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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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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樓

童年裏沒能掙脫的桎梏,到成年之後依然死死糾纏著他,江行舟所有的惡意都凝聚在這棟廢棄醫院的二樓。他被小時候困住,認為自己在父親面前永遠是弱勢的那一方,心理上的恐懼讓他渴求電影情節的發生,希望有狠厲偏執的護士或醫生來制裁父親,這樣還不夠,甚至還需要藥物來控制,絕對的壓制才能讓他拜托心理壓力;可他矛盾不已,逃不開的那些毆打,最終還是變成淤青藏在衣服之下,滲透進骨骼。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可以戰勝父親。

也不相信自己能從童年的枷鎖中逃出來。

所以死去的三號是江行舟,二十二號是江行舟,這裏的每一個都是江行舟。不是這裏的護士對於患者的死亡麻木,是江行舟自己,在不斷殺死自己。

這個夢境的所有規則,都只針對他自己。秦沂說得沒錯,這是個十足的好人。

而且,秦沂從進入二樓開始,就已經看出不對勁來了。

秦沂低著頭,整個人靠在墻上,方才的打鬥讓他體力迅速流失,即便是有藥物幫他,他仍舊完成得不算輕松,滿身噴射狀的鮮血足以看出他的決心,以及方才下手的決絕。

“你看,他父親死了,二樓的夢境其實就不覆存在了,所以現在不會有護士來找我們。”

秦沂擡頭看著陸無盡,努力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試圖以玩笑掩蓋江行舟痛苦的過去。他看不得這樣的目光,就如江行舟想掩蓋自己的過去,陸無盡帶著同情的目光讓他渾身傷口都開始刺痛。

秦沂移開眼睛:“別這樣看著我,也別這樣看著江行舟。”

秦沂頓頓,脫力一般,聲音發抖:“求你了。”

陸無盡沒說話,南柯沈默許久,這會兒深吸一口氣,才輕聲開口:“我們沒有嘲笑你,也沒有同情江行舟。對一個人獻出完整的真心不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我想江行舟大概如你所說,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秦沂楞了一下,有些不太相信,看著兩人。陸無盡終於開口,聲音帶著長久沒說話的低啞,道:“我只是有點心疼你,這麽大的事情,你和我們說,難道不會輕松一些嗎?你是給了錢的,我又不是白幹。”

這棟樓的每一層似乎都代表著一部分江行舟,目前一樓是江行舟的心理防線,二樓是江行舟的惡意,三樓未曾可知。而三人作為一個團隊,竟然一直沒發現秦沂的不對勁,所以陸無盡又道:

“我也很抱歉,沒能及時發現夢境背後的這些事。”

秦沂張張嘴,兩人都這麽說了,自己再繼續矯情下去,反而是不相信他們。可這些事埋在他心底太久太久,也太深太深,他總以為這是他和江行舟共同經歷的事情,就像是一個鐐銬將兩人拷在一起。

不可否認這樣的經歷讓他有安全感,因為江行舟不會離開他。

可也是這樣的經歷,讓江行舟無比抗拒感情——連靠血緣為紐帶聯系起來的親情尚且如此,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感、暧昧至極的拉扯、酒後含糊的話語,似乎都帶著不可確定性,會在江行舟習慣之後脫身而去,轉眼又只有他一個人留在原地。

秦沂不知該從何說起,是從小時候的相遇,還是長大後似近似遠的試探,還是後來江行舟躺在床上,秦沂反而有一種終於完全靠近他的感覺。

想了很久,他聽見霧裏的聲音,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正是這樣的聲音,讓他和江行舟相遇。

秦沂被拐之後,跟著人販子幾經輾轉來到一個陌生城市,他被關在漆黑的房間裏,每天的涼水白飯就是維持生命的東西,這對一個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小少爺來說無異於天崩地裂世界毀滅,他和另外一個孩子瘋狂的反抗,試圖逃跑,可換來的是毒打辱罵,甚至斷食。

雖然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警方搗毀犯罪窩點之後,秦沂和其他被拐的孩子暫時安排到附近的孤兒院裏。

但秦沂太害怕了,陌生的環境讓他無法相信身邊的任何人,於是他再次逃跑。

“孤兒院的院長是個人很好的奶奶,她大概想不到會有小孩子逃跑,所以我的出逃非常順利,但剛翻出去,就聽見了江行舟的聲音。”秦沂忽然笑了笑,“我們連相遇都是在對方最黑暗的時候,是不是還挺有緣分的?”

沒人回答他,南小柯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站在門邊玩味地看著滿地鮮血,看向秦沂的目光帶著幾分欣賞。不知道是他良心發現還是因為陸無盡制止的目光太明顯,他少有地沒有搗亂,只是站在門邊,一邊聽一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尋找聲音的來源,找到他的時候他躺在角落裏,他父親打完他就繼續找他的牌友去了,渾身臟兮兮的,我難以想象一個比我大的男孩比我還矮,眼裏全是恐懼,還有........無邊無際的戾氣。這兩種情緒在一個孩子的眼裏,交織糾纏,那雙眼睛後來也成了我午夜夢回的噩夢,我想救他,我想把他拉出來。”

“可是他看到我的第一眼,不是推開,也不是喊疼喊救命,而是看著我,說——”

“你是孤兒院的孩子,我見過你。”

在什麽時候,在什麽地點,在什麽樣的日子。江行舟早就看見了仿徨無助的秦沂,然後他又對秦沂說,“別害怕。”

秦沂當時在想什麽?

他仔細想了想,望著地上的一灘血跡,以及看不出模樣的屍體,開口道:“我當時就想,這人是不是腦子被打壞了?我有什麽好怕的?他還是先關心關心自己吧。”

可是江行舟沒等他說出來這些話,拍拍衣服站起來,可是衣服上的腳印怎麽也拍不下去,他只好放棄,頂著一張鼻青臉腫的臉,說,“別害怕,我保護你。”

秦沂後來看了很多心理學的書籍,江行舟當時的行為可以稱為“共情性保護”或者“創傷後成長”,大概意思就是因為自己受到過傷害,所以想保護同樣受到傷害的人。

“我就說吧,江行舟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我相信他會有個好結局的。”秦沂提高了聲音,不再像之前低沈嘶啞,毫無起伏。

其實人世間各人有各人的不幸,落在每個人的身上都是毀天滅地的大事,可放在人群裏,渺小如沙。所以旁觀者如何感同身受呢?

因為情。

江行舟最不相信的東西。

可南柯最懂。於是他聽著聽著,目光追著陸無盡而去,看那人斜倚窗邊,眼眸低垂,安安靜靜聽著這些事情。

陸無盡也許不知道,他思考的時候會面無表情,而這個時候的他看起來是有些難以靠近的,所以方才的南小柯才這麽容易被他一個眼神制止。

南柯看向陸無盡的眼睛,像是盛著初春的第一縷陽光,照在灰白岑寂的大地上。分明已經竭盡全部,可在被嚴冬冰凍了三月的土地上,仍顯不夠。

南柯想,江行舟知道秦沂為他做了這些事之後會想什麽呢?

感激不盡?還是誠惶誠恐?

秦沂說到江行舟受傷昏迷,後面的事情其實就沒什麽特別的,所以他及時打住,沒有因為情緒和氛圍的推動全都交代出去,以免對面兩個嫌自己啰嗦。

外面的霧氣似乎散去一些,慘叫聲在變小,快要消失。

陸無盡發現在夢境裏,真正謹慎膽小的人是自己,自己總是執著於尋找線索,串聯故事,找到答案,解決問題。可在絕對的恨意面前,陸無盡的手段就顯得拖拉累贅,甚至耽誤時間。

陸無盡皺了皺眉,轉身面對窗外,讓冷風吹向自己的臉,涼意刺激下,他才清醒幾分,方才的經歷像是看完了一場沈重的電影,莊重肅穆,卻沒有結局。

秦沂說:“我要改變江行舟的結局。”

陸無盡點頭,轉身看著他,身後霧氣完全散去,月光照進來,雖然黯淡,卻照得每個人的臉龐都如此清晰。

“好啊。”

秦沂總想跟陸無盡多學一些,讓江行舟的夢境穩妥一些,可現在卻完全反過來,陸無盡看向秦沂的眼裏是欣賞和敬佩,他不再是讓陸無盡擔心的存在,也不是夢境中的累贅。

南柯道:“那我們走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故事說完之後,秦沂心底像是放下一個包袱,他想馬上就見到江行舟,告訴他,看,我帶了朋友來救你,我就不信,這次還不能把你拉回去!

三人出門,南小柯也跟上。他不知道在想什麽,從剛才開始就不說話,但陸無盡和南柯的註意力總會不自覺放在他身上一部分,以防他又做什麽小動作。秦沂這件事,於情於理陸無盡都得幫他。

雖然他仔細想過之後,這樣的冒險還是少做為好,但秦沂這份勇氣著實讓他敬佩。其實他早就該想通的,能夠等一個不確定能不能醒來的人五年,這樣的人本身就是一個勇敢的人。

秦沂走在最前面,他已經迫不及待要見到江行舟了,他有很多話要跟他說,但仔細想想好像又沒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陸無盡在他身後,看他歡呼雀躍的樣子,好似夢境已經通關,結局已定。這一層的所有人在秦沂解決一號的時候就都消失了,墻面開始發黃,設備鋪上一層灰,夢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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