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隊賽相當平穩地結束了。

對輪回來說，王不留行險基本是個噩夢，主力被他死死地卡住了，後方卻驀地中了埋伏，一槍穿雲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精疲力竭地回援，將將和千裏光打了個照面，也沒保得住後方，戰鬥法師刁鉆地後撤，迎上來的又是可怕的魔道學者。牧師笑歌自若陣亡後，局面也就崩潰了。

整場團隊賽，輪回的確是毫無還手之力，空有周澤楷一人在其中表現突出，卻和團隊脫節。

賽後兩隊握手的時候，輪回垂頭喪氣的，都不大好看，顯然是新賽季以來欣欣向榮慣了，猛地遭遇了北方的寒流，相當有傷士氣。

隊首兩人停了片刻腳步，王傑希開口，只說了一句話，周澤楷臉上出現片刻的錯愕，隨後低垂了眼簾，滿腹心思的模樣。

流水而過的一只只手中明顯有一個是不同的，女孩子的手，白嫩纖細，指甲上還有粉瑩瑩的光澤。周澤楷握住的時候擡眼看了一下，葉和光沒看他，視線低落，似乎也在想事情。

他沒作聲，松開，往前邁步，握住了下一個人的手，帶著初入職場的小菜鳥的認真，沒看見後頭的前輩們基本是和對手拍一下就流水而過。

因為輪回隊長的不善言辭，雙方也沒什麽交情可言，發布會之後即使再在場館門口碰上，也是彼此點個頭就過了，微草沒有邀請對方一起聚個餐——其實目前有這種待遇的也就藍雨一家而已。

而今天冷了，烤串小攤也吃煩了，大家新發掘了一家夜宵，三三兩兩地走去。

葉和光原本在思考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靠譜”的問題，驀地聽到離她很近的方士謙跟王傑希的對話。

她扭過頭去，“王傑希你有胃病啊？”

王傑希微微一楞，“沒有吧，偶爾而已。”

他不明白為什麽，葉和光一下子看起來更加失落了。

我都不知道，她在心裏茫然地想，我什麽都不知道，可是要怎麽辦才好呢。

“還不舒服嗎？”王傑希遲疑地問道，“我先送你回去吧。”

“啊，不要啦，我好餓。”

“你胃口這麽好，”方士謙說，“怎麽就不見長肉呢。”

葉和光沖他呲了呲牙，結果被王傑希輕輕拍了下腦袋，雖然還是不服，但表情立馬馴服下來。

方士謙覺得自己真該有把扇子，展開來遮住臉，也擋住這傷人的畫面。

隔日覆盤，照舊是畫風嚴肅，不過王傑希特別誇獎了一下大家，說昨天配合得非常完美，照這種勢頭打下去，今年就是問鼎總冠軍之年。

微草隊長甚少把話說滿，但絕不妄自謙虛，有幾分自信說幾分話，看來還真是對昨天的發揮非常滿意。諸位隊員也就松了一口氣，卻聽王傑希停頓了一下，又額外對葉和光提出了表揚。

小姑娘明明尾巴都翹上天了，面上還要裝作非常謙虛，眼眸裏的光芒掩都掩不住。

倒是個難得輕松的上午。

但是，這之後的一個月，卻沒有這麽順利了。

隨著南邊那塊玉璧不輕不重地撞上了新秀墻，葉和光倒也遭遇了些許的問題，倒沒有哪一家能真正圍困住她，個人風格太強了，詭計多端，一旦交鋒，又成了最不能擋的那類型，如旭日躍出，熔巖般噴薄而出炙烈的紅。但微草的布局也是被人摸清楚了，同樣的陣勢，就沒有那麽好用。譬如和嘉世的那一場，葉秋完全不理會王傑希，一葉之秋盯著千裏光打，有沐雨橙風的策應，誰都沒法兒輕易破局。

葉和光之前還在考慮怎麽把寒嶺上的王隊長拉下來，現在就僅為自己就焦頭爛額了，她是前鋒，千裏光沒有突破，團隊也很難走出僵局。

愈發地擠壓時間，練習，看比賽視頻，捧著本子找王傑希求教。

甚至厚著臉皮在網上戳了葉秋。

葉秋說你從哪兒看出來我這麽大度還幫敵人度過難關，微草今年這麽強勢我看是要成一大勁敵啊，不講。

葉和光目瞪口呆，“你在我心裏神聖的火焰已經徹底熄滅了。”

“我像在乎的人嗎？崇拜者多了去了。”葉秋悠哉道。

她回了個不開心的表情，臨睡前玩手機卻發現葉秋後來又說了話：“你們隊長會操心的，聽他的，你還是個孩子。”

怎麽說她還是個孩子呢，葉和光能看到的視野，能改變的對象，也不過己身一人，坐到隊長的位置上，不僅意味著責任，他就是比別人看得多、管得多一些。

葉秋其實是有些不明白，微草怎麽跟邪教似的，一個個都熱忱於王領袖呢，他個人說一不二、令行禁止就算了，下頭的小孩兒們成天為他著想。

葉和光不知道對方想的這一層，看著這句話，卻怔然半晌。

她這十幾年除了小時候體弱多病，一直都是順風順水的，而且是最受老天爺眷顧的那類人，只要她想，去努力就會得到。父母開明的教育政策從來沒有提前告訴過她你不行，只讓她自己嘗試後自己下決定。

開始打職業聯賽之後，直到目前為止，一切也都順利，但她隱隱知道自己離原本的期望是有些距離的，也雄心壯志地要為之努力。可是王傑希不讓她努力，只說你要聽話。

葉秋也說，你想那些玩意兒幹嘛呢，聽安排不好。

她很有些不高興，但也知道，這種不高興正是小孩子的情緒。

十一月底，北京全城都來了暖氣，她可以肆無忌憚地翻個身，穿著單薄的睡衣趴在被子上面，捧著手機組織語言，又一字字地刪去。

你想要的太多了嗎？葉和光在心裏問自己。

進入職業圈以後，旁人看她也許還是個孩子樣，沒心沒肺的，但的確有很多改變在迅速地發生。她看過天之驕子的生命，自己也算是忝列為其中一員，也看到了許多蹣跚掙紮的人，說穿了誰不是懷抱著愛和熱情，滿腔壯志地投身在這個行業裏，但這是一項競技，競爭就是殘酷的，天賦為人所稱道卻遠不是最終，而努力則是最基本的東西，幾乎不值一提。

再沒有什麽心想事成，輕狂小兒隨口許下的願景，漸漸也變得沈甸甸起來。

校中何其單純，有人指引著你從學習到生活的所有事，目標不過一個，繼續讀下去，而且付出和回報之間近乎以一換一。而她離開了學校，面對著龐大社會投來的一個小小縮影，開始提前面對，提前成長，決定自己的方向。

葉和光感覺得到，自己是被保護著的，王傑希放手讓她打主力，說著讓她在壓力下成長，卻根本沒把真正的壓力分給她，她仍然是那個中學生似的小丫頭，老師說什麽，只管埋頭照做就是。

她在床上打了個滾。

葉和光決定找王隊長談一談。

王傑希平靜地聽完了她的陳述，一杯咖啡還沒喝完。

“你想多了。”他果然這麽說。

女孩子默了片刻，嘟起嘴，“我開始討厭你了。”

“阿光，”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別心太大了。”

“……”葉和光瞪他。

“踏實點兒，一步一步來，”王傑希說，“提早想得太多並沒有好處，會讓你現在的事情都做不好。”

“嗯？”

“就你目前來說，服從指揮就夠了。”

“我就當一個笨蛋嗎！”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王傑希微微蹙眉，大概是覺得這話太重了一些，緩和了語氣，“本職工作先做好吧，你就是單挑也還要精進。”

葉和光有一種急迫的願望，王傑希說不清楚那是由什麽引起的，只覺得她一向性格如此，愛什麽東西的時候恨不得一下子就跳到巔峰去看，以往小打小鬧的才藝就算了，榮耀的職業生涯是一項事業，哪容得她由著願望來。王傑希剛剛邁入當打之年，方士謙除了嘴上別扭點，也是相當成熟的輔助，有他們兩個在前面頂著，底下的小孩兒亦步亦趨足以，直到有一天，他們要自己挑起大梁來。

而那一天不是還早麽，急什麽。

“精進，”葉和光重覆了一遍，“等哪一天我打敗了葉秋的意思？”

王傑希啞然失笑，點頭算是認可。

她露出有些苦惱的神色，“可是我現在就碰不上葉秋啊。”

“這不正說明你還差點兒？”王傑希挑眉反詰。

這就陷入了一個死循環，可是讓葉和光摸著良心說，她也不敢講自己現在能夠打敗鬥神，只好勉強同意了王傑希的說法。

“別怕，”她的隊長語調溫和，“萬事有我呢。”

這一幕是很令人心折的，葉和光匆忙別開視線。

隨後的戰備會議上，王傑希說：“我們嘗試一種新的玩兒法吧。”

然後甩出資料，解說，輕描淡寫的模樣，端的是氣定神閑，胸有成竹。

葉和光轉著筆，在心裏嘆了口氣，這才真正的，服了。

她要追趕的人太多了，可是最大的目標就是眼前這一個，要和他比肩，不知道得花費多少功夫啊。

作者有話要說： 看看有幾個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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