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聲的重量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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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重量 02

“泠兒你怎麽才回來!怎麽把衣服弄這麽濕!快去換了洗洗!榕兒換下來的也在盆裏,一塊泡上!”

母親粗著嗓門在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中嘶吼,與這嘈雜的聲響倒像是如出一轍,不時傳來被油煙嗆到的咳嗽聲。

沈泠輕手輕腳回到房間,路過妹妹的房間時偷瞄了一眼,她正在小課桌前寫作業。沈泠回到自己的房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小雜貨間,之前她住在妹妹那間房,妹妹跟著父母睡,後來妹妹大了要自己住,父親讓她和姐姐住一間,她不同意說是沒辦法學習,後來母親想出一個辦法,就是讓一個人住到收拾出來的雜貨間。當然,那個人只能是她。

沈泠換下濕衣服,坐在矮板凳上費力地把兩個大盆裏的衣服都洗了,期間聽到開門的聲音,應該是父親。

“泠兒快別洗了,你媽做好飯了先去吃飯!”

“好!”說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洗洗手去吃飯。

“泠兒快來!”坐在飯桌邊的父親招呼她反倒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她看了看母親和妹妹,她們都沒有看自己,這才悄無聲息地坐下。

晚飯大都是妹妹和父母有說有笑,有時父親也會問她自己在學校有沒有遇到好玩的事,她認真地想了想還是說沒有,久而久之飯桌上她幾乎都不怎麽說話,大家也都習以為常。

吃過飯父親和妹妹都離了桌,母親交代她要收拾什麽,之後便留她整理碗筷。

客廳裏父親要看新聞,妹妹非要看動畫片,“你就讓她看嘛!學習了一天了多累,放松放松!”這是母親的聲音。

“你就慣著她!”這是父親的聲音。隨即電視傳來的聲音換成了動畫片,最近流行的幾部動畫片她都沒看過,印象很深的一部只有之前看的“雪孩子”,結尾雪人的離開讓她傷心難過了好久。

從廚房出來父親招呼她看電視,她微笑著說還有衣服沒洗完。這時父親都會喊母親讓她去洗衣服,從臥室傳來母親氣勢洶洶的聲音,“我一天到晚照顧你們仨吃喝拉撒你就看不得我歇一會兒!我把你們照顧得服服帖帖地你就不能念我點好!你是存心要累死我才開心!你要有勁兒你自己去洗去!”

父親頗為尷尬地看看沈泠,苦笑了聲,她逃也似地鉆進了洗手間。

把衣服都晾起來直了直酸痛的背,順道洗了臉刷了牙,客廳的燈還亮著,妹妹已經回房裏了,父親在看抗日電視劇,她悄聲地從他背後走過,溜到雜貨間,關上門客廳的聲音小了很多,她反鎖上門,這才松了一口氣,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到床前,從陳舊的書包裏拿出作業鋪在床上,那個書包是妹妹用過的,母親說扔了可惜就讓她接著用。房間裏的燈似乎不夠亮,她費了好大勁才把書上的字看清楚,萬籟俱寂中傳來鉛筆在紙張上發出颯颯聲。

視線中的字跡慢慢模糊交疊在一起,手腕也略有麻木,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拿小刀把幾只鉛筆都削尖了,這才把書本裝進書包,關上燈躺在床上,上一秒還在想著明天的早課上什麽,下一秒就睡著了。

課上沈泠忍不住打盹,老師叫她回答問題她反應了好久都沒答上來,漲紅著臉低頭一言不發,老師訓她都有種屢教不改的無可奈何,笨鳥都知先飛而她卻比石頭還犟,她感覺不光是那幾個在文具店遇到的男生,還有其他很多人都在嬉笑。

“這階段有幾個同學落下得比較多,馬上就考試要抓緊一點了,那咱們采取‘一幫一’的形式,放學後留半堂課的時間輔導作業,這幾個同學註意一下,……,江黎幫沈泠,就是這些安排,落後的這幾個學生註意點,馬上來的考試要再沒有提高,就要請家長來了解了解情況了。”

幾個學習好被念到名字的好學生頓時怨聲載道,沈泠向教室前排望了一眼江黎,她正好回過頭看她,沈泠急忙羞愧地收回目光埋下了頭,接下來的課也一直低著頭。

連著幾個下午放學,“互助小組”都留下來一對一輔導功課,沈泠沒聽江黎有過抱怨,但也只聽她說有關學習的事,一本正經不茍言笑,即使是沈泠聽得很費力,一個問題重覆好幾遍,她也相當有耐心,可能盡快完成任務盡快回家才是她所希望的。

離開時江黎不同沈泠一起,而是和她比較熟悉的同樣成績優異的小夥伴一起。有時沈泠遠遠地望著她們的背影,感覺她們都好優秀,像是始終站在陽光下受著眷顧,讚美和仰望,只有優秀的人才同優秀的人一起做朋友嗎,她想也許是的。

這天本是晴空萬裏,誰知臨近放學變了天,淅瀝淅瀝的小雨接踵而至,敲打著玻璃。放學時照例互助小組留了下來,江黎朋友的家長提前來接,還給她留了把傘。兩人告別後江黎就時不時地望向窗外,似乎有些焦慮,剩下的學生除了她和沈泠就都是男生了,班主任老師也提前走了去幼稚園接孩子回家。

沈泠想提議今天就早點回去,可看江黎沒有表態,目光在窗外和課本上來回閃爍,幾次張口也都沒有說出聲來,只得心不在焉地翻動著書本。

“江巖?你就一個人回來了?妹妹幫同學補習回來得晚,突然下雨也沒帶傘,你快去接妹妹。”

“她不是有同學一起嘛!”江巖迅速換下淋濕了的衣服往地上一扔,急忙忙要出門,同學還在門外等他,兩人約好一起打游戲。

“下這麽大雨!妹妹沒帶傘!媽媽還要去接你爸爸,你趕緊去!”

“哎呀都那麽大的人了!”想起早上出門江黎向父母告狀他昨晚玩游戲好晚才睡,江巖心裏一陣不平,拿了傘摔門而去,末了還嘀咕一句,“又丟不了。”

“哎你快點去啊!”

陰雨天黑得早,往日還通亮的景今日都變得灰蒙蒙的了,風也似感染了寒意吹得人涼颼颼。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教室,班裏的幾個男生早已不見蹤跡。

沈泠快走到教學樓門口時註意到江黎停在那裏,手裏的傘撐在地上。她放慢腳步思索著要不要等她走了再過去,一小步一小步終於還是挪到了門口。

江黎聽到動靜回過頭,“怎麽這麽慢,一起走。”說著撐開了傘邁開一步站在了雨中,她的話語中並沒有不耐煩。

沈泠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還有些不可思議,不自覺地握了握手,鼓起勇氣走到傘下。

這場雨來勢洶洶路上鮮有人煙,艷紅色的傘映在地上的水坑中,一片晦澀中格外紮眼,沈泠小心翼翼地盡量不踩到映著紅傘的積水裏,小小的身板一搖一晃。

“好好走路,淋到雨了。”

沈泠擡起的腳停在半空中半秒,看了一眼身旁依舊面無表情的江黎,情不自禁笑了,隨即下意識中收斂了笑容,她一側的肩膀因為晃動幅度大已經淋濕了。

走到一個路口時沈泠停了下來,說道:“之後方向不一樣了,就送到這兒吧,謝謝你了……”沈吟了一下接著說:“功課我會努力趕上盡量不拖累你,謝謝你。”說完跑進了雨幕之中。

沈泠一鼓作氣跑了好遠,雨打在臉上脆生生的,絲毫沒有手軟的意思,一溜煙躲在一處屋檐下避雨,轉身看到遠處一小片紅色已模糊了不少。腳動了動似乎已經能踩出水來,布鞋濕透了,腳丫子泡在裏面很不舒服。

她再擡頭那抹紅色似乎不再移動停住了,隱約有個黑影襯在其後,等她瞪大了眼睛想仔細看清楚時,那小片紅色似是劇烈地顫抖,終於跌落在地上不再閃爍。

沈泠楞住了,緊接著毫無猶豫地奔跑起來,呼吸一下子擁簇在心口,憋得人要窒息,她從未跑得如此之快,雙腿不受控制地飛快交替,她很快就能追上那片鮮紅。

一聲刺耳的巨響,她感覺自己像是塊被丟棄的破布,終於墜落到了它該去的地方,她還是夠不到。視線中傾斜的世界慢慢崩潰,身體也不再屬於自己,她張開嘴想叫她的名字,試了幾次什麽聲響都沒能發出,雨滴啪啪地砸在柏油路面上,混在她的眼眶裏,耳朵裏。她的聲音太小了,哪裏也到達不了,一時之間盡數淹沒在大雨的嘈雜之中。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困住了形形色色的人,雨聲沸騰,惡意也在蠢蠢欲動。

因這場雨的到來,氣溫一下子降了不少,潮濕冷冽的空氣接觸肌膚讓人冷不丁打個寒顫,直至半夜這場雨才斂了勢頭滴答滴答柔和起來,微弱的路燈散發出光芒,在雨霧中折了幾道,給周遭籠罩上一層朦朧。

黑暗中零星的意識慢慢聚集,感官也漸漸恢覆,像是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來到眼前。滴答一聲,清脆悅耳,指尖手心裏都是濕的,整個後背像是襯在寒冰上,全身心浸泡在一片無盡黑暗中,這是……哪裏?是不是……死了?死了,嗎……

沈泠嘗試著睜開雙眼,眼底映襯出夜色,黑得並不純粹,她下意識貪婪地追逐光亮,掙紮起身,這才看清身處何處。已不是與江黎分開的路口,目光所及只是一條柏油路的盡頭,再往後便沒什麽建築物了,熟悉的格局依附著從未見過的陌生。

右胳膊火辣辣地,直起身還有些踉蹌,大腦一陣眩暈夾帶著刺痛。雨已經停了,偶爾從樹葉上跌落的雨滴敲擊積水水面,撞擊的聲音似在回旋,繞著夜幕縈繞而上,空中無月,只遠處一盞淡淡的路燈,一圈一圈傳遞著清冷的光暈,路面是黑色的,潑了墨般不著蹤跡。色彩之間產生巨大的沖撞,卻又神奇地以難以形容的格局交融在一起,突兀與和諧此起彼伏。

沈泠木訥地觀察了一番,這裏孤零零地只她一人,顫巍巍地走了幾步撿起不遠處的書包,沾上了黑水臟兮兮的,怕是免不了一場不愛惜物件的謾罵。抱著書包一搖一晃,就這麽往路燈方向走,這夜裏連影子都渙散得失了蹤跡,身後一片空蕩,怕是連追魂的鬼都不願此時露面。

一路上靜悄悄的,只雙腳踩在濕漉漉地表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怪響,在這靜謐的夜中好似何人囈語,了無牽掛地走在黃泉路上,孤魂野鬼四下飄蕩了無生氣。

路越走越熟悉,蹣跚著走到了小區樓下,一棟棟樓整齊排列,窗戶一扇挨著一扇,規整得讓人心底發毛,沒有一戶亮燈,放眼望去冷凝著片片黑暗。她抱緊了懷裏的書包,輕輕走進去,樓道裏經年已經的聲控燈都沒被驚醒。黑暗中她走得游刃有餘,像是本就從這片光景中誕生一般,將自己與漆黑中的寂靜貼合得幾近完美。

癱在房間的地板上,眼皮沈重地合上了,身體像是承受萬鈞之重,向無底的黑洞裏無限沈下去,壓迫得她喘不過來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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