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和光在一種奇異的鎮定下度過了那段危險的時刻，但隨後，從江波濤沖過來扶住她的那一刻起，慌亂和恐懼重新抓住了她。葉和光拽著隊友的胳膊踉蹌著站起來，虛弱地笑，說沒事。

然後就是一片兵荒馬亂，她離開了那個孤獨的電梯轎廂，又回到了人類社會，回到了有同伴支持她保護她的境地下。

葉和光覺得自己忍不住又變成了一個小女孩，差點哭哭啼啼起來，還好她忍住了。

酒店底樓，周澤楷拿著礦泉水給她淋洗手上的傷口，露出指根處的那幾條劃傷，橫貫了四根手指。葉和光自己都不想看，頭仰著盯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細聲細氣地解釋：“在他衣服鏈子上劃的，沒事。”

沒想到周澤楷竟然擡手，摸了一把她的嘴角。

她吃痛，憤怒地瞪了他一眼：“幹什麽，摸是不是真的？”

周澤楷垂下了眼簾，也沒什麽表情，重新握住她的手。

一旁的方明華拿著創可貼，說：“不行，這麽深的口子還是要買藥，包一下。”

江波濤跟其他人在和趕來的民警同志溝通，然後一齊走了過來，葉和光沈默著挪了挪步子，看上去是想藏在什麽人身後。周澤楷拉了她一把，讓她站在自己背後。

這種小動作夠讓人心裏一暖了，但總歸不能阻撓人民警察取證辦案啊，葉和光還是低眉順眼地站了出來，嘴唇開合盡量小地陳述事件經過。

臉頰的擦傷和嘴角的淤青是新鮮做不了假的，她還舉起手露出了指根上將將止住血的劃痕。其實最疼的是背上被撞的部分，還有在走廊上摔的那一下，疼得直不起腰來，但還沒等撩起衣服來，民警小哥就說好了好了，附近有個診所，要不你先去看看？

年輕小姑娘，眉清目秀的，破了相可不好。

葉和光讓周澤楷看了一眼時間，說：“六點半了，你們該出發了，我估計……我是去不了了。”

頓了頓，她又疲倦地說了聲對不起，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她覺得有點累了，又痛又累，什麽都不願意想，誰都不想看，視線低落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游移開來。

方明華說：“不急，這兒過去最多二十分鐘，先陪你去看看傷。”

葉和光勉強擡起頭，有些想笑，也真笑了，小聲說：“一堆人擠小診所，看病呢醫鬧呢？”

“那其他人還是在酒店等著吧，還得等經理回來不是嗎？我跟……”江波濤說，環視了一下，“於念，我倆陪阿光去一趟。”

順路去聯盟辦事的輪回經理接到消息正在回來的路上，估計也急得夠嗆。於念正要點頭，周澤楷開口了，說：“我也去。”

“得了，”民警小哥說，“你們派一兩個頭腦清楚的跟著，別三五成群的，一堆大老爺們兒成事兒了麽就？”

這一下算是毒舌，戳著了輪回眾人的軟肋，每個人心裏憋著火又不能說，頗感無力，正是因為這麽多人，全都是大男人，竟然讓葉和光一個人遇上這種事。江波濤尤其覺得憤怒中夾雜著痛苦，他幹嘛沒事兒在樓底下晃悠了兩圈才上來，就錯開的這麽個片刻！他踏出電梯時見到那幅景象現在想想還觸目驚心。

其他人也沒有感覺好到哪裏去，大多數都在房間待著，半步之遙，外面的動靜一點沒知曉。

但是也沒人能反駁民警的話，江波濤說：“行，那我跟著阿光去。大家……穩定一下情緒。”

葉和光正要點頭附和，眼前一花，周澤楷扭過身來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拉著就走。

葉和光大驚，掙了還掙不開，不過好歹把他拉住了。

“周澤楷？”她用一種小心翼翼的口吻喊道，嘗試探尋他什麽毛病，然後望向也有些懵的隊友們。

江波濤很快反應過來，說那隊長我們一起去吧，等會兒再聯系。

“不是，”葉和光說，“隊長你冷靜一點說話，怎麽樣？”

冷靜，先放開我。

挺奇妙的，她好像能理解周澤楷的情緒，還擡手拍了拍他的小臂。

“別生氣，別著急。”她說。

周澤楷沈默地望著她，深黑色的眼珠裏看不見其他任何顏色，生氣和著急之類的情緒更是無從吐露。他安靜輕巧地開合了一次眼睫，然後松開了手。

比賽八點半開始，賽前半個小時就會最終確定出場名單，非遇特殊情況，不能更改。

葉和光從出賽人員上刪除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好在輪回也不缺人，只是臨時調整。

輪回經理在七點過幾分的時候趕到了診所，看見葉和光倒抽一口涼氣，她還添亂，捂著半邊臉說這是凃的藥水，沒破相，您別擔心還能上鏡。何經理差點背過氣去。

我是擔心這個嗎？！

不對，也挺擔心的。

他一邊擦著虛汗一邊念叨：“你怎麽這麽彪呢，不是碰到這個軟蛋，你一個女孩子，跟人動手能討到便宜嗎……”

看到葉和光手上包著紗布，又住了口，內心的惶惶不安為一種膨脹的憤怒所取代，又被所謂的理智壓了下去。

聯賽每一場都是賣了票的，還有讚助有廣告，不可能說棄賽就棄賽。他趕緊勸了周、江二人帶人去比賽，他留在這兒該處理什麽處理什麽。

看著正副隊兩人的神情，何經理不難想象其他人都是什麽境況，去還是得去，但今晚的比賽結果已經不重要了。

這起意外算是惡性事件了，正巧他在總部開完了會跟馮主席吃飯，於是主席也知道了，但怎麽處理，還沒拿出個章程來，他急忙趕回來先看看葉和光，然後陪著她一起去了派出所，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接打電話。

最後他跟一直在發呆的女孩子說：“小葉，你別害怕，實事求是地說。”

葉和光遲鈍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沒反應過來。

“我們準備就今晚比賽後的發布會解釋這起事件……我覺得應該給你一個交代。和聯盟方面也取得了支持。”

葉和光抿緊了嘴唇，片刻後，小聲問：“我能不去參加嗎？”

“你不用去，”經理馬上說，“咱們做完筆錄就回去休息，換個酒店，後面的事戰隊給你處理。”

“啊，好，”她說，小小地笑了一下，“謝謝……”

經理欲言又止，端坐著，看起來有些氣鼓鼓的，又有些陰沈。

不是沒想過淡化處理，讓那個恐嚇加傷人者獲得應有的懲罰就算了，但是輪回想想憋不下這口氣，而且突發事件，根本沒辦法解釋葉和光沒上場的去向，又剛好是打她的老東家，葉和光轉會本來就背負了一些黑點搞得一直很低調，這麽一來更是控制不了輿論了，輪回不可能同意。聯盟方面得到消息也很早，緊急一合計，覺得不能捂，捂不住，而且這種瘋狂粉絲攻擊職業選手的事件，如果不能有震懾性地妥善解決，那就是一枚炸彈。

這天晚上註定了榮耀圈上下都很忙。

不過暫時跟葉和光沒關系，她不受打擾地在派出所裏做完了筆錄，不同意和解。但最後還是由一位女警員陪著，見了那個賭咒發誓說他就是想嚇唬她沒有想動手的人。

事實上，確實是葉和光先動的手，她也一點不後悔，到此時想起電梯裏那個陰暗寒冷的時刻，還是渾身發抖。

“對不住您，真的，對不起，我混賬。”他說，神情萎靡。

“我害怕。”葉和光對女警說，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她在想何經理又打電話去哪兒了，她得問問自己以後能不能不再見到這個人，到最後不要在媒體前面搞一出和解會之類的，然後走廊的拐角響起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葉和光驚弓之鳥一樣地挽緊了女警的胳膊，人家還沒有她高。

但是女警很理解她，還輕輕抱了一下她，說沒事沒事，這兒是派出所呢。

當那個步履匆匆的人出現時，葉和光覺得自己頭腦空白了一剎那。

疲憊，畏懼，顫抖，所有的一切都離她遠去，她只是看見了在拐角處倉促停住腳步的王傑希。

他還穿著微草的隊服，蒼翠之綠層疊著新芽吐露的顏色。

他喊著她的名字，大步走了過來。

葉和光幾乎是不自覺的迅速紅了眼眶，忍了幾個小時的眼淚霎時間滾了出來，她松開女警的手臂，任由王傑希抱住她。

“不好，”葉和光混亂地抽氣，哽咽著說話，“我特別不好……但沒事，沒什麽事……”

她沒有告訴自己的父母，下意識地覺得不該告訴他們了，所以就沒有一個人可以撒嬌了，誰都不行。

王傑希怎麽會來，她都把手機關了機。

葉和光打著顫，松開了環著他脖子的手，眼淚還是停不下來，迅速地冷卻，順著面頰滾進了自己的衣領裏。

“別，丟人。”她說，自己擡手擦眼淚，然後由疼痛提醒，她拿包了紗布的右手擦的，動作還很不謹慎，於是齜牙咧嘴。

王傑希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然後自己給她擦眼淚。

女警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往前走了。

“痛不痛，阿光？”王傑希低聲說，聲音沙啞。

葉和光註意到他鬢角帶著汗，凝了細小的珠子，緩緩墜下來。

也算見到了，他還一路奔跑，急急忙忙地來見她。

可是同她答應的見面談談已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她現在只有滿心淒楚，疼痛折磨得她要瘋了。

“不痛，”她抽噎著說，“我打的人。”

王傑希喉嚨裏跑出來了一聲無可奈何的氣音。

葉和光透過朦朧的淚眼，為他的神情而瑟縮了一下。

“我要回去了。”她說，吸了吸鼻子。

“回家？”

葉和光狠狠地搖頭，“我回……”

說不清楚回哪兒，但總歸是要回去戰隊安排的地方。她掙開王傑希的手，站在他面前，覺得太近了，又倒退了兩步。

驚訝只是在他的目光裏一閃而逝，隨後他就看起來很平靜，又透著些微的隱忍。

“不是答應要跟我談談嗎，十分鐘好不好？”王傑希輕聲問。

葉和光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尖銳作痛，她捂著太陽穴，痛苦地蹲下去。

“對不起，”她啜泣著，斷斷續續地說話，“我累了……我撒謊了，很痛，痛得只想哭。”

她感覺自己被溫柔地扶起來，然後得以趴在一個人的肩頭，卸下所有的負擔，把她的委屈和害怕全都通過哭泣發洩出來。

哭完了，就沒有了。

葉和光都不知道何經理跟隊長還有杜明，他們三個在另外一邊站了多久，就算跟女警說客套話，大概也說了三套了吧。她吸著鼻子小跑過去，王傑希落在後面不疾不徐地跟著。

站到何經理面前的時候，葉和光扭過頭去，看見他最後停在了距離自己幾步遠的地方，微微頷首，說：“回去好好休息吧。”

“恰好，”王傑希擡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也有點累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整個人都是惡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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