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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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這場宴會毫無疑問正在變得越來越混亂。

蝴蝶們喝醉了,舞步紛亂撞倒酒桶,驚動了一群來自其他家族的盲鼠孕母。擺放在房間中央的絞殺藤肆意攻擊服務員,紅色的水果餐點扔的到處都是,墻縫裏還卡著一只衛兵。樂隊早已散了,談論西將軍成功培育蜜倉的小團體的聲音占據了主流。似乎其他家族的孕母們都覺得自己的家族能從中分一杯羹,它們一邊急切地談論,一邊搜刮著剩下的新聞……

奧黛爾已經幾乎把所有的餐點樣式都品嘗了一遍。她很確定自己最喜歡的是一種多汁的生肉,然後是蜜腌碎肉卷。雖然這些肉看上去都很可疑,而且氣味沖鼻。看著她狼吞虎咽吃肉的陌生孕母叫來了同伴一起參觀。她不介意。早在很久之前,她就養成了有食物的情況下盡可能多吃的習慣。而且好笑的是,這群孕母看上去很像她曾經捕食過的野鼠。只是他們體積更大,還穿著裁剪適宜的衣飾。

“可憐的小家夥,西將軍沒有讓你吃蟲蜜嗎?“

他們終於過來問了。

“有。“

她用服務員遞來的絲巾擦嘴:“但是我更習慣吃其他生物。“

那群孕母一哄而散。

舞廳裏的空氣好像也渾濁起來。她把最後一點肉卷吃幹凈,轉眼看見房間對面的諾曼在給巴波介紹那群蝴蝶。巴波垂著腦袋,蝴蝶的瑩粉在他周圍打著轉落下。

她想回到飛行器上。

好像是察覺到了她想逃跑的心思似的,幾只毛蟲從四面八方鉆出來,邀請她去私人包廂裏玩。

“不,我不想……“

她感覺到這群毛蟲在推搡著她往一個方向走,而且驚訝於它們軟乎乎的身體居然不像想象中那麽容易推開。在參加聚會前沒有攜帶蜂刺似乎是個失誤。

巖壁上的一扇門被推開。她背後被狠推了一下,額頭撞在柔軟花瓣上。

幾片花瓣從她眼前滑落,帶著清新香味。她定睛一看,看見了滿房間的各種深淺的粉色,紅色花束。從她腳下到遠處,擁擠的花束逐漸堆疊起來,最高點是一對緩慢眨動的橙色眼睛。

不,那不是眼睛。是火條麻從花蕊中伸出的尾部。在無數朵絲狀花蕊的簇擁下,那對尾部的斑紋更加清晰,傳達出危險的信號。

他本人從花束裏擡起頭來,在同伴的拱衛下搖晃尾巴,甜膩的花蜜味在密閉空間內掀起浪潮,幾乎讓她站不穩。

她回頭看房門,發現房門也已經被花束蓋住,無處可尋。一旦想到現在她是和一群毛蟲共處一室,後背立刻冒出冷汗。巴波教授過的冷靜方法在鼓動的心跳下不堪一擊。

“看這裏。“

火條麻短短的前肢之間抱著一個小瓶子。瓶內有紅色的液體正在抖動。

“我破例賞給你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你知道這是什麽。我們都知道這是什麽,喝了它。“

她搖頭。

躲在花叢裏的毛蟲們一個接一個地開始低聲說話,聲音飛來飛去最後絞成一股,抽在她臉上:

“不識好歹。“

“她是異族。異族都是間諜。“

“讓我們把她捉來。“

她已經穿過花叢逃跑。

記憶中就在背後的房門無處可尋。她撞飛花苞,在濃厚的香味中暈頭漲腦。每一朵花都像是監視她的眼睛。

有幾朵花在視野邊緣詭異地抽搐。

她扭頭一看,被空氣中無形的細線絆倒。

火條麻和毛蟲們湧上來,蟲類的顏色在花叢的點綴下如精心調制過後的食物。聞起來卻有一股輕微的發酵味。紅色的絨毛即將刺入她的眼睛。

“你會明白我們的好心的。“

火條麻撬開瓶子,把液體灌入了她嘴裏:“還有,下次不要隨便在花叢裏和毛蟲賽跑。“

液體滑入喉嚨,和黏膜接觸,火焰般直達內臟。

她在那一刻應該是暫時失明了。因為她只能聽見毛蟲們的說話聲。

“她死了嗎?“

“她看上去很可怕。“

“她可能是在裝死。“

液體在泛濫出泡沫,泡沫光滑的表面能看見無數淺淡虛影。她窺見一些深邃的空洞,立馬被不斷膨脹的泡沫包裹其中。

感覺像坐在飛行器上迅速穿過疾風。

或者她本身就是一架飛行器。

她看見自己被撕裂的身體,西高傲的臉龐向這邊低下來,柔和如水的嘆息聲。她的意識穿過母艦,急速掠過所有衛兵,直達中央的駕駛系統,穿過那層永遠湧動的液體,讓整艘母艦因為時空的重壓而變形,就像之前的千萬艘母艦被時空摧毀。然後她感到厭倦,一轉念之間在這場亂流中向上尋找那個唯一的意識體,尋找所有蟲類的歸屬……

女王在拉長了聲音哀嚎,聲音像是在朽爛的軀殼裏嗡嗡回響,召喚著自己的後代。衛兵在周圍飛舞如塵土,如細胞。

她聽過那哀嚎聲,並且曾經因此感到傷懷。只是今天她已經毫無新奇感,只想知道這一輪又一輪的輪回的結局。

“她死了嗎?“

花香味在洪流之中頑強地占據了上風。

她不情不願,被迅速拉拽回這個偏僻的坐標內。

現在她是一棵樹。一顆擁有眾多手臂的樹。她清晰地感到附近就有一個鮮活的意識,吞噬了他一定很好玩。

是不是?那個銀色的小點。

她伸出手臂去捕捉他,沒想到遭到了意外之外的反抗。意識被飛快地彈出這個臨時軀殼。

但是至少她能循著氣味尋找到身邊的這些毛蟲。

她來了。

奧黛爾重新睜開眼睛。一根藤蔓正從她面前掠過,卷起毛蟲們的味道。

花叢被鑿開了孔洞。透過那個孔洞,蟲群亂作一團的叫聲鉆入房間。而在花叢裏,她神思飄渺,遠遠地和火條麻對視。

火條麻說著什麽。

她聽不見,她只看見毛蟲們集體躲入了花朵下。這些魔性的花朵失去了掩飾行蹤的作用。她每次呼吸都能聞到毛蟲們的味道。

不,不能靠近它們。

她強行用雙手雙腳推開周圍密密匝匝的花瓣,在被壓爛的花瓣中站起來走出包廂,賓客們倉皇逃竄的原因展現在了她面前:

那株絞殺藤的樹根枯萎了,藤蔓依然在揮舞,它的獵物們正在沒入樹幹內部。有一只身體斷裂的毛蟲,幾只服務員,還有種種她不認識的物種。諾曼在空中砍掉一根藤蔓,銀色長爪下飛起綠色汁液。有一只蝴蝶被樹藤絞住,翅膀崩裂出大片瑩粉,火苗轟然傳遍瑩粉的漂浮範圍。諾曼的雙眼一下子被火光照亮,他的嘴角殘留著點點笑意。

逃跑的客人把她推到墻邊。

她趴在冰冷的墻面上,意識始終飄飄忽忽,無法集中。所有事物都在她的腦內混合,讓她陷入一個奇怪的透明罩子裏,聽不清也看不清。

“嘿。醒醒。“

有人從背後抱住她的腰,把她拖到室外。粉色墻壁的粗糙突起和地面交相出現,然後缺口裏出現了夜晚的深色天空,新鮮空氣和雨點鉆入毛孔。尖叫聲褪去,讓她能夠思考現在身處何處。

雨點滴入她的眼睛內,帶起一層酸澀感。抱著她的人解開她的衣服,拍打著她的臉和胸脯。她抓住了對方的手,感覺到那只手在冷雨下的溫度和活躍的脈搏,於是說道:

“它們給我吃了血蜜。“

“吐出來。“

對方把手指探入她的嘴唇裏,伸入口腔,讓她惡心地幹嘔一聲。

“快。現在還來得及。“

手指又深入了一些,按在她的舌根上,迫使她把嘴張開到極限。雨水和淚水一起沿著對方的手背倒灌入嘴裏。

她搖頭反抗,拼命地去咬那些手指,最後在嘗到對方的血液時毫無預兆地嘔吐出來。

溫熱的嘔吐物和積水一起流走。

反胃感延綿不絕,牽扯出她身體深處的所有東西。

冰涼的手指終於離開口腔。對方把她粘在臉頰上的頭發都撥開,順便按著她的肚子讓她繼續吐,聲音似乎在笑:

“你今晚確實吃了不少是不是?“

她扭頭,看見了諾曼。和平時不一樣,他的頭發也被雨水淋得濕透,粘在額頭上,沒有那麽耀眼了。

他把受傷的手指晃了晃:

“希望你不至於每次見面都要讓我受傷。“

雨幕聯結了周圍所有生物。她同時被這麽多的鮮活生物的動作,聲音,所思所想困擾,喉嚨裏的嘔吐感蔓延入腦,要從頭皮裏爆炸開吞噬一切活物。幾只服務員爬過來偷吃她的嘔吐物。諾曼用腳尖鉤來一只,讓她捂住腹部坐下:

“對,這就是血蜜的作用。你經歷的是意識游走。簡單地說就是你現在覺得自己無所不知。這是一種很嚴重的幻覺。”

他捂住了她的眼睛,阻止她再看:“該送你回母艦了。免得你的腦袋被自己燒壞。”

她的腦海裏的某個部位能聽見服務員在嘰嘰抱怨,抱怨聲和雨水一樣微不足道:

“我……看見的是什麽?這些聲音……”

“什麽都有可能。你可能看見的是幻覺,可能偶爾侵入了其他生物的思維……不過你不會有危險的。將軍肯定會救活你。畢竟是他最愛的小寵物嘛。”

她依然覺得他的語氣的某些細節令人討厭。尤其是現在她聽覺極度敏銳的情況下。

不過,諾曼有東西要給她。

這個想法一出來,諾曼已經彎起手指碰了碰她的額頭,讓她睜眼:

“你會好些的。拿好這個。以後有用。”

他把一根新蜂刺藏進她的衣服裏,順手替她合上衣服。一根觸須在他的手離開時湊來,在她面前晃了晃。

這些觸須是有毒的。

她匆匆躲開,但是沒用。發光的觸須簇擁而上,切斷她的意識。

“祝你夢見蝴蝶。”

諾曼在她腦內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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