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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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反胃的漫長旅程結束後,多足昆蟲的爬行噪音已經在地道裏上升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

巴波再次小心翼翼地揭開苔蘚毯——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地道裏一片混亂,沒有眼睛能註意到他們這裏的異常情況。

底層的地道寬闊無比,而且用金屬部件加固過,最深處的閥門讓所有靠近它的昆蟲勞工都顯得無比渺小。而蜈蚣勞工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各個方向湧來,密密麻麻的甲殼像是給光滑的泥土地面鋪上了一層油光發亮的地毯。

起初奧黛爾和巴波都以為這裏是勞工們休息之處。但不一會,四個卡哈斯曼衛兵合力扭開了地道盡頭的閥門,濃郁的高溫腐臭氣息飄出,巴波忽然小聲叫道:

“不好了……他們想讓勞工進發酵室裏保持溫度!”

不等他說完,地道盡頭的蜈蚣勞工已經自覺爬入閥門內,其他勞工也接二連三進去。被綁在他們倆身邊的盲鼠也察覺了危險,拼命扭動尾巴吱吱亂叫。有卡哈斯曼衛兵好像聽見了聲音,貼著墻面爬行過來檢查——

巴波一腳把盲鼠踢出苔蘚毯。老鼠在身下蜈蚣密集的甲殼索索滑動中靈敏地一閃,四足扒住墻壁,飛快逃竄向閥門的反方向。衛兵們的註意力全部被這只忽如其來的老鼠吸引,顧不上巴波和奧黛爾這邊,兩人立刻跳出苔蘚毯溜走。

但滿地蜈蚣勞工推推擠擠,逃走也毫不容易。而且這裏還有風力的阻礙,但是地下為什麽會有風……

奧黛爾回頭看閥門,發現了那螺旋閥門正在緩緩張開,將一切拉入其中的狂風正來自於門後的深淵。

巴波似乎也註意到了這個問題。他們倆互相對視的那一刻,奧黛爾率先被倒吸入門內。她向巴波伸手,看見他撲過來,兩人同時飄起來一瞬間——

遲了。

快速穿過閥門的那一剎那,奧黛爾視線裏的巴波被甩向了其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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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烈的像一張大網的臭味侵入身體的每一個毛孔,攥緊了氣管,在遏制呼吸後又忽然轉變成過分親昵的香味。

這香味比先前的臭味更加怪異。奧黛爾忽然驚醒了般,尖叫一聲,口鼻裏吸入源源不斷的膠狀物。

她被包裹在軟綿綿,濕潤的淡粉色物質裏,眼前就是蜈蚣勞工拖著觸須的長條尾巴。那尾巴還在向她擺動過來,只是像被放慢了一般,觸須的每一次顫動,在介質中劃出的波紋她都看的清清楚楚。

擡頭看過去,隔著渾濁的粉色能看見上方有朦朧的光點。她立刻覺醒了游泳的本能,用盡雙手雙腳的力氣去掙紮,推開周圍粘稠的膠狀物向上浮。

口鼻最先接觸到空氣。她猛地呼吸一口臭氣,視線聚焦的那一刻正好和昆蟲的油綠色覆眼對上目光。

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只剩下個頭部的蟲子正在瞪著她。

不僅如此,那些遠處的“光點”也全都是隱沒在黑暗裏的蜈蚣勞工的眼睛。她現在身處一大鍋淡粉色的“膠水”之中,水面上東零西落地漂浮著蟲屍和五花八門的雜物。那些蜈蚣勞工正在廣闊池水中穿梭,攪起氣泡。氣泡膨脹破裂,放出的蒸汽讓蟲屍和雜物分解成為小塊。

她又動了下手臂,一只蜈蚣勞工立刻紮入水下,向這邊蠕動靠近。

看見身邊的蟲腦袋,她隨手撈來墊在身下。應該已經在這裏待了有段時間的屍骸裏飄出絲絲蒸汽,把她的手臂燎出細小的水泡。

剛才潛水的蜈蚣勞工沖出水面,掀起沈重的水波。和它一起浮起的氣泡被刺破,釋放出的蒸汽和熱浪在密閉空間裏產生了海嘯般的效果。它一定也被高溫燙傷的不輕,竟然一甩尾打飛了附近的同伴。

奧黛爾頭也不回依靠蟲屍蹬水逃遠,四周上下攪動池水的蜈蚣勞工不斷翻出新的蟲屍,有些還很新鮮——奧黛爾看見了蝴蝶的屍體。這些被粉色的半液體薄膜包裹的蝴蝶身體裏都在流淌著金黃色液體,有些依然留存有翅膀。

她找了一片蝴蝶翅膀,撕去表面的薄膜,趴在上面借助水波漂浮。

在悶熱,晦暗的膠水池裏盲目滑行了很久,她終於窺見了邊界。

被蜈蚣勞工嚴密把守的池水邊緣,有一座閥門,大小和她進來的那扇差不多。它們頻繁在閥門附近下潛浮起,有些勞工的背殼已經裂開,露出了被熱氣熏蒸變色的血肉。

這裏的水面雜物也更多。奧黛爾身下的蝴蝶翅膀被它們掀翻,她慌亂地伸直了腿想重新抓住什麽東西,腳尖卻觸到一個光滑銳利的東西。

這塊東西還在緩慢上升。她往後仰躺,不僅沒有躲開它,反而被它整個托出水面。

猶如深水怪獸般緩緩展現出全貌的巨大物品是……

她十分眼熟的卵殼形白色金屬殘骸。

她全身都是半幹半濕的粉色粘液,無法在這種光滑曲面上站穩,看清它的那一剎那,腳下一滑,順勢滾到了殘骸的正中心。一個突起物擋住了她的去路。

奧黛爾伸手摸這塊異常圓潤的突起物,首先感到的是它撲撲跳動的動作。她一眼瞥見了殘骸邊緣蝴蝶翅膀的徽記,再回頭看這塊灰黑的物體,覺得自己知道了它的來歷:

那架已經墜毀的飛行器上的意識系統。

雖然只見過意識系統一次,而且它萎縮成了可以被她抱在懷裏的大小,她仍然認出了它緊緊依附在飛行器基座上的根系,以及意識系統被觸碰時奇異感覺。巴波說那感覺像溫水澡,她的感覺更像是……

水底的蜈蚣勞工狠狠撞擊飛行器殘骸,似乎又有氣泡碎裂了,金屬殼脆弱的部分登時四分五裂,蒸汽在近處爆發,掀起碎裂的膠凍。奧黛爾後腦被金屬碎片擊中,往前一撲抱緊了意識系統,在高溫重壓下昏昏沈沈想著離開這裏。

一定要出去。

已經枯萎的意識系統在她雙手下抽生出細絲,紮入她的手臂。奧黛爾雙目緊閉,頭皮一片刺麻,像被無數冰錐齊齊刺入。脆弱的紅色薄膜將她包裹入系統內,粘稠池水以飛行器為中點開始被看不見的磁波擾動。

奧黛爾雖然閉眼,池水裏的一切生物都在她腦內被標記出活動軌跡。來回飄動的蟲屍是光亮已經熄滅的線條,蜈蚣勞工是危險的紅線。上方還有她無法探知的意識,她的目光借助著意識系統毫無節制地擴展,侵入其他生物體內。

沖撞殘骸的蜈蚣勞工從近處浮出水面,生硬闖入意識系統的範圍。奧黛爾的身體猛然抽搐。

她還沒學會如何操縱這麽多意識。

遠處的蜈蚣勞工們也在集體湧來,群體攻擊她未成型的意識。她頭痛欲裂,手指深深浸入意識系統裏,讓那些貪婪的細絲瘋狂滲透入體內吸取血肉。

無濟於事。

蜈蚣勞工蠶食鯨吞之下,意識系統破碎的不成形狀。她思維混亂,不知道如何從中醒來,碎片記憶在夢中重疊。

在進入意識系統時可能會痛。

想想你最喜歡的食物……

我最喜歡的是鮮活的肉類。在齒間爆開汁液的新鮮肉類。

奧黛爾的腦內只剩下這個念頭。

她的左手已經完全陷入了意識系統內,而這時最近的一只蜈蚣已經對她張開了毒鉗。

輕微的喀嚓聲從她嘴裏響起。

這聲音在眾多勞工劇烈攪動的池水中不值一提。然而接下來發出崩裂聲音的是蜈蚣勞工們的甲殼。

就像連環爆炸的煙花,從最近的蜈蚣勞工開始,它們包覆全身的甲殼依次爆裂,露出脆弱的肉身,然後是溫潤內臟。

奧黛爾如夢初醒般睜眼,擡頭,手下的意識系統徹底崩潰,粉碎成一堆幹枯粉末。還沒有完全死去的蜈蚣勞工扭轉身體逃離這片水域,集體用頭撞擊閥門。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打破,蒸汽加速產生。在這群暴怒兇獸的毒牙之下,厚重閥門猶如塑料薄片般變形,門上血痕內臟累累。

室內的氣壓已經達到峰值。而且在蜈蚣們的瘋狂動作下越來越高。奧黛爾的雙耳嗡嗡響動,像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起身,落水。一只蜈蚣勞工自動游來托起她和飛行器殘骸,繃緊身體加速靠近閥門。

高溫,五花八門的蟲屍,失控產生的蒸汽被她身下的勞工劈開。她汗水涔涔,頭痛傳遍每一個毛孔。

閥門變形崩壞,將室內的屍骸,雜物碎片,膠凍高速噴出。泥土通道倒塌損壞,飛行器殘骸替她擋去了部分障礙,奧黛爾滾入泥土裏,口鼻滲血。她還沒恢覆方向感,第二次爆炸接踵而至。

這次爆炸帶來了洪水般的膠凍。地道變成了暗河。形態各異的勞工匆匆跑開,踩踏過她的身體,而她毫無力氣反抗。有個小東西咬住了她的衣領,將她拖到光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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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粘的膠狀物裹住了她的滿身傷口,讓她有餘力睜開眼睛,看見空氣裏悄無聲息落下的瑩粉。

用還能操控的那只手臂撐起自己翻了個身,奧黛爾仰面看陰沈的天空。黑色雲層褪去,後面露出一只絢麗,渾圓的眼睛。

卡哈斯曼衛兵在喊著一個熟悉的單詞:

蝴蝶。

是蝴蝶們來了,它們寬大的翅膀撒下的瑩粉翩翩如雪,在血紅,幽深莫測的平原上降下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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