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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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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

陸無盡醒來的時候,南柯已經走了。外面的護士正在開門,動靜不小,沒兩秒就不耐煩地敲門:“十三號,起床了!”

隨後也不管他醒沒醒,又繼續去開下一扇門。

走廊的風順著門縫吹進來,陸無盡聞到一陣不算陌生的氣味。

他揉著太陽穴走出門,和一起探出頭查看的秦沂碰上了。秦沂面色凝重,鼻翼翕動,道:“血腥味。”

陸無盡點頭,兩人便扭頭查找味道來源,見走廊盡頭處圍著一圈人,一群護士正在維持秩序,揮舞手臂試圖趕走湊熱鬧的患者。

兩人對視一眼,一齊往那邊走去。

越近味道越濃,護士的聲音也變得清晰。

“一號昨天剛出禁閉室,今天又闖禍?!再給我把他關進去!”聲音夾雜著大清早被迫幹活的怒意,讓患者都縮起脖子遠離是非中心。只有兩個人逆著人流過去。

人群散去,陸無盡和秦沂看清眼前景象,停下了腳步。

走廊盡頭的護士腳下躺著一個人,渾身是傷,一動不動。從身下聚起的那一灘血液來看,應當是已經咽氣。叫喊聲在旁邊響起,兩人還沒看完全眼前的人,又被聲音吸引過去,一齊轉身。

一號房間裏的患者被拖出來,滿身血跡,頭發散亂,凝固的血液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眼球上滿是血絲,渾身散發著酒氣。這種味道粘在衣服上與血腥味和汗味結合再發酵,組合成更加難以形容的味道。

陸無盡擡手捂鼻,拉著秦沂後退兩步。這人垂著腦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完全靠護士拖著走,路過兩人的時候,目光忽然註意到秦沂,沒什麽精神的面容忽然亮起來,張牙舞爪地就要撲過來,陸無盡手一用力,把僵住的秦沂扯到自己身後,一號也被護士扯住,硬生生拖走。

護士沒好氣地瞥兩人一眼:“湊什麽熱鬧!快去吃藥!”

陸無盡目光從地上移到護士臉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護士都穿著統一的衣服,陸無盡竟然覺得他們都長著差不多的臉,有些分辨不出誰是誰。

甚至有些眼熟。

陸無盡微微一楞神,被他盯著的護士眉心蹙起,佯裝要打他。陸無盡連忙嘿嘿點頭,笑得一臉憨厚,指著躺在地上的人:“他怎麽啦?”

陸無盡覺得當神經病也有好處,那就是不管在夢境裏做什麽說什麽都可以用“有病”兩個字解釋,當然,也歸功於陸無盡學得太像。

護士長環抱手臂,瞪他一眼:“一號又發瘋了。”

秦沂好像才回過神來,拉著陸無盡往回走,陸無盡還想問些什麽,護士長也指揮那群護士收拾現場。這也就是夢境,但凡在現實裏醫院某科室死了個人,半小時後就能登上本市新聞頭條。但護士長這副處理得行雲流水的樣子,還是出乎陸無盡的意料。

這一號經常打架?

還是二樓經常死人?

陸無盡還沒來得及思考清楚,已經被秦沂拉著離開這邊,迎面走來一大一小仿佛兩張覆制粘貼的臉,互相白一眼後,才朝著陸無盡快步走過來。

南小柯到底腿長,步子邁得大一些,先南柯一步過來,朝陸無盡身後瞧一眼,滿不在乎,只問:“陸老板,我們什麽時候上三樓?”

南柯這才過來,秦沂自覺讓出位置,道:“這味道讓我不舒服,我回去躺會兒。”

南柯腦袋蹭到陸無盡手邊,他手掌條件反射一般就摸上去。南柯瞇著眼睛問:“發生什麽了?”

陸無盡解釋了一下剛剛看見的事情,他和秦沂也就比這倆人來早幾分鐘,也沒看出什麽來。陸無盡就問:“NPC之間也會打架?”

之前秦沂說這家醫院是精神病院的時候,陸無盡還覺得這個二樓是脫離在夢境之外的新場景,不一定跟江行舟有什麽關系,可如果正常運行的話,怎麽會發生這樣沖突的劇情呢?走劇情,說明一定是有信息的。

陸無盡原本打算在二樓稍作休整就上三樓,現在看來,事情沒有他想得這麽簡單。

自打進入夢境以來,事情發生不少,危險卻好像離他很遠,這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未走近夢境核心。

南柯道:“這可不一定,看夢境走向,萬一是變態殺人狂,管你是玩家還是NPC,一刀一個也說不準。”

南小柯嗤一聲,不屑一顧,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你管他是一刀一個還是一刀兩個,有我在怕什麽,老子把他頭擰下來當球踢。”

陸無盡撇撇嘴,三人走到樓梯處,後面的護士又吼一聲:“你們仨散步呢!趕緊回自己房間!”

南小柯轉身就要動手,手臂剛揚起來就整個人忽然朝前面撲過去,陸無盡抓了個空,眼睜睜看著南小柯倒在地上。痛呼隨之傳來,南小柯想起來,在地上蠕動兩下都沒能成功,被走過來的護士一左一右架起,毫不客氣地拖回自己房間。

陸無盡皺眉望著他,南柯終於扳回一城,得意洋洋一笑,見陸無盡不解,才道:“昨晚那藥丸,他吃了。”

陸無盡皺眉:“你不是說那藥只是安眠藥嗎?”

南柯擡頭,無辜地看著他:“是啊,我問了秦沂,在正常情況、正常劑量下它的確是安眠藥。”

陸無盡頓了頓,忽然想起昨晚睡前放在床頭櫃上的兩粒藥今早不翼而飛,“他吃了幾粒?”

南柯看著南小柯被拖進房間,腳消失在門口,答:“一粒。”

陸無盡正想詢問,南柯繼續道:“我又餵了他三粒。”

難怪南柯早上離開得那麽早,想必是報仇雪恨去了。還順便拿走了秦沂的藥,四個房間相隔有些距離,又是二樓,稍不留神就會掉下去,陸無盡想到這些之後便開始責怪他。

“看不出來你挺記仇的,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也上趕著去幹。”

南柯嘿嘿一笑:“二樓,不要緊。”

陸無盡作勢打他一拳,學著他得瑟的樣子:“不要緊~那你爬個五樓把江行舟給我找下來。”

南柯躲開,又湊近小心翼翼打量著他。陸無盡一邊走一邊回想二樓這些事情,安眠藥的確有不一樣的作用,也許是數量,也許是符合某個條件,比如“反抗護士”,否則只是數量的話這東西沒必要每天都吃,看護士這麽依賴這藥,肯定不是南柯說得那麽簡單。

但南柯“頭腦簡單”,陸無盡沒懷疑他故意保留了什麽,兩人一起進了南柯房間,南柯盤腿坐到床上,陸無盡就拉了個凳子懶散地靠在上面。

“所以二樓看起來是一個普通的精神病院,實際上一定也跟江行舟有關系,暗中存在兩股力量,一個就是強勢的護士,用藥物控制患者;一個就是兇狠的一號,以武力鎮壓病友。”

南柯盯著思考中的陸無盡,他很少說這些結論性的話語,大概是還沒習慣身邊有一個能說話的人,可以陪他一起商討夢境中出現的事情。但突然一說,南柯發現他另一項技能——說評書。

這人還挺會總結,強勢的護士,兇狠的一號,那他們就是迷茫的羔羊。

陸無盡話說到一半,看見南柯莫名其妙一笑,心道果然不能對這人抱多大希望,尤其是需要動腦子的事情。

禁閉室在走廊盡頭,這會兒裏面傳來發瘋般的喊叫聲,似哭似笑,整條走廊都是他的聲音。秦沂房間離得最近,陸無盡都被吵得頭疼,好不容易習慣了霧裏的聲音,這會兒又來了個二重奏。

除了聲音,這二樓還算“風平浪靜”,陸無盡又在外面轉了兩圈,除了被護士長攆著罵之外,還真沒觸發什麽危險條件,但第三次轉悠到護士站的時候,護士長就在樓梯口處站著,指著墻上貼著的“精神科患者守則”,指甲在桌子上敲得梆梆響。

“你也想去禁閉室待著嗎?守則第二條,患者不可在走廊閑逛,給我回房間呆著!”

陸無盡悻悻回了自己房間,剛翻進來的南柯動作一頓,接著才誇張地拍拍胸口:“嚇我一跳。”

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翻到自己房間來了,陸無盡沒說什麽,半躺在床上:“剛剛那具屍體不見了。”

南柯點頭:“看護士長那態度,這裏經常發生這種事啊。”

陸無盡餘光過去一個矮小的身影,這層樓離只有兩個“小孩”,南柯和秦沂,這會兒南柯在自己房間,那外面那個肯定是秦沂。陸無盡知道秦沂心急,這是他等了五年才等來的機會,錯過這次,他還有機會,可無休止的重覆就像前五年沒停過的等待,他不願意再經歷一次。

陸無盡也不願這個朋友再次陷入深淵。

沒兩秒就聽見護士站傳來護士的罵聲:“你個小東西來這裏轉悠什麽,再不回去就吃藥!”

陸無盡正想去看看,門口又竄過去秦沂的身影,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是希望這些人贏的,每一個進入過的夢境,陸無盡都懷著最真摯的祝福希望他們能醒過來,而他自己也盡全力帶著他們從黑暗中闖出來。

他進入過很多夢境,有的夢境很簡單,沒有過多蜿蜒曲折的劇情和機關,連NPC都只能遵循程序說著同樣的話;有的夢境極度覆雜,陸無盡需要花費很大力氣才能捋清楚其中關系。可無一例外,這些瀕死時的幻象像一座迷宮困住做夢的人,扭曲著、掙紮著要把人拉入地獄。

說陸無盡同情心泛濫也好,說他聖母心也好,他就是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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