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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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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4

南小柯皺起眉,卻沒有像前幾次一樣歇斯底裏的追問,只是小聲問了一句:“為什麽?”

陸無盡擡頭看著他:“循環因你而起,就算你說和你沒關系,但終究是因為你的欲望產生,我不能留在夢境裏,而且你想要殺了南柯。”

“我的欲望?”南小柯忽然笑了,整張臉爬滿笑容,看起來卻毛骨悚然,“我的欲望?是我要出現的嗎?是我能決定成為什麽樣的人嗎?這張臉——”南小柯惡狠狠盯著他,手指自己的臉,無比厭惡,“是我要的嗎?!”

南小柯走近幾步,呼吸粗重地噴灑在陸無盡臉上,惡狠狠開口,“陸無盡!不是我的欲望影響你,是你規訓我!是你要我變成這樣,是你要我把你當作唯一當作信仰,現在你告訴我,這些都是錯的?”

南小柯整個人都在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兇神惡煞地看著陸無盡:“陸無盡!你當你是什麽?!”

南小柯眼神狠戾半秒,又忽然平息下來,輕描淡寫道:“南柯該死!他和我搶你,他該死!你也是!”南小柯試圖往沙發上靠,卻被陸無盡的手掌鉗住,只好放棄,“不過你還沒讓我失去興趣,等我什麽時候滿意了,我就送你下去陪南柯!”

陸無盡手掌驟然收緊,捏住南小柯的臉,將這張臉捏得都有些變形:“閉嘴!”

陸無盡此刻分不清自己是因為對方流露出對南柯的殺意而氣急敗壞,還是被人說中心底的醜陋而害怕,只知道自己現在手指都是麻的,明明用了全部力氣,可還只是勉強能控制住南小柯,這其中還有對方懶得和他動手的原因在。

南小柯不甘地擡頭,極為艱難地開口:“你都想起來了嗎?你想起來我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嗎?到底是誰害了南柯害了我,到底誰才是最殘忍的,你想起來了嗎?”

陸無盡眼角抽搐,牙關咬得緊緊的,他仔細回憶了一下,從第一次李曉楠夢境的初見,到江行舟夢中循環初現端倪,再到現在,他應該是都想起來了,那些隱藏在角落裏的細節,記不記得起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南小柯的欲望影響了陸無盡的夢境,導致他本人被困在了自己的夢中,形成一個又一個的循環,夢境套著夢境,仿佛一個無底洞。

陸無盡沒繼續看南小柯,松開手沈默了半分鐘左右,道:“自己動手還是我來,選一個。”

南小柯臉頰立刻浮現出淡紅色的指痕,看起來有些可憐。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方才的戾氣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仿佛變了個人,眼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水霧,問:“哥哥,你要放棄我嗎?”

南小柯從不喊陸無盡哥哥,他這個樣子,也不過是進一步模仿南柯罷了。陸無盡深吸一口氣,還沒吐出,南小柯忽然起身,茶幾上的水果刀成了增加優勢的不二之選,陸無盡眼前一花,水果刀已經被他搶走。

“陸無盡!為什麽不肯留下來!”

方才還稚嫩的面容變得扭曲,南小柯雙眼通紅,爬滿血絲,異常猙獰,鋒利的刀刃朝著陸無盡刺過來。後者立即彎腰躲過。他盯著已經不再相似的臉,忽然覺得剛才不應該躲。

“南小柯,你這樣的想法,不過是固定程序下產生的強制命令,你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你。”

雖然還沒想起來自己和南柯到底發生了什麽,以至於自己會在夢中創造這麽一個人,但相比於那時候的自己,陸無盡的經歷鍛造更為成熟的他,他不需要南小柯,夢境也不需要這樣的角色。

陸無盡心虛地厲害,那種心尖發疼的感覺又一次襲來,他無法面對南小柯,也深知自己的殘忍。這是他催生出來的產物,他卻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毀掉他。他利用南小柯的感情,在江行舟的夢境中讓他去對付NPC;他照著南柯的容貌創造出滿足自己的半成品,卻害得南柯差點失去生命。

陸無盡這樣的做法,對誰公平呢?

他唾棄這樣的自己,所以他更要出去,找到南柯,跟他道歉。

“如果非要對不起一個人的話,”陸無盡看著對面的南小柯,“只能是你。”

“需要,”南小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停不下來,“陸無盡,你捫心自問,創造我的時候是因為誰的需要?是你,你用殺死我來證明你迷途知返,南柯用對付我來證明他情深意重,我呢?我是該殺了你,證明我不是個沒有意識的產品,還是該殺了他,證明我沒有違背指令?!”

“陸無盡,這話你騙騙自己就好了!”

水果刀反射出寒冷的光芒,燈光在此刻無比刺眼,陸無盡被戳穿心事,來不及懊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就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惡心。

惡心之餘,還有對南小柯的虧欠。

從始至終,南小柯的恨都是有理有據的。

他看著歇斯底裏想要個說法的南小柯,除了抱歉,似乎再沒有什麽說得出口。他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能說出這幾個字。

“對不起。”

南小柯冷冷盯著他:“對不起?你在和我說嗎?你也覺得對不起我嗎?”南小柯仰起頭,蒼白的燈光在他臉上灑下光斑,照出陸無盡陌生的樣子。

“真可笑,你和你對付的那些NPC有什麽兩樣?虛偽,也不過是欲望滋生的產物!”

南小柯跳起來,越過茶幾,水果刀被他反握,高高揚起。陸無盡連忙後退,抓起椅子就往南小柯身上砸,玻璃茶幾爆開,椅子四分五裂,陸無盡又將毛毯甩起來遮擋住南小柯的視線,爭奪一些優勢。

南小柯下意識擡手去擋,陸無盡順勢一腳踹在南小柯身上,兩人撞翻屋內為數不多的家具,陸無盡騎在南小柯身上,揚起一拳,面對這張臉時猶豫了半秒,餘光瞥見試圖對準他的水果刀,陸無盡不再猶豫,一拳砸下去。

在夢境裏,愛恨都被扭曲,直到被點燃的那一刻,早已分不出誰對誰錯。

陸無盡每砸一下,都是在唾棄曾經那個自己。一拳一拳,直至南小柯這張臉看不出來南柯的樣子,陸無盡的拳頭也裂開幾道口子,鮮血橫流。

兩人的血混在一起,陸無盡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南柯。

即便他也知道在這種時候想起南柯很可恥,對誰都不公平。

但欲望存在的本質,就是這片刻的心動。

他想起在上一個夢的結尾,他和南柯的血也是如現在一般,他們的緣分被鮮血上色,轟轟烈烈。

南小柯的嘴巴輕輕顫動著,好像在說什麽。

陸無盡湊近想要聽清楚,在一聲聲含糊不清的重覆話語裏,聽到三個字。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的確是陸無盡仿照南柯創造贗品,所有的模仿也不過是為了實現陸無盡的目的,但這一刻,有溫熱的液體流到他的臉上,和血液一起滴落。

陸無盡又在猶豫,南小柯扯著皮開肉綻的嘴巴笑了出來,更多的鮮血湧出來。

“你出不去的,”他很高興,到最後,陸無盡都只能待在他身邊了,“你出不去的,夢境不是圍繞我或者南柯,也不是因我們而起。”

南小柯眼睛被血糊住,再也看不清陸無盡的樣子,但一滴一滴的液體輕輕落在他臉上,就像他最初被創造出來的時候,一個人躲在漆黑角落裏流下的淚。

那個時候他還不是這樣,初期的他並不像南柯,連一個完整的人都算不上。每當陸無盡醒過來,夢境消失,他就會變成主角退出游戲後的NPC,重覆等待。

等到後來他開始產生意識了,但還不能像現在這樣在夢境中“出入自如”,陸無盡的離開就更加難熬,世界在一瞬間失去顏色,他像是被困在原地的人,走不出去,也改變不了現狀。

他央求著陸無盡能多來夢裏找他,每次在陸無盡快要蘇醒,離開的時候,南小柯都會拉著他,可憐巴巴地問,“你下次還來嗎?”

他不是故作可憐,想要利用陸無盡的心軟,而是除此之外,他別無他法。

他也是真的害怕一個人。

他不知道這個對於現實中的人來說叫做“存在感”,只知道只有陸無盡出現的時候,他的活動範圍才大一些。

陸無盡對於他的話無動於衷,南小柯說著說著,又笑了。

陸無盡從他手裏拿走了水果刀,他也什麽都看不清楚,南小柯眼底的霧氣散開、彌漫,遮住了他的眼睛,也籠住了他全身。

暴雨的潮濕蔓延到屋裏,陸無盡全身發冷,拿著刀的手也不斷發抖。

NPC而已,他想這麽安慰自己,可越是這麽想,他就越唾棄自己,仿佛在為自己的罪名開脫。

南小柯笑得越來越猖狂,動作幅度大到差點把陸無盡從身上甩下來,水果刀反射著燈光,遲遲不肯落下。陸無盡越是逃避,南小柯笑得就越厲害,笑到最後有些斷氣,劇烈咳嗽起來,一彎腰,陸無盡忽然動手了。

寫著“南柯”二字的門在一瞬間被吹開,朔風凜冽,如千萬把羽箭射在陸無盡的後背,南小柯難以置信地低頭,水果刀全刀沒入,塑料刀柄被陸無盡握在手裏,緩緩轉動。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自屋外吹進來的風吹散了陸無盡的聲音,南小柯還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這個人創造了他,又摧毀了他。

因他而起,因他而終。

因果。

“你為什麽......不選我?”

最後的最後,南小柯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明明他才是出自陸無盡之手,他是獨屬於陸無盡的。

陸無盡好不容易下手的決絕在這句話前功虧一簣,所有的勇氣、狠心、果決,在此刻潰不成軍,他看見自己手上的血,又看見不甘心追問他的南小柯,跌跌撞撞的起身往外逃去,南小柯的聲音卻如影隨形,逼問著他。

陸無盡跑了出去,身後傳來腳步聲,一下一下移動著,腳步沈重拖沓,主人大概不太方便移動。

南小柯每走一步,血液便在地下留下一灘。

巷子兩邊變換了模樣,不再是一扇扇門,也沒有隨意堆砌的雜物,陸無盡跑出去,餘光中兩邊站著許多人。

他看到了無數個南柯,各個年齡段都有,或坐或站,或擡腳欲跑,或喜或悲,或眼含悲憫泫然欲泣,但都靜如石像。他繼續往前走,靠近其中一個,這個石像面朝向他,筆直站著,眼神卻望向他身後,像是在等著誰。

陸無盡剛想觸碰,這尊石像便化為齏粉,他回頭望去,發現前面經過的所有石像都已經化為齏粉。

他眼睜睜看著眼前這尊石像的臉緩緩裂開,然後消失。

“不要!”他剛做了一件對不起所有人的事情,此刻急需一個安全溫暖的地方讓他緩緩,然而眼前所見非實,巨大的落差感包圍著他,身後不斷傳來南小柯追問的聲音。

陸無盡想抓住些什麽,但什麽也抓不住,他跑起來,向著巷子口的亮光處跑去,越跑越快。

陸無盡忽然想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或許也沒有那麽久,只是這段時間的記憶混亂模糊了許多事件的時間線,或許是在幾個月前,或許是幾年以前,總之在陸無盡的記憶裏,南柯對他說過一句話——

“我是為你而來的”

那個時候的陸無盡不屑一顧,如今才明白,南柯早在初見時就坦白了一切,是他沒有讀懂他的暗示。

他跑得越來越快。

石像裂開的聲音越來越快,陸無盡像是被各種聲音逼迫著往前跑。

終點慢慢清晰,他看見有人逆光站在那裏,白色光芒從他背後射進來,身姿挺拔,卓然不凡。

他以為這個石像也會想身邊的一樣,四分五裂,所以下意識捂住耳朵想要逃避這道聲音。

他撞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光線過於強烈,模糊了眼前人的半張臉,只有繃得緊緊的下頜線,鋒利無比。

南小柯緊追不舍,卻在看清巷口的人時停下腳步。

南柯擡手,覆上陸無盡捂住耳朵的手,寬大溫暖的手掌擋住所有聲音。

“你只是想把他留在這裏,可我想讓他出去,去屬於他的地方,去救人,去自救,去成為他自己。”南柯語氣平靜,看向南小柯的目光也淡淡的,帶著半分悲憫,又在意識到這種目光不妥之後掩去,“他不獨屬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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