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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重量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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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重量 04

中午時間,沈泠背包裏的飯也沒有拿出來吃,她什麽胃口都沒有,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費了好大功夫才收整好座椅。班裏的人不多,很多人去校外的飯館吃飯。在她楞神的時候一聲巨響把她拉回現實,教室後門被踢開了,一個男生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很多人不明情況盯著那人看,而他早有準備似的直直盯著沈泠。

“你出來一下!”

“我?”沈泠不知是何情況,如果是和以前的惡作劇一樣她有信心躲開,可這個人的樣子讓她感覺並非如此,那人站在門口,神情凝重。她克制著,盡量保持冷靜,起身邁開步子已經耗費幾乎全部的氣力,遲鈍地繞過他出了門。

在樓梯拐彎處,男生一臉嚴肅,語氣也毫不客氣,“我問你,昨天晚上你和江黎什麽情況?”

這一天她已經不知第幾次被問到這樣的問題了,眼前的這個人又要找她什麽麻煩。

“我,我跟她什麽事也沒有……”

“江黎昨天放學後給你補習完就再沒有人見過她!今淩晨才在垃圾場附近找到……”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迅速低下頭應該是掩飾淚水,那一瞬間沈泠突然感覺很抱歉。

“她這幾天都是留校給你補課吧,沈泠同學?”他的話讓她一時間感覺心虛,不敢看他,怯生生地回答:“是,是的……”

“然後呢?”

“沒有,沒有了……”

“沒有?你跟我說沒有,”男生突然揪住她腦後的頭發,傷口一下子被撕扯,疼得她眼淚直打轉,“那你跟我說你頭上這是什麽情況!啊!你說清楚!”

一個人影跑上來,看樣子在暗中觀察早有準備,抱住那個男生,“哎你冷靜點!你先松開!冷靜點!”

“你讓我怎麽冷靜!我妹妹還躺在醫院裏生死不明你告我冷靜!冷靜有屁用!”

那個男生站在他倆中間,攔著正在氣頭上的那人,“行了行了先別說話。那個,同學,你先解釋一下你頭上是怎麽回事兒吧。”

“我,我在路上摔的……”

“呵,摔的?你再給我摔個看看!”

“江巖!你冷靜點!警察會查清楚的!”

男生攥緊了拳頭頓了會兒才再次開口,“我告訴你!我不會放過你的!我會搞清楚!你等著!”

另一個男生滿是抱歉地看了看沈泠,丟下兩字“抱歉”轉身去追那人了。

沈泠無助地靠著墻,明明空無一人卻忍不住四處張望,不安和恐懼在她臉上表現得淋漓盡致,頭上被扯開的傷口生疼,眼眶也已濕潤。

沈泠很想知道江黎的事,可沒有人願意告訴她,也無從查知。小個警察又找她做筆錄,她知道那些話對查案並無什麽益處,被車撞這回事也沒有人在意。

零星地聽得些傳言,那天早晨壞人自首,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後來她還知道江黎從重癥監護室出來了,是江巖找她時得知的,當然江巖並非為了告訴她消息而來,他還是懷疑她跟他妹妹的事有聯系。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聽到了學校裏的傳言,是她把壞人招來的,才會對她如此執著。

他的懷疑不無道理,她頭上的傷口他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沒有包紮,就讓那道口慢慢好。她不敢回想那天江黎的遭遇,難不成她真的是替代了自己成了受害者,真的如那些人所言自己是個災星。

接連幾天的小雨,沈泠對這看似永無停歇的雨季充滿了厭惡,從胃裏翻上來的惡心。雨幕中發生了什麽都盡數被洗刷掉,陰暗嘈雜的角落裏更不知會有什麽,雨成了同夥,惡意橫行罔顧人命。

終於到了周五天微微放晴,下午她跟新接手的班主任老師說身體不舒服要請假回家,老師狐疑的眼神險些讓她露餡,好在她之前從未曠課逃課,老師最後還是批準了。

微弱的太陽光還未完全驅散雨日的陰霾,空氣中雨過天晴的味道,幹凈而清新。沈泠深深吸了一口,鄭重得像是一種儀式,虔誠地要把天地動容。她小跑著到了醫院,手裏攥著張紙條,記著江黎的病房號,是她被罰站在辦公室門口時偷聽老師們談話得知的。

鋪面而來的味道陌生且刺鼻,沈泠沒有來過醫院,生病什麽的母親都會從家裏的藥箱裏拿對應的藥給她,每次都很管用,她甚至有些懷疑母親以前學過醫生護士類的,但轉念想想母親那樣大大咧咧格外粗魯的性格,還是破滅了這個想法。

醫院裏有外面很少見的電梯,沈泠沒坐過也不敢坐,繞到走廊盡頭爬樓梯上去,相較於一樓安靜了許多,她慢慢冷靜了下來。

剛邁出的步子快速收了回來,沈泠小個身子完全藏在了樓梯間,過了幾秒探出腦袋看到江巖開門往返方向走去,不知幹什麽去了。

等確認人走了,沈泠悄悄走過去,趴在門口,應該是江黎母親,背對著門坐在床尾。

她腦海中無數次做了最壞的想象,江黎可能是什麽摸樣,可眼前病床上的模樣還是讓她揪心。江黎身上插著管子,多處淤青,臉上的傷口觸目驚心,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乖巧得一看就是個好女孩。

沈泠雙手攥著皺皺巴巴的衣角,不知如何是好,她想摸摸她的手,告訴她壞人已經被抓到了,已經安全了。可伸出的手怎麽也碰不到她,就像那時候一樣,她沒能幫到她,她幫不了她……幾分鐘的功夫沈泠再難以待下去,轉身低著頭快步走向樓梯。

江巖從樓道另一頭走過來,看到一個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感覺有些眼熟,他突然意識到什麽,快步沖到病房推開門,好在妹妹沒事。母親看他心急的摸樣還有些許的不解,他坐在妹妹床前,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只敢在妹妹睡著的時候來看她,不然會嚇到妹妹。她怪他恨他討厭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很黏他,也總是欺負他,可現在看他的眼神裏只有驚恐。

母子倆相視無言。

他該去接她的,要是去接她,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都怪他。

片刻後,醫生和護士進去,沒一會兒江母和醫生一起說著什麽向走廊另一頭走去。

沒多久一個戴口罩的護士推門進來,江巖隨即拭去了淚珠。護士說是江母讓他去醫生辦公室,要商量給江黎做手術的事宜。他不放心妹妹一個人,一般都是他和母親輪流守在病房,可看護士的意思還挺急切。父親去了警局,醫院裏的事都是母親和他商量再告知父親。思索片刻再三跟護士確認妹妹狀態穩定,特意叮囑留下護士在病房內才離開。

空蕩蕩的走廊他走了很久,他多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而不用思考妹妹接下來的人生,腦海裏一團糟,他寧願父親當時臭罵一頓狠揍他一頓,要不是他當時沒有去接妹妹,也不致發生這樣的事,他有多後悔就有多恨自己。

沈泠坐在住院部樓下的長椅上,護士推著年邁的病人,妻子攙扶著丈夫,輪椅裏蜷縮著幼童。生和死,年齡長短在這裏也模糊了界線,生命那麽脆弱,她什麽用處都沒有,連幫助了自己的同學都救不了。

一個男的走向另一側停著的車,沈泠側目時正好註意到他停在車前,對那個身影,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堵在心口,那人坐上後排座位,她看到那輛車的車牌號,心裏默念了一遍。

不知哪裏發出的異響,幾個護士從身後匆匆跑過,她站起身發現遠處樓下圍了很多人,她認出了跑過來的江巖,不好的預感在蔓延。江巖沖過他們,撲倒在地上,幾個醫生和護士圍在一起,他們擋住了地上的人,卻擋不住地上蔓延出的血,和盛夏的陽光一樣刺眼。

沈泠像一個旁觀者一樣默默註視著,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嘶吼聲,哭喊聲,私語聲,鮮亮的血色,嘈雜的人群,一切都慢慢泛白,曝光,變得模糊不清。

江黎當場死亡。那些血沒能回到她體內,她也沒能再回到原本的生活中。這次,真的是什麽挽回的機會都沒有了。

犯人請了當地最好的律師,江家不滿犯人十年刑期提出訴訟,勢必要處死犯人。這場□□案演變為命案,一時間在當地議論紛紛。

與此同時沈泠的生活也不再安寧,很多人都認為江黎的遭遇跟她脫不了幹系,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犯,她總是從自己的抽屜裏和座位上發現不明物體,惡心甚至是驚嚇到她,連老師都在課上故意刁難她讓她難堪,她像一個異類,被排斥被厭惡著。

母親更是漠然,聽聞傳言後非但沒有關心她心裏怎麽想,反而為這個家有她這樣的人存在著而感到羞恥,對她有意無意地找茬,處處針鋒相對。父親無奈地嘆口氣,趁母親不在時解釋道她也是因為在外面聽得別人流言跟別人解釋吵架才會這般氣憤。

沈泠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憋著眼眶裏的淚躲到房間裏才敢噓聲哭出來。

江黎死後的第五天,沈泠放學一個人走在路上。最近總感覺身後有人跟著,該找上門的人還是找來了。她故意繞遠還是沒能甩掉跟蹤的人,不知怎地繞到了水邊,橋面上背後的腳步聲愈發清楚。不論是誰,終於來了。

回頭一看是沈榕,這讓她始料未及。

“我問你,你跟江黎的事有沒有關系?”

沈泠躲閃著目光,她沒辦法說一切跟她沒有關系,沒辦法把自己撇得一幹二凈。

“別跟我說瞎話,江黎出事那天晚上你一夜沒有回家,我跟爸媽說你去同學家,可你那天晚上到底去哪兒了?”

“我……”一陣沈默。

“你說呀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你是聾子還是啞巴還是傻子!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罵你說你壞話你不會罵回去呀!有沒有關系你不解釋誰會知道!什麽都不說誰知道到底怎麽回事!”

沈榕看著依舊沈默不語低頭不知幹嘛的沈泠,心裏更是氣憤,出手抓著她的肩膀晃,“我問你呢你說不說!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是包庇□□犯還是有什麽!你認識那個壞人還是怎樣!”

沈泠躲閃著想要掙脫,被沈榕一步步逼近護欄,一個沒站穩跌了下去。

沈榕驚慌失措地站在原地,水下什麽動靜都沒有,望向周圍此時沒有人也沒有車輛經過,她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猶豫了足足兩分鐘,狠了狠心朝家的方向跑。

那個夏天鬧得沸沸揚揚的□□案,最終以受害人江黎跳樓自殺身亡,罪犯入獄畫上了休止符,但流言遠不止此。

沈泠被傳與□□犯有瓜葛,在江黎死後受不了良心的煎熬,愧疚跳河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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