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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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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夏夜隨院裏造景用的小溪靜靜流走,蔣時微居家,陪裴敘過安靜避世的暑假。

從前裴敘厭煩書法,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筆寫字。

爺爺去世後,他心浮氣躁,竟難得地主動鉆進書房,寫了很多字。

他揮毫的時候,時微就在旁邊幫他磨墨、展紙。他讓梁媽做冰鎮小甜食來,隔一會兒敲一次門,敲得時微直無奈:“哥哥,這是書房,不是甜品屋。”

裴敘說:“不能累著我寶,歇著去吧,我自己來。”

時微乖乖去坐沙發,在一桌繽紛的甜食裏挑出桂花紅豆沙,邊看裴敘寫字邊喝。

她略掀眼簾,瞥見裴敘兀自收了笑意,凝眉肅目的,像在苦惱這字怎麽也寫不好。

過不久,她端一碗楊梅冰慢慢踱過去,輕擱在書案,順道看裴敘寫出什麽“大作”來。

是狂草的兩個字:盛宴。

蔣時微記憶深處有一個傲氣的裴大少爺,千人捧萬人愛;也有一個年年過生日要找由頭去派對,很晚才回家的哥哥。

她到北京的第四年,裴敘十八歲,終於在家完整度過一個生日。

裴老要給他大辦,他拗不過只得同意。

當天來的客人多半是捧裴家的場子,獨為裴敘一個人來的朋友只占一小桌。

最後,裴敘撇下這場盛宴,拽著時微逃去後院,讓時微看他小時候搭的木頭房子。

他說那是一個狗窩,他原來有一條小白狗叫Lucas。

小時微問:“Lucas去哪裏了?”

“不知道,”裴敘說,“那年我過生日,我爸帶老婆回來,Lucas跑出去迎他們。”

“誰知道林瑜欣對狗毛過敏,”裴敘嗤笑一聲,“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Lucas。”

宴會廳正推杯換盞,是為裴敘準備的登雲梯,裴敘卻在徒勞地補自己心上那個窟窿。

彼時年紀尚小的時微替他委屈,但無能為力。

現下蔣時微想試一試,這場盛宴能不能從幻影變成現實。

-

隔天北京城酷熱,時微借口同學聚會,由司機送下山。

她倒也沒想出什麽絕頂好的辦法,只憑一腔熱血,直接上門找裴琰開口要:“裴叔,我想養Lucas。”

裴琰一聽就笑:“阿敘派你來的?”

時微:“我自己來的。”

裴琰:“這麽些年,我想讓他喊瑜欣一聲媽,就那麽難呢。”

時微不語,抿了抿唇。

“他寧願過有爸有媽像沒爸沒媽的日子,”裴琰笑意漸淡,“也不肯向我低頭。”

時微還是不說話,她很清楚,自己一張嘴只能說出維護裴敘的話。

她不理解裴叔在強求什麽,明知裴敘倔強,硬要折他身骨。

擁有父母全部完整的愛,但父母英年早逝;父母雙全,但各自偏愛的孩子不是自己,只能像局外人一樣看他們家庭美滿。

一時比較不出來,哪個更慘些。

正因為諸多不圓滿,在愛意瘋長之前,她和裴敘之間生出了骨血。

“所以,”她焦急地問,“Lucas還在嗎?”

裴琰望著她緊皺的眉頭,心緒覆雜,過了好一會兒說:“寄養在西城一家寵物店,年紀大了,但還在吧。”

四十分鐘後,裴琰親自開車,把時微送到寵物店,順利接回Lucas。

裴敘口中的小白狗已經變成大白狗,毛發蓬松、性子活潑,健康且親人,第一次見時微也不認生。

時微坐在車後排,抱著Lucas的脖子,像做夢一樣,不敢相信這麽容易就能找回它。

對她而言,向裴琰開口不難。

對裴琰而言,只要是時微開口要的東西,總不好意思拒絕。

這樣簡單的一件事,在裴敘那裏卻那麽難。

蔣時微莫名有點想哭,下巴埋在Lucas毛絨絨的腦袋上,呆呆地看向前方。

裴琰原打算送時微回家,車剛駛離寵物店,就接到工作電話。

他停了車,對時微說:“抱歉,司機二十分鐘後到,微微在咖啡店等一等好嗎?”

時微乖巧點頭,牽著狗下車,好聲道別:“裴叔再見。”

路旁剛好有家咖啡店,門口掛著寵物友好的牌子。時微走進去,點了杯冰維也納,百無聊賴地等待。

裴敘十分鐘前發來信息,問她什麽時候回家,她說:「快了。我給你準備了驚喜,你猜猜是什麽。」

裴敘:「席上打包的殘羹冷炙。」

時微:「才不是。」

裴敘:「和Eden的分手消息。」

時微:「求你盼我點好。」

裴敘:「猜不著了,姑奶奶,您快些到家就是最好的驚喜。」

時微:(翻白眼)

咖啡端上桌了,蔣時微慢慢喝一口,眼睛還盯著手機屏。

眨眼的功夫,對面突然坐了一位優雅女士。

時微擡頭看周圍,店裏有不少空座,面前這女人卻直接沖她來。

她狐疑地看她一眼,然後迅速換座位。那女人果斷跟著起身,仍然坐在她對面。

時微攥緊狗繩說:“您好,我不喜歡跟人拼桌。”

對面的女士笑一笑:“時微,我有事找你,只耽誤你兩分鐘。”

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微皺緊眉頭,沒有回話。

女士說:“我叫曲佑菲,是你父親的同學,職業法醫。關於你父親的早逝,我想你有知情權。”

蔣時微時刻準備逃走,聽完這句話猶豫了。

曲佑菲從隨身背的挎包裏拿出一份文件,翻開最後一頁,推到時微面前。

“當年給你父親做屍檢的人是我。”

時微本能抗拒這份材料,直覺這是薛家的欺騙手段。可眼前這位陌生阿姨,看起來和薛家沒有一點關系。

時微移開視線,穩住聲音問:“您想告訴我什麽?”

曲佑菲看向蔣時微的眼神充滿憐愛,好像很痛心薛嵐之死,話語上並沒拐彎抹角。

“簡而言之,你父親薛嵐死於槍殺。”

時微腦袋裏“轟”的一下,表情沒控制住。

還是太年輕了,藏不住心事。

曲佑菲說:“這裏不是好說話的地方,不如去我車上,我把當年的事實都告訴你。”

時微警覺起來:“您給我發郵件吧,不好說話就用文字表達。”

曲佑菲搖頭:“都是不能外傳的材料,留下痕跡是大忌。”

時微擡起眼,見曲佑菲氣質確實像一名法醫。且她表情坦然、目光沈靜,時微不禁懷疑自己多心。

曲佑菲不等她回應,兀自起身:“我在門外等你,你可以選擇來或者不來。”

說完她去買單,順便把時微那份也付了。

門外停著一輛奧迪,車門敞開著,曲佑菲上車後也沒關上。

時微彎腰揉Lucas的腦袋,小聲說:“一會兒要是情況不對,你幫我咬她。”

Lucas仿佛能聽懂時微說話,點了點頭,時微笑了:“乖孩子。”

她牽著狗離開咖啡館,坐上奧迪的後排。

隨著車門關閉,交通喧囂被隔絕在外,耳畔只有大狗呼吸的聲音。

時微默默抱緊Lucas:“您有話直說。”

曲佑菲嘴角扯動一下,時微看不出那是否算一個笑,她只覺得對方面部肌肉僵硬,似乎有很多話說不出口。

過了大概十秒鐘,曲佑菲艱難啟唇:“你爸爸並非死於餘震,他是被人害死的。”

時微心臟加速跳動,像坐在跳樓機上。

曲佑菲說:“殺他的人是你這十一年來敬若養父的人,裴琰。”

話音落地,剛才還在“砰砰”亂跳的心像死了一樣,幹脆不跳了。

蔣時微覺得這話荒謬,無異於告訴她太陽從西邊升起,東邊落下。

曲佑菲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你不想知道為什麽?”

時微:“在問為什麽之前,我得先問是不是。”

曲佑菲:“孩子,你很聰明。可這世上有很多真相,能被錢和權掩蓋過去。有時候,你先知道了為什麽,才能反推是不是。”

蔣時微意識到自己正落入曲佑菲的話術陷阱,直接閉嘴不答,等曲佑菲交代全部。

沈默幾秒鐘後,曲佑菲說:“你不覺得奇怪嗎?裴琰把你的撫養權拿到手,卻一直對你很冷淡。”

時微反駁:“裴叔對我很好。”

“是嗎?我聽說……”

“阿姨,打斷一下,請問您從哪兒聽說我家的事呢?”

“裴琰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了,”曲佑菲說,“這些八卦,坊間還是會傳幾句的。”

時微:“那我澄清一下,裴叔對我很好。”

要說冷淡,他連對親兒子裴敘都那樣,更何況寄養的友人之女。有裴敘這個參照物在,裴琰的態度實在說明不了什麽。

曲佑菲被截了話頭也不惱,徑自說:“那你也不奇怪,裴琰和陳婉為什麽離婚嗎?我和裴琰以及你父母是大學同學,他們之間的恩怨,我可一清二楚。”

“裴琰養著你,是顧念他對你母親的感情。裴琰不喜歡你,是因為他恨你父親搶走你的母親。”

“他看見你就想起舟琴,同時也想起薛嵐。所以他一面忠於自己的深情,一面從心底裏厭惡你。”

“你父母結婚那天,裴琰親口說,他和舟琴青梅竹馬,憑什麽讓一個後來者搶了先?他喝醉了,說要殺了薛嵐。”

“當年案發後,裴家費盡心思保下裴琰,把謀殺偽裝成犧牲,讓薛嵐風風光光葬進烈士陵園,以求安慰。”

“你就這樣在殺父仇人家裏,無名無分地長了十一年,甚至連收養手續都沒辦。”

“時微……”

曲佑菲說到最後,眼淚掉了下來。

蔣時微沒反應,手放在車門開關上,試了一下沒能打開,曲佑菲把門鎖上了。

“我要下車,”時微說,“你把門打開。”

曲佑菲睜大雙眼:“你不相信?”

蔣時微冷冷道:“您既然是一名法醫,就該知道證據的重要性。憑你在這裏說幾句話,我就該信你嗎?”

曲佑菲:“我帶了卷宗和其他證據,是你不看!”

時微:“不好意思,雖然裴叔的人品有待商榷,但我媽的眼光不會出錯。”

“你媽媽被他騙了!”

“我媽的智商也不容置疑,謝謝。”

時微想開車門,與此同時Lucas沖著曲佑菲狂吠。曲佑菲突然掏出一支針劑,對準Lucas的脖子紮進去。

“Lucas!”時微撲過來抱起它。

大狗軟綿綿地暈倒,像一塊浸了水的厚重棉花。

曲佑菲拿著麻醉槍,漠然說:“薛小姐,你還是跟我回家吧,跟你爺爺作對沒好處。”

蔣時微瞪她,輕視多於怨憤:“如果我說不呢?”

曲佑菲微笑:“你是薛老的寶貝繼承人,我動不了你。但你懷裏這條狗,我看稀罕得很。只怕一覺醒來,你只能看見它剝了皮的屍體了。”

蔣時微渾身發抖,嘴唇白了又白。

“不許動我的狗,”她摟緊Lucas沈重的身體,眼中透出與本性不符的狠厲,“否則,我也會剝了你的皮。”

下一秒,她和Lucas一樣四肢發軟,無力地倒在車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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