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錯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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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打完比賽之後,微草全隊的氣氛都比較低落,勝負乃兵家常事是周知的認識,但實際上撞到挫折,還是讓人沮喪的。

回程的路上正副隊一直在爭辯,方士謙說不行,這真的太夭壽了,打得好就一將摧城,但場上到處都是人精,逮到你一個破綻就完了,老子心力交瘁。

最後王傑希說,知道了,還有時間調整。

“但願吧!”方士謙沒好氣地說。

葉和光坐在後座,感覺自己胃裏像是有一塊秤砣,沈甸甸地往下墜。

單人賽她罕見地失了手,暫時沒人批評她,王傑希也是習慣覆盤的時候挨個說,不會提前就制造緊張氣氛。葉和光一直奉行的是“向前看”政策,過去的不管是什麽,於她而言就是個過去,反省當然是反省,卻很少會給她的情緒造成什麽麻煩。

但今天,她感到一陣又一陣抑制不住的懊悔,像螞蟻啃嚙著心臟。

也許和隊伍整體都發揮得不好有關系,她丟的那一分,像山一樣重地壓在自己身上,連帶著懷疑自己團隊賽上是不是也有問題。

她深刻地回憶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的狀態,也知道微草接下來要打的是硬仗,他們的目標是要連冠的,一絲一毫都松懈不得,於是愧悔、內疚反覆翻騰,難受極了,胸腔裏一口濁氣,吐也吐不出來。

晚上回去,她意外接到了久違的好基友黎薇的消息,問她周日有沒有空。

黎薇最終是沒有放棄體育事業,拼了命地爭,現在要出國打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條明路,她自己心裏七上八下得慌,也知道這一去可能就是三年五載,葉和光也是個大忙人,以後可能湊不上,就問了她一句,言辭之間是很想再見她的。

葉和光跟很多人都來來去去有著萍水之誼,但從童年到少女時期印象最深刻的朋友也就這一個,也很久沒見面了。黎薇這一出國,大概以後連在網上交流的機會都會少了。她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出去,並且打定主意,和老朋友聊聊天逛逛街,就當是消遣心情,說不定能收拾好這段時間一直忽起忽落的心情。

王傑希本來不建議她到處亂跑,她死纏爛打,王隊長才說,周末下午本來就是自由活動時間,懶得管你,愛去去。

上午覆盤,非常難捱的一次覆盤,葉和光心情壞得不得了,如果不是有朋友的邀約,她可能就一頭撞在微草訓練室門上來排遣糟糕的情緒了。

強打精神出了門,王傑希叫住她,說:“天氣預報,晚上可能有雨夾雪,早點回來。”

“哦……知道啦。”

“帶傘。”

“我又不是傻子!”

“難說。”王傑希若無其事地說,又很快補了一句註意安全,假裝沒有剛剛那句踐踏人家智商的話。

葉和光看了一眼其他隊友,心頭仍然掛著剛剛覆盤會議給她帶來的巨大心理壓力,氣沖沖地踏出了門。

王傑希整個下午都有點心神不寧,說不上是為什麽原因,難得睡個午覺還做了噩夢。他仔細地想自己能記掛著什麽呢,想來想去還是葉和光那個不省心的。

窗外的天空是一堆陰沈的破棉絮,寒風凜冽,割面一樣的兇,想來晚間天氣狀況真的不容樂觀。

王傑希想起葉和光那個朋友,他沒見過也不知道好歹,但這也要擔心未免手伸得太長,人家年齡不滿十位數就互相認識,這麽些年也是很深厚的情誼了,葉和光也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了……

他說不清楚自己在不安些什麽,晚飯前拿起手機又放下,決定還是等晚些時候再打電話。

七點多的時候,他接到了葉和光母親的電話。

王傑希的眉梢狠狠地跳了跳,穿上大衣立刻出門打車去了醫院。

在走廊一頭遠遠看見葉和光的時候,她躲在她母親的懷裏,看上去像只單薄的流浪貓,可是哪有這麽大只的流浪貓,只是她淒惶無助的神情太可憐了。望見他時,那雙大眼睛流露出的第一種情緒是瑟縮,王傑希心裏驀地一空,縱然有萬種情緒,頃刻間也化了虛無。

燒灼了一路的擔心在看到葉和光好端端地坐在那裏時,終於降下去了溫,但他隨即就註意到了葉和光左臂上厚厚的石膏,綁了繃帶吊在脖子上,沈沈地把她的腦袋壓了下去,深埋著頭。

心頭猛地一沈,王傑希大步走了過去,從外面來的一路也是小跑的,站定了,呼著氣,問:“阿光怎麽了?”

蔣阿姨輕輕地扶正女兒,然後站起來,從手包裏取出紙巾遞給他,說:“擦擦頭發,說了別急,你這孩子……”

他來的路上北京城裏開始飄雨,很快夾雜了雪珠子,下車的時候多是雪花了,劈頭蓋臉地下來。出來得急,沒帶傘,現下頭發上的雪花被屋裏的暖氣烤化了,濕漉漉的,有幾分狼狽。

王傑希一邊草草地擦了擦頭發,一邊重覆了問題,蔣阿姨卻示意他自己問。

他楞了楞,然後蹲下身去,握住葉和光的手,觸到一片冰涼。

“什麽情況,嚴重嗎?”他緩了語調,相當輕柔。

葉和光搖頭,結結巴巴地說:“手肘骨裂,醫生說,能,能好吧……不影響手……”

“那就好,”王傑希松了口氣,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別怕啊,什麽表情。”

葉和光擡頭看他,第一反應竟然是扭頭看向她媽媽,說:“媽,您別走。”

王傑希滿心覆雜的情緒就像是一拳忽地遇到了團棉花,上下不著,他都快氣笑了。

什麽想法,難道你媽媽不在這裏我就會打你了嗎?

大概是真的想過把這個胡作非為的姑娘吊起來打,但是看著她這樣子,心疼都來不及,天知道她怎麽就能把自己搞成這樣。

而蔣校長有點懵,她算是親眼見識了,王傑希把自己閨女吃得有多死。

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夥子還是挺靠譜的,對昭昭是真溫柔,不像是做作,問題的關鍵在於,昭昭自己傻啊,還叫她別走……是怕她走了王傑希兇自己?自家的丫頭從小膽兒賊肥,天地君親師,哪樣敬畏過?獨獨對王傑希這種表現,叫她當親媽的,心裏特別不是滋味。

剛剛她接到昭昭朋友的電話趕到醫院來,已經照過片子了,再去找醫生,女兒傻呆呆的,只知道跟人家強調:“我是靠手吃飯的。”她才和大夫解釋,大夫恍然大悟,說:“不礙事,肘部有輕微骨裂,沒有移位和粉碎性斷裂,好得很快的。下石膏後註意覆健,不至於影響你手的操作。”

然後昭昭才松了口氣,眼睛有了點神采,整個人卻還是失魂落魄,還反過來安慰她,就是言語顛三倒四,顯然強顏歡笑。當她說給你們戰隊打個電話的時候,昭昭驀地醒神,幾乎是發著抖說:“別!別告訴王傑希!”

她心痛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摟著女兒安慰她,說你總要告訴人家的,是你們隊長呢,別慌呀。

然後昭昭就一直沈默著,魂不守舍,現在見了王傑希,也像是老鼠見了貓似的,還逞強,一點委屈的模樣都不肯露給他。

要是真喜歡這個人,喜歡成這樣子,多可憐啊。

蔣校長覺得自己有些不快,又急又氣,但她也知道這挺無理的,按捺下去,喊了一聲王傑希,跟他商量葉和光接下來養傷的問題。

“和光這樣肯定是沒辦法比賽了,這段時間訓練也沒可能吧?你看,能讓她回家嗎。”

“這個還要跟戰隊那邊說一下,我去說吧,”王傑希起身,“倒是阿姨您跟叔叔是不是工作忙?阿光回去有人照顧嗎?”

“我跟她爺爺奶奶或者姥姥問問,送到他們家去,你們隊裏肯定不方便。”

王傑希頓了頓,然後說:“也好,今天就回去嗎?”

“回吧,這兩天我請了假在家陪她。”

“有些事……算了,”王傑希中途改口,“我辦吧。”

蔣校長點了點頭,王傑希再度蹲下身去,捏了捏葉和光的手,“你有什麽要收拾的東西,趁現在說,我盡早給你帶去。”

葉和光神情恍惚地看著他,說:“比賽怎麽辦?”

“肖雲頂上,頂不上就換種打法,反正最近也要琢磨,”王傑希說得輕松,“好好養你的,盡快回來。”

“你別哄我……”

王傑希沈默了片刻,輕輕地嘆一口氣,“我不哄你,還能怎麽辦?”

葉和光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倒讓王傑希不知所措,伸手貼著她的頸側,拇指指腹去擦她眼角盈出來的淚水。

“別哭啊,”他溫柔地說,“疼嗎?”

葉和光嗚咽著搖頭,王傑希松了手,張開臂膀輕輕抱住她。

“別擔心,醫生都說了不影響你的手,養好了就回來,乖,不怕。”他說,拍了拍她的後背。

“不是……不是……”葉和光吸著鼻子,哭著說。

“那你哭什麽嘛……”

蔣校長輕輕咳了一聲,王傑希這才醒過神兒來,強行堅持了一會兒,假裝自然地放了手,卻又揉了揉葉和光的腦袋。

沒有人知道葉和光在想什麽,王傑希問了,但他也不在乎,反正他總有他的一套。

但是她真的想了很多東西。

一開始驚惶不安,不停地後悔自己不該跟黎薇去球場的,雖然她知道厲害,沒有憑心意胡鬧,她沒有下場,可是終歸是存在危險的地方。

那時候她站在邊上,和黎薇的一個朋友說話,那是個很壯實的姑娘,比她還小兩歲,臨市天津的,特別可愛,口才相當好。她倆一見如故,高高興興地看別人踢球,一起吐槽,葉和光憋了半天的壓力才找到一個突破口,流散出去。

本來是很好的一個時刻,然而那顆高速飛傳的足球失了準頭,徑直向她們撲來,葉和光身手敏捷,拉了那個剛剛認識的姑娘一把。

電光火石之間,她沒有站穩,撲到了葉和光身上。

一個糟透了的摔倒的姿勢,率先觸地的左臂承受了巨大的沖擊力,肘部劇痛像是閃電劈下,劈開了腦海,把她劈成了一個傻子。

“起來!”她慌亂地沖人家吼。

小姑娘連忙爬起來,連連道歉,然後被她臉上猙獰的表情嚇住了。

葉和光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個什麽表情,黎薇送她來的醫院,並且給她媽媽打了電話,她一直都在發傻,腦子裏一片空白,反反覆覆都是後悔。

原來後悔真的是會痛的,胃腸百結,揪得厲害的痛。

然後醫生說了不要擔心,她就真的傻乎乎地松快了一些,覺得是小毛病,很快就好啦。打了石膏才知道,很快並不快,只是相對於嚴重骨折而言比較省事,痊愈時間也不一定,看恢覆情況,但是傷筋動骨一百天,總是不騙人的。

巨大的挫折在那個片刻山呼海嘯一般吞沒了她,所謂頃刻間發生的成長,就這樣硬生生地把人往前逼。

她是害怕,但怕的不是王傑希,而是面對自己的行動所帶來的後果。不管王傑希是不是看在她媽媽的面子上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數落,她還是知道,這是一次巨大的錯誤,就算不會造成難以挽回的破壞,於她個人而言,卻是一次深刻的叩問。

她將缺席至少三個月,不是她盲目自負,千裏光在微草團隊裏的地位,就是王牌之一。王牌陷落一角,隊伍遭遇的震蕩不可謂不大,在這個遇到難題的關頭,王傑希、方士謙他們做好的一切為隊伍的設想,頃刻之間都因為她的缺席而落空。

但是微草沒有她也不會立刻就垮掉,沒有王傑希才會垮掉,她沒有那麽重要,沒資格以忍辱負重的念頭撐過這次挫折只要專心爭取重新支持戰隊,她只是……給隊伍造成了麻煩。

這是個意外,可是自己騙不了自己,她有賭氣放縱任性的成分,才會沒頭沒腦地跑去了球場。就算那點小小的心思和最後的結果之間沒有必然,仍然讓她淒惶不已,於是頭一次,那自信滿滿胡作非為的靈魂遭到了敲打。

王傑希是真的讓她,以往所有嚴厲看來都只是小事,真正遇到問題卻一絲一毫的壓力都不肯分給她,可她不是傻啊。

她難過得快死了,卻又不敢難過,那仿佛是一種逃避的心情,她只有不停地反問自己,你錯了沒有,錯了沒有!

她沈默著止住了毫無用處的哭泣。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好幾遍,這一版的老王已經是最溫柔的了,實際上我覺得他應該要兇一點才迷人(餵

昨天開了輛黃少的車,跟基友說,下次我再搞事,你要勸我搞天天,那就什麽波折都沒有了,他穩贏,毫無懸念,毫無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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