黑色斑點,不受控制地變大,像被火焰燒焦成灰的殘骸。

她感覺自己的額頭被源源不斷的黑色液體堵塞住了,水波壓迫淚腺,逼迫她瘋狂眨眼。

就在她眨眼的那一刻,視野崩裂。

她滿身大汗地回到現實中,望著諾曼問道:

“我贏了嗎?”

他一定盯著她看了許久了,不然也不會在她扭頭過來的那剎那迅速挪開視線,連自己皺眉的表情都來不及掩飾。

“沒有。今天的游戲就到這裏吧。下次我可不會提前告訴你游戲開始了。”

他瞟了這邊一眼,擡手把她粘在額頭上的頭發都撩開,撚下一根單獨掉下來的。

做完這個動作後,他立馬松手,讓它掉落在地,起身拿來了一個清潔噴頭塞給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好像怕她再提什麽要求。

“我要打掃哪裏?”

她大聲問道。

他在走廊盡頭答道:

“哪裏都需要打掃。我會根據你的工作進度決定要不要讓你吃巧克力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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