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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的屍體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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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的屍體 07

廢舊的地下停車場,封閉得透不進來一絲光亮,腳步聲咯噔咯噔,走得緩慢,一下一下回蕩在空蕩的四周,回音淺淺的仍舊攝人心魄。

江巖點了根煙,渾濁而不流通的空氣讓他很不爽,“說的就是這個地兒?”

“是。”

江巖停下了腳步,環顧了四周,基本上已經適應了昏暗的環境,四周環境和此前考察的一致,他瞄了眼時間,“你去看看,他到哪兒了。”

沒出一會兒,喬樹帶著個人走來,“就是他。”

江巖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個頭矮小,看著弱不禁風,“說吧,什麽情況。”

“你是江巖?”他的聲音沙啞,口音很重,不是本地人。

“是我。”

“我怎麽確定你是?”

江巖嘴角扯動了一下,掏出警官證,舉到那人面前,等那人分辨出上面的字,便放回了兜裏,示意他可以開口了。

據男子所說,他十七歲從家鄉出來,跟著幾個看著吹噓得華麗花哨的大哥,立志要闖出什麽名堂來,誰知被他們騙了,所有的錢都沒了,身無分文的他,不甘心地四處飄零,被賣腎廣告的豐厚利潤所吸引,一時鬼迷心竅就聯系上面的人,被帶到了這個城市。

在一棟偏僻的獨棟平房裏住著,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同住的還有好多人,都是男的,十幾到二三十的不等,說白了都是為了錢。

等了三個多月一直沒有音信,期間陸續被帶走了三兩個人,搞得男人心裏毛毛的,猶豫中就想打退堂鼓,那是他第二次見到方天,第一次見到是他剛來這個住所時,方天耐心地聽了他的顧慮,說他隨時可以離開,男人將信將疑真的走了。

但游手好閑慣了,一下子又淪落街頭,不久方天找到了瘦骨嶙峋的他,說是終於有匹配的腎源。

男子一下子不知是喜是慌,稀裏糊塗地就跟著方天回去了平房,想著他說的四萬塊錢,不由得動了心,沒過多久就躺在了手術臺上。

方天早就準備好了親人關系證明,醫院裏的人心照不宣,手術進行得格外順利。但醒來的男人足足躺了一周才能爬起來,到手的錢,也只剩下兩萬。

他找方天要個說法,被底下的人忽悠來忽悠去,再沒見著方天的面。倒是他,失去了一個腎臟後,身體差的要命,吃了好久的藥。

“你們住的房子在哪兒?”

“城北,偏西,之前的櫻桃溝,現在已經是嘉海的開發區了。”

“當時的人你還見過誰?方天呢?現在他們在哪兒活動。”

“這夥人只有幾個打發我的小嘍啰出面,方天不知道在哪兒,之後再沒見過,至於他們在哪兒活動,我只知道還在那一片,具體什麽地方就不知了。”

男人走路趔趄,走前特意要求再也不要找他,他不會作證,也不會再找方天,這件事就此跟他毫無瓜葛。

“江隊,接下來怎麽辦?”

“你叮囑我們的人好好觀察他一陣子,看看還能挖出什麽來,”,江巖停頓了下,目光向著男人離開的方向,繼而接著說:“根據他的描述,好好找找方天這個人,很可能不是這個名字,還有,跟我去躺北區。”江巖嘴上說著話,腦子裏已經轉了好幾個彎,‘嘉海’,這個名字還真是陰魂不散啊,難不成跟這個案子也有關聯。

秋原再見到姜海藍時險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她只穿了一件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很別扭的瞄著她。

“你沒穿外套嗎?”

似是仔細斟酌一番,才決定說出口,姜海藍抿抿嘴說:“外套落公交上了。”

“你是來找我的?”

姜海藍又是別扭地憋出一個“嗯”字,秋原把自己的外套脫給她,“我裏面穿得厚,前面再走一段路就到我住的地了。”

到了住的地方,秋原燒了熱水,給她倒了一杯讓她暖手。

“沒有暖氣?你住著不冷嗎?”

秋原席地而坐,抱著一個長枕頭放在膝蓋上,搖著頭說:“沒那麽冷,熬一熬冬天就過去了。”

姜海藍喝了口水,但水燙得顯然超乎她的預估,秋原忙倒了杯冷水,她喝下去一大口,這才好受一點。

“你不上課了嗎?”

“期末了好多課停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哪兒住?”

“一個警察說的,我去警察局了,去了好幾次才讓我見著一個。”

秋原並不知她說的是江巖,還是喬警官。

“那個警察嘴挺臭的,不過看著官挺大,反正就是他給我說了你住這兒。”

這下秋原可以判斷出她說的就是江巖了。

“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吧?”

姜海藍四下環顧著房間,這點讓秋原不太舒服,“我想問你些關於我爸的事,今天他生日。”

說完,她定下目光微笑著看她。

“今天你爸爸生日啊。”

“對,一年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元旦了。”

“你想問我什麽?”

“你一個人嗎?你家裏人呢?”姜海藍也是個隨性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的人。

此刻的姜海藍突然讓她想起了沈榕,耐著性子說:“我一個人,以前的家回不去了,沒有家。”

出乎她意料的是,姜海藍對她這句話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同情或是憐憫,甚至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我爸給我留下什麽東西了?”

秋原對這句話很是不解,“什麽意思?東西應該是在你媽媽那裏。”

她吹了吹杯子裏的水,小抿了一口,許是故意的,咽得很大聲,“她不會給我的。那個警察讓我找你。”

秋原更不明白了,為何江巖不直接跟她說,反而找上了她,“一件裙子,公主裙?粉色的,很好看。”

過了好久,她才聽得姜海藍“哦”了一聲。

“他出來後,過得很慘吧?”這句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句。

“可以這麽說,後來工地上的人知道了當年的事,對他態度很差。他身體好像也不太好,我見過他幾次去藥店。”

兩人就這麽不冷不淡地一句一句接下去,直到杯裏的水涼了,姜海藍還不自知地捧在手心裏。

“我去趟廁所。”秋原起身去了廁所,姜海藍一個人坐著楞神。

重重地敲門聲把姜海藍嚇了一跳,手裏的杯子險些掉在地上,她把杯子放在小桌上,起身去開門。

“誰在敲門?”秋原從廁所的同時,姜海藍已經打開了門,沈母擠了進來,瞅準秋原就是一通說教。

“你這孩子,跟酒吧竄通好了不讓我進是吧,行別以為我找不著你住哪兒,有錢自己住沒錢你給你爹娘一分是吧?這正好你朋友在是吧,我就讓你朋友看看你是個多冷血的人,自己爹娘的死活都不顧,”

“這位大媽?有什麽話好好說,就我知道的她都不是個冷血的人。”

“喲嗬我就知道跟她這種人混在一起的能是什麽好貨色啊?我跟你說我就在這兒不走了,你什麽時候拿錢我什麽時候走人!”說著健步如飛地沖到小沙發上坐下。

秋原和姜海藍面面相覷,姜海藍就想沖上去理論一番,被秋原攔住,搖著頭說:“沒用的,你先回吧,改天再說。”

“我不走,她什麽時候走了我再走。”

秋原走到沙發前,坐在高凳子上,心平氣和地說:“我真的沒有錢。”

“你沒錢我才不信,酒吧是個多賺錢的地兒啊,你一個女孩子在那種地方能拿不少錢吧?我倒也不嫌棄你的錢幹不幹凈,這不是火燒眉毛了嗎!”

姜海藍聽聞這話忍不住了,秋原拉著她的胳膊,轉而對沈母說:“我拿的每一分錢都是幹幹凈凈的。”

“喲你這人,我本來還就指望你隨便能出點救急的錢,但我現在是看出來的,你這麽個沒良心的東西,小時候誰伺候你一把屎一把尿地供著你啊,長大了翅膀硬了是吧?那我就跟你明說,三十萬,一分不少,不然我看你工作不想要,住也別想住得踏實!”

“哎你講點理行不?有你這麽倚老賣老的嗎?”

“我倚老賣老?小姑娘看你皮囊不錯秉性怎麽這麽差勁?我養了她這麽多年,我花了多少錢?就算是現在想撇清幹系,也得把之前的錢都給我吐出來。”沈母越說越激動,指著兩人眼看就要戳到她們臉上。

秋原拉著姜海藍頭也不回地出了門,沈母跟在其後罵罵咧咧絲毫不覺得累,秋原帶上了門兩人跑了起來。

“哎這也不是辦法啊?”姜海藍雙手撐在膝蓋上,氣喘籲籲。

“講不了理的。”

“那你打算怎麽辦?”

秋原回顧了一圈街上,“換個住的地方,不行,就把工作也換了,大不了,離開這兒。”

姜海藍皺著眉,顯然對她這番話極為不滿。

“走,我請你喝奶茶去。”姜海藍說著找準了路邊一家奶茶店。

兩人面對面坐著,秋原喝了一口奶茶,“這麽甜啊!”

“你不會沒喝過奶茶吧?”

秋原笑著說:“還真沒有,這麽甜,康靜山肯定喜歡喝。”

“誰?”

“噢我老板,很喜歡甜食。”

兩人靜坐了一會兒,姜海藍不確定地問:“你不會給她錢吧?”

秋原看著窗外的街景,搖了搖頭,咽下一口奶茶才說:“我是真沒錢,你看我想有幾十萬的人嗎?”

姜海藍仔細地打量了一番,看她這麽一本正經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笑了,“嗯,確實不像。”

大概是雙方都許久未曾跟誰真正地暢聊過,這一面竟有些志趣相投的意思。

兩人聊著些瑣事,像這個年紀的正常女孩子們一樣逛街,聽聞秋原從未逛過街,姜海藍不免對她又是一陣另眼相看。

跨年夜,世紀廣場上有煙花表演,來來往往都是親人朋友戀人愛人,只她們倆這才第幾次見面,肩並肩繞過人群走得緩慢。

幹枯裸露的枝丫上裝飾著彩燈,不知哪裏放飛的孔明燈在夜空中散發出淡淡的光星。

新年即將到來,秋原跟著人群一起呼喊倒計時的數字,那是她從未感受過的力量,活生生地活著的見證,她笑了,面對著同樣笑容燦爛的姜海藍,兩人不約而同地張開了雙臂,像周圍很多人一樣,擁抱在一起。

興致來了,兩人一起去網吧通宵,秋原是真不會打游戲,姜海藍教她幾遍帶她玩了幾把後也徹底死心,放她自己一邊去看電影。

天亮了,清冷的早晨,以夜未眠從網吧裏出來,秋原感覺自己輕飄飄的,街上的店鋪行人依舊,就像昨夜的狂歡只是她們二人的幻夢,天亮了覺醒了夢碎了,一切又該照舊。

當秋原回家看到一屋子的狼籍時,絲毫沒有驚訝,這樣的境況生活帶給她多次,多到她已麻木坦然地接受,多到再遇到時只是默默地,將一切規整好。

她蜷縮在地上的小毯子裏,像是只受凍的貓,獨自舔舐傷口,等待再一次黑夜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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