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殷憂啟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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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澤楷跟葉和光一起坐在放射科取片室的外頭,等著。

不得不說,旁邊有一個人坐著,哪怕他什麽話都不說,也比一個人等待審判結果落下好多了。

如果他不固執地捉住她的手的話。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葉和光都不好意思甩開他了。

周澤楷捏著她的右手,手指在她的大拇指下方揉撚,似乎想摸到剛剛醫生說的異常增厚,結果當然是摸不到,又力氣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意思,好像揉一揉就不痛了似的。

太親密了,眼下卻沒有什麽暧昧的氣氛可言,葉和光甚至都提不起力氣來跟他生氣,得多大氣性兒呢,人家陪著你來醫院檢查,還跟人甩臉子。

就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腳尖,“餵餵,幹嘛,想什麽呢?”

周澤楷也不挪腳,“痛嗎?”

“痛,你不摸還行,一碰就痛。”她嘶聲說,表情猙獰。

知道是騙他的,周澤楷卻還是立即挪開了指尖,只輕輕拉著她的手掌。

葉和光垂下眼睫毛,忽然襲擊過來的軟弱差一點就要擊潰她,管眼前是什麽人,他這麽溫存地握著她的手,只想撲到他懷裏去,把所有的恐懼、戰栗、心酸都發洩出來。

但她仍然紋絲不動。

直到把X光片拿回醫生那裏去,確診了,大拇指腱鞘炎,葉和光的神情也還是寧靜的,坐在椅子上,稍稍有些含肩,背脊也不夠挺直,單薄的白T恤下人也是單薄的。

醫生詳細咨詢了她的發作情況,下了判斷:“還好,算早期,不嚴重。平時用手多嗎?”

“還不嚴重是有多嚴重啊?”葉和光問,“我靠手吃飯的。”

“搞設計的?還是電腦相關行業?”醫生上下瞧了瞧她,估摸著大學生年紀,什麽都不懂,也不像自己的同行。

她不答,只問:“您先告訴我吧,怎麽個不嚴重?”

“就是剛發,保守治療就能緩解。”

“不能根治啊……”

“怎麽不能,早發現早治療,有不再覆發的,小姑娘別慌。”醫生在鍵盤上敲字,開始給診療意見了。

葉和光呆了一會兒,還沒松得下一口氣,就又聽見:“但是也因人而異,關鍵是休息配合治療。你要是平時用手多,這病就好得慢,甚至好不了。”

她擡手,捂住額頭。

“實話跟您說吧,”她低聲道,“我搞電競的,榮耀您知道嗎?哎……對,我是職業打游戲的,手就跟命一樣。”

有沒有什麽徹底的治療方案?還好得快的那種。

醫生看她的目光裏,帶著斥責荒謬之意,又有幾分同情。

她這個階段,疼痛的程度都很輕,理療手段是行之有效的,醫生根本不建議局部封閉,甚或是她本人異想天開提出的手術。註意休息和保養,加上一些保守治療,完全是可以恢覆正常生活的。

但是維持高強度的電競比賽就很難說了,因人而異,不太樂觀。

出了診室,明明兩個人兩張嘴巴,硬是一點聲音都沒有,最後還是葉和光一把抓住周澤楷,說:“打耳洞呢?走走走,趕緊去整形科。”

聽起來很悚人,整形外科,不過負責打耳洞的地方就在這一科室裏。周澤楷任由葉和光安排,回去的路上,她還要繞路去買耳釘,完了絮叨半天護理耳洞常識。

周澤楷在紅綠燈面前停下,扭頭看她。

葉和光正在說:“你別輕易換啊,至少頭一個月別急著換。我給你挑的這個好,小的,很平,睡覺也不壓。”

然後也轉過頭來,和他視線相撞,嘴角一揚。

“在路口藥店停一下,”她說,“買支紅黴素眼膏,神器。”

“和光。”他輕聲開口。

“嗯?”

周澤楷又不知道說什麽了,說什麽都輕飄飄的,不要難過?會好的?說了也白說。

他最終吐出一句:“別怕。”

“我的天,”葉和光的手指在她自己的大腿上點動,“周澤楷,你可別想著逗我哭。”

“不哭,會好的。”周澤楷立刻接道。

結果還是說了這種沒什麽意義的話。

葉和光笑笑,“我得想想,怎麽跟經理說啊。”

她扭頭看了一眼扔在後面的病例記錄,因為有那張X光片,用了個大袋子裝著。

接下來的一路就一直沈默著。

第九賽季是一個很“新”的賽季,各個方面來說。

因為輪回的奪冠過於戲劇性,促成了聯盟早就在討論的賽制改革,最終會投入季後賽。這倒是長遠的,眼下常規賽不過剛剛起頭,各家戰隊的變化卻是給聯盟帶來了一股新鮮活力。

霸圖的傳奇組合,在夏休期內已經完成了很好的磨合調整,出手便不同凡響,連續幾場比賽中都表現得豪氣幹雲,鯨吞積分。轉會呼嘯的唐昊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對隊伍氣質的變換,僅僅是一位主將的變化,就讓隊伍從猥瑣流派成了狂攻猛打的豪放派,成績也是一路高歌。藍雨在夏天宣布簽約的新人,年僅十四歲的劍客盧瀚文,直接上場當主力,雙劍客的打法在聯盟還是首創,這位小劍客也的確不同凡響。同時,微草也正式將悉心培養的高英傑派上了主力戰場,雙魔道的陣容與藍雨相映成趣,而對於所有對手來說,也意味著難以捉摸。百花在出賣核心角色百花繚亂過後,讓鄒遠使用他更為趁手的賬號卡,並且從藍雨購進狂劍士於鋒,重啟神級賬號落花狼藉,新雙花組合也滿載期待。

在各方對比下,上屆冠軍隊倒顯得十分沈寂,主力陣容沒有任何變化。雖然夏季轉會窗裏從微草購買了全明星賬號沾衣亂飛,最終卻不是替換自家的柔道賬號卡,而是拆卸裝備用於強化呂泊遠的雲山亂,畢竟微草的技術部在全聯盟都是領先的,銀裝含金量確實高。

在團隊成員中,於念仍然是替補位置,輪回是新興隊伍,年輕是特色,因而儲備新秀也顯得比別家少,不過青訓營中還是新晉了兩名正選上來,一個劍客,一個戰法,也有好一段時間板凳要坐。

這種格局雖然保持了穩定,但在大環境下,總顯得缺少刺激,成績也不溫不火,除了第一場10:0義斬之外,之後的成績都比較平和。只是評論仍然不敢小視輪回,畢竟上賽季就是,厚積薄發,以一種前無古人大概後也無來者的方式奪冠,因此在冠軍期待值的預測榜上,輪回位列第二。

畢竟,霸圖太兇猛了,兩個月下來,不僅積分是第一,對輪回的成績也取得了優勢。

賽後握手的時候,霸圖的副隊長皺了皺眉頭,後來單獨與葉和光講話,詢問:“你是不是手部狀態不大好?”

葉和光一楞,擡頭一笑,說:“被前輩看出來了?”

因為張新傑要去參加賽後發布會,這也就是錯身一問,他帶著驚愕略一點頭,也就擦肩而過了。

然而兩人間這對話卻被人聽見了,洩露了出去,當晚網上就刷出消息,說葉和光可能存在手傷。

葉和光自己在群裏解釋:“手指腱鞘炎,恢覆得挺好的,不要寄希望於我會因此退役,冠軍還沒拿夠呢。”

作為職業圈目前存在的唯一一個三冠王者,她的樂觀和欠打吸引了一波集火。

但這事還是造成了一點麻煩,輪回官方出面解釋了一下葉和光的情況,平息粉絲們的騷動,確實有點問題,但不嚴重。

霸圖副隊倒是挺有些歉疚,葉和光的手傷顯然不是這兩天的問題,輪回是準備壓著的,爆出來會產生各種麻煩,卻因為他當時順口詢問了那句話而暴露了。於是還向葉和光道歉,把後者搞得誠惶誠恐的,太客氣了前輩,這也不關您什麽事兒啊。

紙裏包不住火。

葉和光的上場幾乎沒什麽變化,表現也毫無錯漏之處,因為確實恢覆得不錯,醫院跑著,平時隊醫盯著,訓練計劃都單獨制定了一份,傷病就像沒存在過一樣。

客場呼嘯那一場,由於對方猛攻的形勢,她一時打得盡興了些,當時也未顯露,一周後傷情急轉直下,晨僵愈發明顯,疼痛也升級成了難以忍受的劇痛,之後伴隨著治療,時緩時重,在對霸圖的這一場比賽裏,最終是在賽場上發作了起來,一個致命的失誤之後,被集火提前下場。結果被火眼金睛的張新傑看了出來,又無心提了那麽一句。

向他表示確實沒什麽之後,隔了兩天,張新傑還給她發來一堆食療的譜子。

葉和光哭笑不得,還是照著食譜,自己瞎倒騰。

輪回終於批準了一個宿舍小廚房的存在。

大晚上,疼得睡不著覺,又覺得肚子餓,齜牙咧嘴地去小廚房煮泡面,櫃子裏有幹海參,不過冰箱裏有昨天杜明泡發剩下的,她不問自取了,還閑情逸致地打了個蛋,丟了片芝士。

右手的痛楚仍然不曾斷絕,還好她很小就閑得沒事兒幹地鍛煉過左手吃飯,畢竟現在右手屈指都困難。

不想弄得滿屋子泡面味兒,就在小廚房吃了,手機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劃拉,全方位轉移註意力。

她關了陌生人的消息提醒,看到好友圈有一條回覆,點進去看。

白天給張佳樂留的評論,他在青島某個寺廟玩耍,發了微博,她看下面很多人說這是個著名的靈驗寺廟,就轉發說了句:樂哥,幫我給菩薩許個願唄。

張佳樂回覆她:我求的不靈。加油,早點好起來。

葉和光看著這一行字,眼睛酸澀,一眨眼卻是沒有淚水掉下來,放下筷子揉了揉,眼睛很幹。

原來沒有這麽脆弱。

她一指禪,轉回了一句:謝謝,一定。

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痛楚忽地減輕了些,葉和光貼墻站著,玩手機,順便消化消化。十一點過了,宿舍走廊特別安靜,她一不哧溜面條,很容易就聽到了腳步聲,扭過頭一看,不知道是該驚訝,還是覺得果然是你地,看到了周澤楷。

入秋了,他穿著長袖睡衣,顯然已經睡下了,不知道為什麽又起了床,在小廚房裏抓到了她。

“嗨……”葉和光尷尬地打招呼,“我馬上回去睡。”

然而周澤楷的目光幾乎是理所當然地落到了她身側的右手上。

葉和光驀地覺得煩躁,低頭往外走。

周澤楷攔住她,“明天,幾點去醫院?”

“八點半,經理說差人送我,”葉和光說,“快睡去吧你。”

“痛嗎?”他微微低下頭,過長的劉海有些擋住了他的眼睛。

葉和光勉強勾了勾嘴角,說:“痛,可痛了周澤楷,一直都痛,你別再問我了。”

周澤楷扶住她的肩膀。

眼淚在這時才下來了,葉和光卻匆忙擡起左手抹掉,嘶了口氣,口吻強作鎮定:“我想好了,試試打局封,我這還不算糟糕,局封有可能根治的……總之,我心裏有底,你別這樣兒……好像我沒救了似的。”

周澤楷的手落到她臉上,用拇指指腹替她抹了細細的淚痕,然後把她抱進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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